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回温泉宫,她也满脑子都在算计着将来需要多少钱,脸上容光焕发了起来。及至抵达时,她才发觉,昨日见过的阿伽正恭谨站在慕容至的行宫门前,见到她时,幽幽看了她一眼。
她才想起,昨夜阿伽和慕容至折腾那么久,今天竟然没有出现在游乐的队伍里。
别是伤着了吧?光听声音便知道他不是个好伺候的人。
她想向阿伽投去同情的一瞥,阿伽却冷冷转过脸去。
华阳心中冷哧,她与她本就道不同,昨日保全她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往后阿伽如何,与她何干。于是她便也不错目地从她身边跨了过去。
这一夜阿伽又去了正殿,只是没一会儿便出来了。华阳身边的侍女自作聪明地向华阳禀报这个消息,华阳哪能不懂她们的意思。
只是她实在无心玩这些争风吃醋的游戏。
夜里只怕是要下雨,她曾经摔伤过的手臂又有些隐隐作痛。华阳吩咐她们将门窗都紧闭起来,不知道是害怕风雨突至,还是害怕瘟神驾临。
可怕什么便来什么,起了更鼓,还未等她洗漱睡觉,慕容至便裹挟着一身的寒气而至。
这个点了,华阳见了他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害怕,她庆幸自己还没有更换寝衣,强撑着迎了上去,语气极其的勉强:“将军怎么来了?”
她身旁的两个侍女,竟是与有荣焉般的雀跃,华阳扫了一眼她们,她们也不知道收敛。于是华阳道:“将军,我们何时回营地去?”
慕容至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她的榻上,将她拉过来放在腿上:“你住不惯想回去?”
华阳如坐针毡:“嗯,确实。这里人多得让人头疼。”
服侍的侍女们汉语并不怎么好,不知道其中深意,慕容至却懂了,他抬手呵斥:“大王子便是这么教你们做事?”
几个侍女俱是一惊。她们鲜卑女人天生没什么拘束,如何和上阳宫里训练有素的宫娥们比?这几个都是听说慕容至宠爱华阳,才被拨来充数的。
慕容至将她们都撵了出去,转身回来看华阳不知何时又加了一件披风在身上。
她淡定地说:“夜凉了。”
慕容至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饶有兴味地靠着榻沿躺下了,翘起一条腿来晃了晃,意思是让她来服侍脱靴。
华阳的拳头紧了紧。
但身为一个有用的侍女,这也是她的工作内容。思及别庄里待产的王怀灵,她丝毫不敢惹慕容至半分不快,于是她蹲下来,替他将靴子摆好。
慕容至说:“明日再随侍我去温泉池。”
一想起他那满池子乱遛的作风,华阳恨不得自戳双目,思索再三说道:“前两日坠马伤了些皮肉,昨日好像沾水有点发炎了。”
慕容至闻言翻身起来:“发炎?”
华阳哭丧着脸,轻轻撩起一边的衣袖,露出红肿的挫伤来:“是啊……要是留疤就难看了,唉。”
幸亏她昨天在温泉池里,趁着慕容至不注意,沾了点阿伽的药水。又经过了一天汗水浸润,胳膊肘上的伤口成功地捂发炎了。
慕容至看了一眼,对她这种一点小伤就喊痛的行为嗤之以鼻,不过也不再逼迫她了。只是说道:“给我宽衣。”
对此华阳已经是熟练工了,迅速地替他将外袍外衬解开,叠好后放在几上,随后便同此前在洛阳大帐中一般,在屋子里找了个角落自己缩起来和衣睡了。
慕容至却下榻一把将她拎起,不由分说地甩在了榻上。
华阳一惊,立刻顺势将那受伤的手肘撞在了榻沿,随后嗷呜发出一声痛呼。
她疼得缩了起来,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这胳膊新伤加旧伤,她的哀嚎委实是真情实感。敢叫她华阳公主不惜代价行此苦肉计者,也就是慕容至一人。
她抬起脸,泪眼汪汪地看向慕容至,心中却一刻不停地盘算。
慕容至本也不是耽于女色之人,昨夜在阿伽那里发泄过后,此刻并不急于将华阳纳入帐中,只是瞧着她这些反应颇为逗趣。于是他欺身上前将她推入榻内,随后不由分说地躺在了外侧。
华阳心中有如擂鼓,一瞬间将几日来与他相处的各处细节都重盘了一遍,忖度如何在自己的贞洁与王怀灵的安危中找一个平衡。
但慕容至却肆意把玩起了她的发尾,也不做旁的。
华阳忽然明白过来,他是个在男女之事上极其粗暴的人,如阿伽、以及自己在洛阳大营里见过的那个女人,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器物,一个只做那档子事的器物。
但她通过这么些天的努力,到底还是比器物好些的。
于是她壮起胆子把自己的头发从慕容至的手里扒拉了出来,随后翻身坐起:“将军这两天陪着大王子笑脸,不累么?”
果然慕容至的神色一凛。华阳迎着他危险的灰眸回望过去:“将军在我这儿好好歇息吧。过几日,咱们就回大营去可好?”
她诚恳的杏眼水汪汪地看向他,慕容至竟瞧不出她又想玩什么把戏。
他说:“你竟然觉得大营要比这九龙山温泉宫舒服么?”
开玩笑,九龙山温泉宫可是集四代巧匠之力修建而成的华美建筑群,怎会比城郊那暴土扬尘的军营舒坦?可是温泉宫到底是皇家行宫,华阳生怕哪天碰上个认识她的。更何况在温泉宫慕容崎的面前,慕容至是铁了心了要把她宠姬的名号坐实。
她怕陪他演久了,这小子自己就当了真了。
她说:“我不喜欢大王子。将军在他面前不也不自在么?”
