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战战兢兢地服侍他吃完饭,冷眼看着慕容崎喝得七歪八倒被吴金敏扶着回去。慕容至也站了起来,他也喝了不少,可酒却像是进了无底洞般,神色依旧清明。
他甚至自己骑马回了营。
华阳始终被他禁锢在身旁,直到回了营帐才找到空闲,可她转身洗手的工夫,便看见慕容至又搬了几个酒坛子出来。
“将军还要喝么?”她小心翼翼地问。
慕容至掀起眼皮,冷哼一声:“同那种蠢货喝酒,能尽兴?”
华阳一怔,“那种蠢货”指的莫不是慕容崎?
他那左拥右抱纵情声色的样子,委实瞧着不聪明。
慕容至已经在帐外席地而坐,拎起了酒壶。
行吧,他想喝就喝,最好喝死。
华阳正想转身就走,那慕容至却将一酒壶抛给她:“你陪我。”
得了,还得伺候着。
华阳不情不愿地坐下来,这几天观察下来加上她之前知道的资料,倒是很清楚慕容至为什么想一醉方休。
那慕容崎大王子一副被声色掏空了身子的虚浮样子,可人家是大阏氏生的大王子,慕容至却是不得宠的小阏氏生的三王子。这么些年,慕容至为了燕国东征西讨,打下半壁江山,却不过是一柄利器,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卖命,而大王子在后方坐享其成。
所以慕容至每到一处,便要屠尽全城,是发泄,也是不给大王子留下降将降臣,让大王子只能接手一座空城。
可是洛阳不能屠。
他在父汗的耳提面命下保留了这座东都,还得将战利品双手奉上,他囚禁的业国皇室,慕容崎随便拿去给降臣做恩赏,他敢随意发落慕容崎送他的姬妾,却没法在明面上对慕容崎怎么样。
慕容至将酒壶递到华阳的鼻子下,命令道:“喝。”
华阳无法,只能饮下,再看着他像是牛饮水般将剩下的一坛都灌了进去。
军营里的黄汤不比宴会上,辛辣浑浊,慕容至喝起来却像是瑶台仙酿。
华阳不敢劝也懒得劝,起身替他又起开另一坛的泥封。
她在宴会上已经被他灌了不少,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走起路来像是一只鸭子似的摇摇晃晃。
慕容至抬眼看着她,华阳瞧见他灰色的眸中倒映着自己小小的影子。那女子穿着燕国人的衣服梳着燕国人的发辫,别扭得像是披了一身不合适的画皮。而慕容至的目光已经直勾勾的有些发愣,华阳突然意识到,他其实已经醉了。
她将酒坛子递给他,贴着他坐下,小心地唤道:“将军?”
慕容至反应迟疑了一会儿,才道:“怎么?”
华阳的目光落到了他毫无防备的喉结上。
若此刻,手边有把利器,那么划开他的喉咙……她瞥见地上散落的酒壶,它们或许能成为锋利的陶片。
“你在想什么?”慕容至忽然凑近了过来。他的呼吸滚烫、带着酒气和血腥味,一手抓住了华阳的手腕,仿佛看穿了她心中的杀意。
华阳咬唇,梗着脖子道:“我在想,将军想不想听歌助兴?”
慕容至灰色的眼睛亮得摄人心魄:“可。”
华阳认命,如今王怀灵还在他手里,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敲着酒瓶子打着拍子,深吸一口气,唱了起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她声音苍凉、悠远,慕容至侧过头来看着她。华阳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便用浓浓的睫毛遮挡住视线,只认真地唱着歌。
一曲毕,她放下树枝。慕容至托着脑袋问她,这首歌是什么意思。
她说:“这叫《短歌行》,本是乐府鼓乐,它第一句说的是人生苦短,不如一道举杯,边喝边唱,才够豪爽。”
“啧,”慕容至道,“听起来应该是首雄壮的歌。怎么你唱得如此悲伤?”
华阳心道,她悲伤是因为谁?
但还是说:“是我技艺不好,没唱出这首歌的精髓。”
“这歌不像是女子演唱的曲目,倒像是男子唱的。”
华阳心想他这个蛮子耳朵倒是刁钻。
她说:“将军聪慧,这曲子作词的是曹孟德。你知道曹孟德否?”
“是你们中原曾经的一位君主。”他道。
或许是酒意上头,华阳此刻斜眼看他:“将军倒是,知道的真多。”
慕容至:“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种枭雄,我自然知道。”
华阳:“原来你还读过兵法,怪不得呢。你说我们中原都是酒囊饭袋,可你不还是学着我们中原的兵法才能势如破竹,一路打到这边来?”
慕容至看向她眸色幽深。
帐外是缀满漫天星辰的银河,远处邙山的轮廓若隐若现。深夜的露水打湿了两人的衣角。华阳觉得自己头有些晕了,理智告诉她不能再和慕容至进行这个话题,可慕容至拉着她,他的身体是这寒凉夜色中唯一的热源,他迫使她贴近,沉重的呼吸落在她的耳侧。
她打了一个哆嗦,抬手推开一段距离,胡扯道:“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一匡天下,不以兵车。这句便是说,齐桓公称诸侯以匡周室,才不是你们这种打打杀杀就行的。”
“你倒是有高见?”慕容至冷冷地说。
华阳指了指自己:“我能有何高见,我不过一个乐妓。”
她站起来,离慕容至越来越远,然而步子已经有些虚浮,“何况你承认吧,若你真觉得中原全是靡靡之音,全是糟粕,为何读兵法?为何学官话?”
