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乐妓:危险(1 / 1)

不二臣 临叶沉沙 1805 字 2023-06-06

慕容至像是提着小鸡似的将华阳提进军营,故技重施将她扔在地上。

一回生,二回熟,华阳已经可以淡定地自己爬起来拍拍裙子上落的灰,乖巧站好了。

慕容至瞥了她一眼,吩咐道:“铺床。”随后便离开了营帐。

华阳估摸着这人是真的很忙,按他吩咐收拾完他那张狭窄的行军床后,便倚着帐中屏风打瞌睡。

外头稀稀疏疏进来些人。

慕容至的军帐很大,前头是议事的区域,隔着一扇屏风的后间是卧榻。

进来议事的人都讲着鲜卑语,华阳听不大懂,她便接着站着打盹儿,谁知道有人忽然说了句“王渐之”。

华阳立刻打了个激灵。

她连忙竖起耳朵,从零零碎碎的鲜卑单词中辨认这个“王渐之”是不是那个“王渐之”。

可是听了好几句,一无所获。

外头的人说着说着,气氛就变得紧张起来,几个人叽里哇啦地,争论得特别激烈,甚至还有人用拳头砸沙盘,有人往地上摔东西的声音。

呸,野蛮!

以前长安大朝会,百官激辩,却也鲜有甩笏板扔朝冠的。

她翻了个白眼。

谁料她倚着的屏风呼啦一下被拉开。

她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缩成了一只乖巧的鹌鹑。

幸好当年在阿娘面前装柔弱,滑跪的本事练得不错。

头顶上传来慕容至冰冷的声音:“去收拾了。”

原来那几个将领已经吵完都退下了,前头一片狼藉。

这蛮子还真把她当粗使丫头了!

华阳在心中又骂了两句,身子却只能乖乖站起来。

前间落了一地的令牌,沙盘被掀翻在地,歪歪扭扭,地上一个大坑,都不知道那群蛮人是怎么弄出那么大动静的。

她躬身将那些令牌都捡起来收好,扫干净地上杂七杂八的碎片,幸好在甘露殿的时候很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这些杂活她也做得惯了。

只是身后慕容至冰冷的灰眸一直上下打量。

华阳如芒在背。

他想起在别院中那些士兵叫她和另一个女人“七娘”,“十五娘”。

他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华阳说,“十五娘,哦对了,他们说鲜卑语是叫阿瓦塔。”

“那你姐姐呢?”

“七娘。”

“你家可真能生。”慕容至道。

华阳很想笑出来,她家当然能生,他阿耶后宫三千一共给他制造了二十个公主九个皇子,除了前几年夺嫡死掉的,都给他慕容家扣住了。

但她还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们教坊伶人哪有什么父母呢?从小都是教习养大的。”

听她说完,慕容至忽然上前一步揽住了她的腰身:“这么说来你早年很是凄苦啊。”

华阳被他摁住,手中的笤掫丢也不是拿也不是,只得尴尬道:“习惯了,谁让奴家生来就是一条贱命呢?”

慕容至的眸色暗了下来,他伸手勾住华阳的下巴,抬起她的脸,目光望进她潋滟的杏眸。

华阳被他这样扣着很不舒服,可是慕容至的双手如铁钳一样有力,她不得不对着他那双冷厉的灰眸。

她立刻在大眼中蓄上泪水,躲闪着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倔强:“总之就盼着能有片瓦遮身,余生安定罢了……又怎会羡慕旁人父母双全,阖家团圆呢?”一滴泪将落不落,隐忍得很。

慕容至将她钳制在怀里,手指狠狠碾压她的嘴唇:“既然如此,我允你衣食,你该如何报答?”

华阳将头扭向一边,颤声道:“我身无长物,唯有这副残躯,将军若是喜欢,便……”说着,闭上双眸,睫毛轻颤,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沿着面颊流下。

慕容至低声诱惑:“便什么?”

华阳的脸红了起来,带了点娇憨的鼻音说,“奴家还未曾……将军若怜惜……”话说一半,又伸手推慕容至,“算了,将军要什么没有,哪里稀罕我呢。”

慕容至轻笑了一声,然而手上一松,华阳便跌落出去。

她腿一软,委顿在地,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思及还在慕容至别苑的王怀灵,她狠吸了一口气。

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女子亦是。

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阿耶的三千佳丽。当年大明宫中争宠手段层出不穷,她耳濡目染,虽未行事,但也把那些女人的伎俩都看在眼中。

不敢抬头去看慕容至的反应,她想了想宫里张贵妃的样子,咬住下唇,眼泪便一滴一滴落在了灰土的地上,氤开了一片。

慕容至面上看不出喜恶,抬起她的脸来,用手指抹去她脸上的泪水,笑了一声:“哭什么?”