慕容至的神色冷了下来。
他知道九龙山并不是他想走便走得了的。慕容崎留他在此,不过是软禁。单等着他此前在洛阳留下的势力肃清,他才能回到大营去。
华阳狗腿地扯过被子给他盖上,一边借着这个动作钻到了榻尾,一边谄媚道:“若是没有大王子在,我也很喜欢这里的。景色又好,殿宇又舒适。可是大王子在这儿,思及他派阿伽来害您,我就提心吊胆的。”
慕容至笑起来:“他想害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只要兵权还在我手里,他也不过只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
大哥您要是真这么自信就不会连他送个女人都不敢收了。华阳心中腹诽,脸上还是摆着一副“那您真厉害啊”的表情。
随后便哧溜一声滑下榻,顺势端坐在了脚踏上,一边动作麻利地将帷帐拉上,挡住了慕容至的身躯:“将军好好休息,奴婢给将军守夜。”
帷幕里的慕容至竟然轻笑了一声,未再多说什么。
与慕容崎周旋似乎真的比行军打仗还要疲累。很快帷帐里传来慕容至均匀的呼吸声。
华阳抱着自己酸痛的胳膊,恍然间想起四年前的中秋夜。
守着一个人睡觉真的好无聊啊,就算是大明宫里的宫娥上夜也是三班倒的。王珩那会儿一个人是怎么做到的呢?
闲着也是闲着,她盘起腿来,开始复习起之前学的鲜卑语。
慕容至醒来之时,华阳歪着脑袋靠着榻沿睡得正熟。她的发髻便压在帷帐上,顶出一个鼓包。慕容至抬手触摸了一下,华阳立刻警觉地醒来:“将军醒了?”
见她如此惊觉,慕容至深觉无趣,起身便将帷帐掀开了,道:“我去晨练。”
跟了他几日了,华阳也清楚他的作息,立刻站起来服侍他穿衣。只是压了一夜的脖颈僵硬酸痛,胳膊怎么也提不起来。
慕容至斜睨她一眼,抬手将她搂入怀中箍住,未等华阳挣脱,他的另一手肘便用力撞在了华阳的肩窝。
“嗷——!”华阳立时发出一声痛呼,这时慕容至松开了她。她惊得退后了几步,忽然发觉酸痛的肩头竟然缓解了许多。
她捂着肩膀头子只能说道:“多谢将军了。”
慕容至道:“你再去睡会吧。”
这句话惊得华阳下巴都要掉下来,谁知慕容至不再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这时候昨夜被赶出去的几个侍女才敢探头探脑地过来。她们昨日夜里没有听见多大的动静,可早上起来看见华阳僵硬的四肢和满脸的倦容,都是一脸的疑惑。
华阳知道这里头难保有慕容崎的人,于是直接合了门,翻身上榻补回笼觉去了。
这可是慕容至让她睡的。
这一觉睡到了中午,上午出了太阳,到中午时候地上的水渍都晒干了。华阳的胳膊也觉得松快了不少。
实在是难得放松的时候。
但是很快一个侍女便前来告诉她午后慕容至要陪同慕容崎在九龙山林场围猎。
华阳心想慕容崎莫不是想把洛阳的传统王公贵族游乐项目全都玩上一遍,那可得费点功夫。
果然很快便有人给她送上了骑装,另有一副弓箭。华阳只觉仿佛回到数年前在长安,可是如今她就算再技痒也不能露出分毫来,只推辞道:“我不会这些,去了也是给将军丢脸。”
一旁侍女便说:“阿伽姑娘也去。”
“阿伽去不去关我何事?”华阳问。
那侍女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只可惜汉语水平不够,半天没表达出她想说的意思。
华阳一脸疑惑,心中却早已了然。她如今最好别出去抛头露面,省的节外生枝,于是转身准备回房。
殿外传来慕容至的声音:“难道还需要我亲自请你去?”
华阳理当习惯他这种动不动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行径,于是躬身行礼道:“将军来了。将军也知道我的骑射是个什么水平,还是别去丢人现眼了。”
慕容至说:“正因为知道你的水平,才要带你去。”
华阳极其不解,但慕容至并不会给她解释,依旧不容分说让人给她换上了骑装。
来到猎场时,慕容崎、吴金敏等人皆已在。慕容崎见慕容至带了华阳来,语带嘲讽道:“三弟真是宠爱这个汉女,竟不见带你的新欢?”
慕容至如摸小狗一般摸了摸华阳的发顶,回道:“这小东西不通骑射,带她来见见世面。”
华阳听不太懂他们所言,只能赔笑。
慕容崎道:“今日猎物甚多,谁捉住了便归谁。”言罢又回首看向慕容至,“三弟不去捉几个么?”
慕容至幽幽望向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扯出笑容:“家里养不了那么些玩意儿了。”
“养不了弄死便是!”慕容崎哈哈大笑,随后一夹马腹,如鹰隼一般蹿了出去,他身后吴金敏等一干家臣更是紧随其后。
华阳有些好奇,“这里猎物不多,有什么好玩的。”
洛阳地处平原,九龙山林场里这个季节猎物并不多,多是野兔山鸡这种小东西。不像骊山,有专人饲养野物,奇珍异兽无一不足。他们燕国人在草原上都是猎熊和猎狼的,这些小东西竟然还能入得了他们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