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乐妓:昭仪(1 / 1)

不二臣 临叶沉沙 1575 字 2023-06-06

慕容崎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酒,猖狂大笑道:“自然不止这些,除了汉女,还有汉人!我此行来,便是要收编降臣,壮大我燕国朝廷的。”

他随手一指,便上前一个男子,他约莫四五十岁,留了羊角须,穿着鲜卑对襟褂子,头发亦是梳成鲜卑样式,上前有模有样地行了礼:“微臣吴金敏拜见三王子。”

华阳的瞳孔在看到吴金敏的一瞬间放大了。

吴金敏原为青州刺史,是为外臣,未曾见过华阳,可是他还有另一层身份……

他的儿子吴仲南,是义阳公主的驸马。

当年兖王暴毙时,王珩被琅琊家中以大父病笃为由召回故乡,王昭仪眼看着自己的棋被打得一团乱,匆匆将义阳下嫁了青州刺史之子。

义阳也因为远嫁青州,躲过了长安之乱,也不曾跟着来洛阳。

吴金敏竟然做了降臣!那义阳……义阳如何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衣摆。

搂着她的慕容至自然感受到了她的僵硬,他垂下头埋在华阳的颈侧问道:“认识?”

华阳连连摇头。

慕容至眼底笑意深沉:“听说这吴大人可是一员猛将。如今归顺我大燕,可谓是如虎添翼啊!”

吴金敏毕竟是一方刺史,封疆大吏,他出现在此地,看来整个青州也已经是燕人囊中之物了。

那琅琊郡恐怕也不能幸免吧。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王珩的身影来。那样如苍松一样正直的人,想来是不会和吴金敏一般奴颜婢膝的。那吴金敏是义阳的家翁,一定知道琅琊王氏的消息,或许可以从他嘴里套一套话……

她试探着说:“不过我听过这位吴大人的大名,他儿子尚了公主呢。”

慕容至挑了挑眉:“这你都知道?”

华阳垂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慌张:“这我当然知道,那位公主出嫁的时候,我在送嫁的礼乐班子里呢。”

这固然是三分真七分假的话。义阳下嫁得仓促,排场并不大,可华阳到底是去观过礼的。

慕容至闻言,看向吴金敏的目光便多了一丝探究。

慕容崎给吴金敏指了桌案,他欣然入座,拿起餐刀,很是熟练地片起羊肉来。

紧接着他们三人便开始用鲜卑语讨论起战务来。

华阳听不懂,人又被慕容至扣在怀中,只能偷偷观察吴金敏。

他的鲜卑语听起来也不太纯熟,带着胶东一代的口音,但是回答起慕容至的问题的时候,非常流畅自信。华阳竖着耳朵,忽然听见他提了一句“王昭仪”。

王昭仪现在被关在上阳宫里呢,她嫁完义阳,就入了道,在三清殿侍奉上清。后来跟着宣宗南幸,到了洛阳之后也在自己殿里闭门不出。华阳和王怀灵逃出来前,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慕容崎和慕容至商量了两下,点了点头。

华阳心中一个咯噔,莫非是要把王昭仪放出来?

她能出来固然是好,可万一将来她和她们打了照面,该怎么把这个谎言圆下去?

她光是想着,那冷汗便涔涔地往下落。

她在慕容至的怀里扭了扭,招来了他不悦的目光。华阳小声道:“这个羊肉有些腻,我……肚子难受……”

慕容至斜睨了她一眼,似乎很是不满,然而人有三急,总不能这个时候还把她扣押在此吧。华阳感觉到他胳膊微微一松,她便立刻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一般钻了出去。

她提着裙子飞快往外走,慕容至却还是派了两个士兵远远地缀着她。她不敢跑远,只得装作真的内急的样子,绕去了山池院的净房。

要放在以前的山池院,就算没人使用,净房也是有专人清扫的,加以香薰。可在燕人手里,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整个净房臭气熏天,地砖上不知道溅上了什么东西,踩上去黏黏糊糊,恭桶更是不忍直视,仿佛是猪圈一般。

华阳原来想着可以在净房能消磨一些时间,可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走出净房却又看见那两个大头兵一左一右门神似的守在外面,她方一探头,那两人便挤上来,仿佛她不回去就要拖走她似的。

华阳小心地问:“我能去那边转转么?”

