第二日早起便下起了雨,华阳手里握着沈玉从彭城寄回来的家书,坐在案前,一直坐到下午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早上大朝会上众说纷纭,很大一部分人,包括晋王在内,都认为,沈家给王珩所作的伪装非常完备。慕容至虽然在战场上残忍独断,但此类人多勇武有余机敏不足。以王珩才智,同他周旋应该不是难事。
可是南业朝中,只怕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慕容至的难缠,什么勇武有余机敏不足,此人简直智多近妖。她虽然相信王珩能妥善处理好此事,可依然怕回信中但凡有什么不妥,便会陷他于危难。
雨声烦躁,许娴儿的琵琶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华阳赤足走出去,瞧见她坐在廊下,抱着琵琶拨弄,身边用镇纸押着一沓残谱。
泥土青草的味道从地上翻上来,许娴儿反反复复地拨弄着那一段调子,十分专注,华阳走到她身侧,她都未曾察觉。
“娴娘这两日在弹着些什么?”她靠着廊柱懒懒地问。
许娴儿惊回过头来,瞧见华阳,脸色微微发红:“偷闲谱了个曲子,拨弄着玩儿。”
华阳挨着她坐下,笑着说:“娴娘的技艺,怎能算是拨弄着玩儿呢?这句听你反反复复弹了许多遍,是哪里不甚满意么?”
许娴儿知她近来烦心,也想着逗她放松,便从善如流:“总觉得,弹不出那份意境。”
华阳偏过头来问她:“什么意境?”
许娴儿如实答:“飘然若仙,却又……不堪世间污浊。”
“啧……这还真是挺难。”华阳想了想,目光落在那叠未完成的残谱上。
“愿许青鸟寄余生,只堪叹,浊酒敬故人。”她念了出来。
许娴儿的耳朵腾得一下红了,支支吾吾说:“便是在为这句词谱曲。”
华阳将这句词反复念了两遍,再看许娴儿,竟如同怀春少女一般,心中便有些了然。她想了想,接过许娴儿手里的琵琶拨弄了两下,问她:“你看这样如何?”
许娴儿的眼睛亮了亮:“倒是有了这么一番韵味。”
她顺着华阳的曲往下继续谱写,华阳闭着眼,仰头感受着风从面颊上拂过,温柔如同故人的手掌。
侧过脸来,瞧见许娴儿垂落的发丝在风中飞散,她毫无知觉,华阳抬手替她将落下的鬓发别回耳后。
“你打算给这个曲起什么名字?”
许娴儿放下琵琶,目光远眺,似乎穿过了层层烟霭望进了遥远故人的那双眼眸。
“叫逸岚。”她说。
华阳笑了出来,抬手将颊边一滴泪抹去:“好名字。”
许娴儿看了她一眼,瞧她笑得舒朗,才开口问道:“大长主也觉得好么?”
华阳摊开她的手掌,在她掌心写下逸岚二字:“自然是好的。岚字风山,周易第五十三卦,风山渐,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说的是,候鸟飞回它本应该落着的水边岩石上,悠然觅食,是上上之卦。岚便是取了这个意思。至于逸……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想来世间也没有旁的字能描绘地出山风穿过时的飘飘然了吧。我记得,当年有人告诉我,他最羡慕的,就是风,来不知何处来,去不知何处去,俯仰随心。可人活在世,总有羁绊枷锁,哪有那么多随心的事情,便只能争一个,俯仰不愧于天地。”
华阳眼睛里亮晶晶的,朦胧似江南烟波,许娴儿一介乐妓,没有读过什么诗书,更不知周易,听着她一字一字地掰开揉碎向她解释着“逸岚”的由来,心头不免酸涩,垂头道:“多谢大长主赐教。”
华阳望向章华台飞檐外,远方层叠如水墨的山,她想,或许人离开凡世之后,便会化作一缕山风,萦绕在故人的周围。许娴儿很好,有她在身边,她很高兴。而王渐之,他无愧于王氏,无愧于生他养他的故国,如今再无负累,想必也很高兴了。
华阳又接着许娴儿已经谱好的半阙拨弄了两句。她算不得什么善才,也不曾自己谱过曲子,只是一想到年少时那些岁月,有些情感不自觉便流淌在手底。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恐怕并不在意身后有多少人传唱他的丰功伟绩,但得许娴儿一曲,想必也会高兴。
她俩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其他女官都不敢上前打扰,直到刘定下学归来。
送他回来的是桓揽月,因得了王珩和桓浩嘱托,也留在章华台胡乱领了一个女官的差事,好日夜保护华阳。
华阳曾哂她,那晋王并非洪水猛兽,两人又同为宗亲,如今也不好太撕破了脸皮去,她在章华台上并无大碍,可是桓揽月不信。如今桓浩不在,便也无人再可管束于她,便只得让她留下。
刘定松开桓揽月的手,一头扎进华阳怀里,“姑姑!”