“长安洛阳两处太学中,史册典籍浩如烟海,终你一生,都无法窥得中原智慧之一斑……”
慕容至站起来将她拎住,再一次将她拉进了危险的范围,他的声音更加寒凉:“是啊,可是如今长安和洛阳又在谁的手中呢?”
华阳在他怀里挣扎起来:“是在你们手上,可是当年十六国时那么多胡人在中原逐鹿,怎么却又让我们刘氏重新恢复汉室正统了呢?”
她一边用手推搡,一双迷离的大眼瞪着他:“要我说,你们燕国人连文字都没有,如何号令天下呢?当年秦皇一统六合,第一步就是车同轨,书同文……”
慕容至低头望进那双杏眼,明明很清澈,却又像是藏着他破不开的雾色,她的挣扎在他眼中无外乎是徒劳,他收紧了双臂,禁锢住了她所有的动作:“你知道的可真多。”
华阳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可人软软倒在慕容至的怀中动弹不得,只能说:“那是……那是因为我之前排《秦王破阵》曲,教习告诉我的。若我们不懂这些,就奏不出那曲子的精髓。何况在我们中原,这些都是常识罢了。”
她偷偷看慕容至的神色,幸好他并未对此产生怀疑,她松了一口气,慢慢地想挪出他的桎梏。
慕容至却将她揽得更紧,在她耳边低喃:“你觉得我们燕国的文化一无是处?”
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脖颈上,华阳汗毛倒竖,她连忙拿出伶人该有的怂劲,一边挣扎一边说:“我又没学过你们燕国的文化,我哪有资格评判呢?所以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慕容至在她耳边冷笑了一声:“那你想不想知道?”
华阳忙不迭点头,一脸的求知若渴:“当然想了!只是没人教我呀!”
慕容至终于松开她:“那好,我教你。”
华阳这才从他的桎梏中逃脱,连忙后退两步拉开安全距离:“你要教我什么?”
慕容至看了她一眼:“我便先教你乐歌。”
说完他低声哼唱起来,调子悠长,波折繁复。华阳听不懂他在唱什么,却能从他的歌声中看到广袤的草原,浩瀚的苍穹,以及她渴望的自由。
她几乎是一瞬间爱上了这首歌,却又觉得可耻,怎能喜欢他们野人的东西。
她问道:“这叫什么名字?”
“乌庭都。”他说,“翻译成汉文应当就叫《歌》”。
华阳皱了皱眉,想说你们燕国人的文化是真的匮乏,歌就叫歌,也太直接了些。
她问:“唱的什么内容?”
“外出征战的将士,所向披靡。”他道,“这应当算是一首军歌。”
华阳说:“我知道中原有首军歌《无衣》,调子倒是有些相似。”说完她哼了两句。
慕容至看着她:“你们中原的文字,可以记录歌曲么?”
华阳拍拍胸脯:“当然可以,乐府就是干这个事的!你再唱一遍,我就可以给你记下来,再回去让我姐姐编成琵琶曲……”
她说着就要去拿纸笔,眼见着她终于找到了借口从他怀中逃脱,慕容至的目光沉沉地望向她,舔了舔干裂的唇。
第二日华阳是在慕容至军帐的地上醒来的,慕容至早已不知去向。
她看了看自己的整齐领口,松了口气,才起来活动活动自己的四肢。帐内散落了一地的黄纸和酒瓶。
昨夜好像哄着慕容至给她唱了好久的歌,她都抄下来了,满纸的宫商角徵羽,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汉字,应当是鲜卑语歌词的注音。
她仔细整理了一番,那歌好像印在她的脑子里,整个识海都在哼唱。
虽然很烦,但却——怪好听的。
她甚至有一股把它配上汉译歌词的冲动。但转念一想,这是鲜卑的军歌,怎能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遂作罢。
她整理好乐谱,便走出帐篷。守卫看见她,并无什么反应。于是她学着他们燕国人的样子盘腿坐在地上,望着来去的鲜卑士兵。
慕容至告诉她,要她好好看看真正的战士是什么样的,才能跳出让他满意的剑舞。
华阳求之不得——练剑舞是次要,她正好趁此机会好好观察男子的行动姿态。
当初她在十里坡一身男装,慕容至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就认出她是个女人,这一定是步态和身姿的缘故。
她观察着那些士兵的动作,偶尔站起来动一动,模仿他们的形态,那些守卫只当她在排演舞蹈,她踏着《短歌行》的节奏跳了一会儿,又换了《乌庭都》的节奏跳了一会儿,远远地,就望见了慕容至领着两个高大的将领前来,她立刻眼观鼻鼻观心站好。
慕容至等人只是扫了她一眼,便入了军帐,接着便又是摔盆跌碗好大的阵仗,几面令牌都给甩出了帐外。华阳竖着耳朵听着,似乎有个将军和慕容至特别不对付,在两人出来的时候便留意了一眼。
慕容至铁青着脸,走出营帐,华阳小心问他:“需要我进去收拾么?”
或许能从残骸中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那个摔盆的将军横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存在很是不满。
她缩了缩脖子,有些委屈,慕容至低声咒骂了一句:“老倔驴。”
显然他对那个将军也很不满。
华阳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慕容至却一把揪过她来:“昨日不是说要学习燕国的文化?你过来,我教你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