华阳说:“才没有。”

泪水混着灰土,像是一只花猫。

慕容至就这样,唇角勾着笑,看着她无声地流泪,喉结滚动。

直到华阳仰头仰得脖子都酸了,外头才传来兵士的声音。

慕容至松手,华阳立刻跌伏出去,他抬步离开,留下华阳一人在帐中,抚着心口。

她用衣摆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使劲抹了抹被他碰过的嘴唇。心中还在庆幸。她在宫中浸淫多年,他阿耶的三千佳丽是如何明争暗斗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叫她学了个十成十。以后做不了公主了,去唱戏倒也不错。

可很快一个人高马大的士兵进来,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华阳张牙舞爪地挣扎,不停呼唤慕容至的名字,可是那个士兵将她一路拖行至一处偏僻的土屋,路过的士兵没有一个人多给她一个眼神,她便知道,这是慕容至的意思。

她又一次像是一个包袱似的被丢进了屋子里。

未待她起身,她便听见一声轻轻的嗤笑。

屋里光线昏暗,她只看得清,墙角的柴火堆里,窝着一个人。

她不明敌友,便不说话,往墙根里缩了缩。

那柴堆里的女人又笑了:“呵呵。”

华阳不搭腔。

两人这样僵持了一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去,那女人抬头看了看窗户,坐了起来,从稻草堆里摸出半块破铜镜,对着铜镜开始整理头发起来。

华阳不明就里。

那女人拢了拢稻草似的发,转过脸看她,终于开口说话:“你不收拾一下?”

华阳听她竟然是纯正的洛阳口音,一惊:“收拾什么?”

女人冷冷地说:“一会儿便有人带我们出去。”

“这有什么好收拾的?”

女人嘲笑她的天真:“带我们出去,自然是找乐子的。”

华阳一下子就跳起来,结结巴巴地问她什么乐子。

女人嗤笑了一声,偌大军营里的女人,能有什么乐子呢。

她惊恐地道:“可我是慕容至的人。”

女人冷笑:“我也做过他的人。而他最厌恶仗着几分姿色,自作聪明引诱他的女人。”

华阳噎住了,严格来讲,她甚至都算不上慕容至的人。方才那招张氏撒娇术,正打在了他的逆鳞上。

华阳浑身冰凉,不住颤抖,连女人给她铜镜的好意都拒绝了。

不多时,门开了,又进来一个强壮的兵士,上前要拎女人的领子,她立刻乖顺站好,脸上露出讨好的笑。

光线从门口照进来,华阳才看清女人的面孔上全是青紫,衣衫破烂,糟蹋得不成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哪里得罪了慕容至,之前他还很慈悲地送她和王怀灵去别院,如今却突然叫她做军妓?

难道张贵妃的套路对他不管用?

那个女人走后,她又独自一人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门再一次打开,进来的还是上午拎她进来的壮汉。

他这次一把将她拦腰扛起,仿佛她是个麻袋,他走了一会儿,停了下来,将华阳往地上一掼,用生硬的汉语告诉她:“不准动。”

华阳支起身子,周围非常荒芜,只有一座军帐。她正要惊恐地说,难道就在这里么?却听见不远处帐子里传来男子喘着粗气的狂笑和女子尖厉的求饶。

她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了呢?

可如今却没有谁能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不怕。

她像是一片秋叶似的扑簌簌抖起来。

可是那个壮汉却没有碰她,而是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华阳听着帐中女子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浑身冷得像是要结成冰。就在此刻,一具滚烫的身体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从背后贴了上来,她浑身一凛,却被人用钢筋似的双臂牢牢地锁在胸口,沉重的心跳声从背后传来,她的颈边洒下一片腥热:“听够了?”

是慕容至的声音。

“再对我耍心机,就是这个下场。”他的身体滚烫,声音却冷若寒冰。

华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却抵死不承认:“我没有……”

她又被慕容至拎回军帐,像是一块死肉般丢在了地上。

慕容至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腿,饶有兴致地看着华阳。

华阳把心一横,又一次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直到她哭得几乎岔气,慕容至才正了正身子问她:“你又在哭什么?”

华阳瞧着他面上危险的笑意,分明是在说:“好好回答,否则要你命。”

她垂着头,胡乱地抹着眼泪:“没哭什么,本就是我妄想,以为将军施舍我们姐妹住处,让我们不至于食不果腹,是喜欢我的……技艺的。”

“我身边不缺想要勾引我的女人。但我手下,只留有用的人。”他勾起华阳的下巴,冷声道。

早听说慕容至这个杀坯喜怒无常,如今张贵妃这招是用不了了,她用衣袖擦了擦脸,站起来:“我能做的还有很多,但凭将军吩咐。”

方才他只是将她带去听了一场暴行,却没有让她如那个女人一般沦为军妓,可见他对她还有所图。

慕容至抬起眼来,华阳根本辨不清他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良久,他道:“你很聪明。”

审时度势的本事不错。

华阳垂着头,手乖乖地搭在腹前。

简单粗暴的□□这条路是堵死了。

但也好,若非走投无路,何必委身于这阎罗。

且瞧着这样子,或许还有别的一线生机。

慕容至道:“我缺个体面的随身侍女。”

华阳说:“我可以。”

她学过大明宫里最繁琐的礼仪,她可以很体面。

慕容至如同一只玩弄猎物的狮子,懒洋洋撤开了爪子:“明日你随我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