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乐妓:曹魏(1 / 1)

不二臣 临叶沉沙 1936 字 2023-06-08

慕容至不发一言,领着华阳到一处练习弓射的开阔场地,自顾自给华阳搭弓。

华阳战战兢兢。幼年时随太子珉在东都住过两年,她的弓射启蒙就是在这儿。若没记错,前头有个靶子的背面还有用箭镞刻下的“璨”字。那时候太子珉刚教会她写自己的名字,璨字笔画复杂,她学了好一阵子,学会之后极其骄傲自满,到处留下自己的刻印。

见慕容至又站到了她的身后,想要手把手地教她,她就止不住颤抖。

可慕容至依旧搭住了她的手臂,喑哑的声音在她的耳畔问道:“还记得前天教你的么?”

华阳捏紧了弓把:“记得一点……”

慕容至勾住了一支羽箭,搭上箭台,以准星瞄住了不远处的箭靶。

华阳感受到他张弓的力道,燕国人的软弓虽软,可弓把反曲,上弦后弓弰处张力极大,与业国人常用白桦弓背道而驰,因此发力方式并不相同。

华阳虽然熟悉牛角白桦弓,却对这类反曲弓一窍不通,这下倒是可以放松地装小白了。

在慕容至的帮助下两三箭射出,皆中靶,慕容至放手让她自己试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手臂一痛,弓弦出去了,刚搭上的箭却落在了地上。

“我就说我对此实在没有天赋,将军还是不要勉强我了。”

华阳佯装愠怒,想要丢下弓矢。此刻却见远处遥遥走过一队人走过来,还未等华阳看清楚,慕容至已经指着那群人道:“你既然不想学习弓射做个猎手,那么是想同他们一般做猎物么?”

华阳一愣,并未反应过来他此言何意。慕容至便已经拉着她的手举起弓来,准星瞄准了队伍中的一人。

他拉开弓弦,此前他教导华阳时候不过用了两三成力,此刻张满了弓弦后,一枚羽箭立刻朝着那队人马飞掠而去。只听得一声尖叫,队伍中一人脑袋中箭,瞬间倒地,她周围的其他人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哭叫,可是依旧在队伍中扭曲,并不四散。

此刻华阳才发觉,他们被人用麻绳缚住双手,如同蚂蚱似的串在了绳子上,而每个人都是衣不蔽体,瘦骨嶙峋。

押送他们的燕国人看到了一人被慕容至射中,立刻朝着慕容至跑来,上前行礼:“三王子,他们还未被放入林中,此刻射杀违反了规则。”

慕容至轻描淡写地说:“我不过试试准头。我今日只教我的爱姬骑射,不参与比赛。这人的积分算送给大哥了。”

那人点了点头,又快步离去了。华阳分明看见了他向那群人扬鞭,如同在遣送羊群。

华阳浑身一凛:“他们是奴隶?”

古时不乏以人为牲的行径,就连她的曾祖父仁宗死后,也有殉葬的妃嫔。但在中原,此制已被逐渐废止。

慕容至却道:“他们是上阳宫里的奴婢。你不是好奇九龙山猎物少么,他们便是猎物。”

华阳只觉胆寒,手中的弓差一点落在地上。

慕容至又道:“你出自宫禁,里头或许有你的熟人,是否想去打个招呼呢?”

她的血液似乎从心口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见她久久不言,慕容至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当然了,如今你是我的爱姬,同他们云泥之别。我怎舍得你这样赤身露体地在野地里跑呢?”

可若是她当初没有从上阳宫逃脱,如今那队人马里是否还会有她?

她不禁说道:“上阳宫里都是业国皇帝的家眷,大王子怎可如此对待她们!”

慕容至大笑起来:“不过是些内官婢女罢了。”

可上阳宫中的女官也都是正经人家的清白姑娘啊!

华阳只觉得喉头一甜,立刻躬身干呕起来。

慕容至不明所以,后退半步,却见华阳已然蜷缩在地。

她差点忘了,慕容至向来都以人命为草芥,没屠了洛阳城不过是父汗之命。但慕容崎已经接手了这座城市,洛阳里的人或者牲畜在他眼里已经没有区别了。

见她这个样子显然是没法骑射了,慕容至兴致缺缺,正想离开,忽然想到了什么,俯身问道:“慕容崎说谁捉到了便归谁,不然我还是去捉几个熟人来陪你吧。你说,想要哪几个?”

华阳抱着自己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她知道慕容至不会留活口的。

他手下苟活着的人,在慕容崎的手里却活不过一旬,这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所以他今日不参加围猎,假模假样地在这儿教她射箭。若她真的提出要救下几人,只怕她们几个,连同别庄的王怀灵,都没了活路。

她站起来,摇摇欲坠,却还是说道:“我在上阳宫里能认识什么人?我只要和姐姐在一起就够了。”

慕容至的眼神暗了暗。片刻,他走上前,将华阳打横抱起,放在了自己的马上。

华阳已经懒得理会他还要做什么。那些人牲的哭喊声遥遥地钻入了她的耳朵,让她头晕目眩。胸口中仍然是翻江倒海,却还要强撑精神应付慕容至,实在是太过难为她了。

慕容至带着她在林场周围兜了两圈,天色渐暗,林场中响起了牛角号的声音,慕容崎等人回来了,每个人的身后都跟着不少衣衫褴褛的女人,面孔麻木,多少挂着伤痕。但人数加起来也远不及白日里放出去的那些。

剩下的那些人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华阳软在马背上,哀求慕容至:“将军,我们还是不要过去了。”

那边慕容崎的笑声桀桀传来:“三弟,你的宠姬直至现在还不会骑马,竟然还要你抱着么?我这边捉了几个姿色上好的,送你两个。”