华阳将他一把抱起,这段日子晋王没上章华台来找麻烦,刘定都胖了一圈,她掂量着有些重,转身回了殿中。
殿内那封王珩的书信还摊在桌上,她抱着刘定坐下来,刘定抓起桌上的笔问华阳:“姑姑,这上头写着什么?”
华阳念给他听:“有个叫慕容至的家伙一直跟着你璀之叔叔,叫你璀之叔叔不好做事,姑姑正在头疼该怎么办呢。”
刘定咬着笔杆子:“那就不能叫他走开么?”
华阳笑了笑:“那可没那么简单,这个慕容至,不是个好惹的人。”
刘定歪着脑袋,忽然想起了什么:“姑姑,你之前说过,我们从洛阳出来的时候,也有个坏蛋一直跟着我们,不过后来被我们甩掉了。他是不是也是个不好惹的人?”
华阳闻言,立刻笑出来声,竟让一旁候着的桓揽月都惊了一下。
华阳笑出了眼泪,拉着刘定的小手稀奇道:“你竟然还记得?那个坏蛋,就是如今这个跟着你璀之叔叔的坏蛋呀!”
刘定的小脸立刻鼓起来:“那他也太坏了!破虏一定要打他!”
华阳揪着刘定软糯的小脸:“那是当然了,一定要让这个坏蛋得到教训!”
待安排刘定歇下,华阳又不得不面对起那封家书,桓揽月给她斟茶磨墨,踟蹰半晌,才问道:“大长主此前和那慕容至相识?”
华阳点了点头,摊开的信纸上依旧一筹莫展。桓揽月道:“那大长主也不知道应对之策么?”
华阳放下笔看了她一眼:“你在江南不曾听闻过慕容至的大名?”
桓揽月说:“总说他貌似修罗,喋血残忍,但我想,若是这样的人,应当刚愎自用,有勇无谋才是。战场上碰上或许危险,但璀之哥哥善于谋断,又岂不能在他手下周旋?”
华阳道:“他残酷嗜杀是真,刚愎自用,有勇无谋却不尽然。相反,他很聪明,也很多疑,无论从何种角度,他都是个难缠的对手。正是因为我知道,才不敢随意决断,恐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桓揽月惊到:“竟然如此难缠?那璀之哥哥岂不危险!”
华阳点点头:“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进退两难。若书信被慕容至截看,一旦教他看出什么端倪,到时候璀之的境地就麻烦了。”
桓揽月上前扫了一眼短短家书,王珩的小楷如飞鸿戏海,字里行间是恬静的问候与缠绵的思念,抬头写着阿璨的名字。她心头难免酸涩,重重叹息一声。
旋即,桓揽月收拾好了情绪,问道:“那大长主仿着璀之哥哥的口吻,也回封不痛不痒的信去,瞧他如此随便地添了一笔慕容至,你也状似随便地提一嘴,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端倪吧?”
华阳本就是这样想的。刻意使用密文难免被慕容至怀疑,不如做这水至清则无鱼的态度。
只是作为不存在的“沈妻”,不该是由她来回信。
她指了指桓揽月:“你会写字么?不如我说,你来代笔。”
朝中男子代为书写的话,字体多雄浑,根本不像是个深闺妇人写出来的家书,而她……也不方便动笔。
桓揽月吃了一惊,她目光瞟向案头上一叠批复过的奏本,上头的字体秾纤合度,刚柔并济,很是好看,她那一□□爬同她相比,相形见绌。
她有些踟蹰:“我看璀之哥哥的意思,是想大长主亲笔回信吧?大长主和璀之哥哥早年同窗,他想必认得出你的字迹,自然也能明白是你亲自回复。交给旁人只怕不便。”
华阳想到的也正是这一层,可是正是如此,便更不能由她秉笔。
她问:“璀之认识你的字迹么?”
桓揽月点了点头,说来惭愧,她亲兄桓浩是个大老粗,她的书法便由王珩教过一两次,只不过学了个皮毛,说出去都丢王珩这个师父的脸面。
华阳站起来让出座位给她:“既然认识,那由你来写也是无妨的。”
桓揽月被华阳按着坐下,无奈执笔,却还是满腹狐疑问道:“那大长主到底是为什么不自己写呢?”
华阳牵了牵嘴角,眸中的光芒逐渐暗了下来,似乎是被勾起了极其不愉快的灰色过往。
良久,她答道:“慕容至,认识我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