那两人仿佛根本听不懂中原话似的,驱赶着华阳往回走,华阳只觉得自己像是只被牧的羊一样。果然是游牧的民族。

她不情不愿地拖着步子,很快便远远地瞧见有个人亦是被两个士兵这样驱赶着,往设宴处去。她当下停下了脚步。

那人身材瘦弱,穿着一身宽松的道袍,在两个高大魁梧的士兵中间显得人格外伶仃。

华阳不敢确认,又多看了好几眼,那人却轻易地被身旁的士兵挡住了身形。

见她停下,那两个士兵用鲜卑语怒斥了一句,华阳立刻瞪了回去:“我不舒服!”

在席间,慕容至表现得非常宠爱她的样子,作为宠姬,她不该是这么个待遇吧?

两个士兵交换了一下眼神,很是强硬地推了她一把。

她被半拖半推地带回了席上。

见她回来,慕容至灰眸沉了下来,照旧是将她揽回怀中,垂首在她的耳边问道:“去了那么久?”

他揽着她腰肢的手臂收紧,华阳似乎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女孩子事多,就久了些。”她垂眸。

“差一点就错过了好戏。”他将她拧转,让她正面对着席案,这时候有侍者高唱了一句:“业国昭仪王氏叩见大王子、三王子!”

华阳浑身一凛,慕容至的大掌立刻按在了她的肩头,语气中染上了寒意:“怎么?”

华阳不敢动了。

慕容至多疑,想来自方才她离席出恭自现在,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她的反应,所以那两个士兵才敢对她推推搡搡。若是方才她自作聪明逃脱了,只怕现在已经身首异处。

她坐定,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在梨园的时候,听说昭仪娘子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子。”

话不假,王昭仪在大明宫中很是跋扈,因她出身世家,于乐舞上比宫中那些平民出身的嫔妃更具造诣,梨园班子去她那儿演出,她从来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慕容至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那番王昭仪已经在两个鲜卑士兵的半挟持半护送下走上前来见礼。

在大明宫里时,王昭仪最喜欢和皇后争奇斗艳,据说每天用玫瑰花水和羊奶泡澡,取牡丹花汁和珍珠粉匀面,梳头发用的月氏进口桂花油,描眉毛用的波斯进贡螺子黛,按四时节气簪每天早上新采摘的鲜花……销金铺翠,穷奢极欲。

可眼前之人,比华阳印象中的王昭仪瘦了很多也苍老了很多,长发用一支素玉簪挽起,鬓角已生华发,没有用发油打理便乱蓬蓬支棱在那里。她脸上未施粉黛,眼角皱纹和下垂的皮肉便如此大喇喇地显露人前。一件道袍空荡荡,露出枯瘦的手腕。

她上前向二人行的是道教的揖礼,沉如深潭的目光在略过慕容至身旁的华阳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瞬。

“认得?”慕容至开口。

他没有明说问谁,华阳正想抢白,慕容至却一把将她搂住,手掐在她的后腰上。

她心中大骇。

自她出生起,就瞧着阿娘和王昭仪的争斗没停过。兖王死得那样蹊跷,王昭仪怕是也怀疑到阿娘头上去过。她俩隔着深仇,华阳自觉今日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王昭仪垂下眼来:“瞧着面善,却也想不起来是谁了。”

慕容至灰色的眸子一寸一寸地扫视着王昭仪,华阳扯出一个笑容:“昭仪娘子贵人多忘事,妾是梨园丝竹部的琵琶伎十五娘呀。”

王昭仪深深看了她一眼,面上再无旁的表情:“哦……十五娘啊。”

慕容至说:“王昭仪是吴大人的亲家,吴大人亲自开口,本王自然要卖吴大人一个面子。王昭仪日后便不必留在上阳宫里了。”

王昭仪依然是垂着眼睛:“多谢吴大人和三王子好意,只是贫道已是方外之人,并不在意去处。”

“王昭仪也不想见见女儿女婿么?”慕容至眯起了眼。

提及义阳,王昭仪的神色微微有了些许松动,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道:“女儿有吴大人这个家翁照顾,想必过得不错。贫道如今早已了却红尘,便不必再见了。”

风撩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整个人似不问红尘,飘然若仙。

琅琊王氏的皮囊和根骨都是绝佳的,王昭仪侧脸有个角度和王珩极为神似,一脉相承的紧绷线条和冷若冰霜。

她冷淡道:“贫道还有晚课,如果没有旁的事了,请三王子允许贫道告退。”

慕容至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大笑起来,震得华阳耳膜生疼:“既然如此,那便请吧!”

王昭仪充耳不闻,转身便离去了,经过吴金敏的时候,甚至都没有抬一下眼皮。

慕容至在华阳的耳边道:“啧,真是无趣。”

也不知道是说人无趣,还是事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