慕容至回道:“臣弟教这个都来不及,汉女麻烦,大哥自己享用吧。”

夜里慕容崎自然是免不了一顿烧烤盛宴庆祝,慕容至还想带着华阳出席,可是华阳的葵水来了。

华阳身子强健,月信一直很准,这个月却提前了十天有余。

或许是白日里见到的那群宫娥内侍,看得她气血上涌,肝气郁结,回到温泉宫后腹中绞痛,一看竟然下红不止。她倒是舒了一口气,麻利收拾完自己,用绢布口袋装了一兜子温泉石抱在了怀里。

慕容至得知后,也只得皱着鼻子离去赴宴。

华阳的葵水来得很是时候。

慕容崎这几日在九龙山游山玩水地享受,他越享受慕容至就越郁闷,眼见着脸都一天天黑下去。

他内心不爽,自然不肯压抑,少不了四处撒火。

这时候华阳就会悄悄去找刚若,两个人一边用温泉煮蛋一边交流在慕容至手底下混的经验。

但阿伽是个缺心眼的,这种时候经常冲上去自己找罪受。

或许是她急于表明已经和慕容崎一刀两断的立场,有一次慕容至与慕容崎见面回来后,她捧着一碗乳酪就跑去慕容至面前。

彼时华阳和刚若刚吃完温泉蛋从后殿回来,瞧见她这般急冲冲的样子,一边擦擦嘴边的流心蛋黄一边摇头想:这姑娘完了。

果然,不一会儿便听见慕容至摔了碗,怒吼着将她赶了出去。他们对话用的鲜卑语,华阳依稀听见他说要将阿伽送回慕容崎的身边去。

阿伽立刻跪了下来,膝盖甚至落在了方才摔碎的瓷片上,信誓旦旦保证自己已经和慕容崎再无瓜葛,一心效忠的是慕容至。

华阳叹息了一口气。

这姑娘不过承宠一次便想着能在慕容至的心里留下位置,未免有些天真。

自她那日在温泉宫被逼问起,慕容至便不会不防着她。

但慕容至今天如此火大只怕是另有原因。还未等她细想,便听见慕容至召唤她的声音。

她赶紧整理了下裙裾,又擦了擦嘴,忙不迭地走了进去,经过门外跪着的阿伽的时候,眼皮都没掀一下。

慕容至摆手让她阖上门,便翘着腿靠在了背枕上,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她:“你上回唱过的曹氏《短歌行》,如今再唱给我听。”

华阳扯了扯嘴角,不错,她是乐妓,色不能侍人,艺可以。于是她清了清嗓子,以手击节唱道:“周西伯昌,怀此圣德……”

她这两天在温泉宫吃得好了,嗓子养得不错,声音尤为清越。

外头阿伽见她进房关门,以为她也会被慕容至一顿惨无人道地折腾,却不想听见了她悠然的歌声。她双拳攥紧,思及温泉池里华阳对准她的一箭,后槽牙不自觉咬紧了。

华阳唱道:“河阳之会,诈称周王,是其名纷葩。”

慕容至听完,沉默许久,才道:“你同我再讲讲,这句是什么意思?”

华阳想了想:“是讲晋文公的河阳之会,他谎称周王巡狩,因诸侯而召天子,谲而不正,之后舆论哗然。”

慕容至打断她:“不,我问的是,曹孟德写这句话什么意思?”

华阳踟蹰了一下,慕容至睨她:“你不是说习歌必然会习其背景么?你竟然不知道此句的背景?”

华阳只能说道:“那是因为曹孟德当时功高震主,被人怀疑有不臣之心,因此写下这篇《短歌行》以表忠心。”

慕容至说:“他说晋文公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名纷葩,可到最后曹氏最后还是篡汉废帝,改汉为魏,曹操谥武皇帝?”

华阳没想到他对那段历史这么熟稔,点头称是。

“献帝懦弱昏庸,曹孟德雄才大略,却甘心做了数十年的宰相。汉室国运本该断送,若非曹操,这中原天下早就四分五裂了。”

华阳心想他这几天是出去研究历史了,于是摆出了“您真厉害这都知道”的表情:“奴婢可想不了那么多。”

慕容至又沉吟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线装书来:“你认识的汉字多,有几个字我看不懂,你告诉我什么意思。”

华阳定睛一看,竟然是《魏书》。看书脊上的徽记,还是洛阳太学藏本。看来那天她说洛阳太学藏书烟波浩渺,他听进去了。

她忽然有些慌张。

不怕蛮子力气大,就怕蛮子有文化。

慕容至显然对曹魏武的历史感起了兴趣,思及他如今处境,难道是自比戎马倥偬征战一生的曹魏武,而慕容崎那个只知道耽于享乐的酒囊饭袋,不啻于汉献帝?

若让他参透了曹操的兵法,将来岂不直接用在对业国的出兵上?

她立刻推辞:“我认识的那几个字都是词本子里的,学的故事也都是野史逸闻,怎堪教将军呢?将军为何不去请教那些汉臣?”

慕容至双眉紧锁,他自然知道那些汉臣的学问可比个乐妓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了,然而那些汉臣多是慕容崎带来的,若他贸然表现出对汉史典籍的兴趣,少不得让慕容崎疑心。

他虽不疑自己的才干比肩曹操,却也知道,如今的慕容崎并非汉献帝。

于是他说:“行宫中藏有的典籍不少,乐谱歌词也有许多,明日起你去太学书库找点有趣的东西,晚上回来说给我听。”

华阳正算计着自己的葵水快完了,到时候没有这天然的护身符该如何。听到他下达这样的任务,当然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