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乐妓:姊妹(1 / 1)

不二臣 临叶沉沙 2238 字 2023-06-09

第二日一早,她便红光满面地独自去了藏书阁。她小时候没少来这儿,但燕国人对此并无兴趣,故而藏书阁门庭冷落。

她推门进去,直奔藏有全套三国志的书架,见魏书果然少了一册。她扒了扒,记得三国志后头就是后汉书,那《乌桓鲜卑列传》里应该有她感兴趣的内容。

身后却响起了脚步声,华阳吓得跌坐在地,回头一看,竟然是吴金敏。

吴金敏显然对她这个受宠歌姬印象深刻,他皱起眉来,法令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你在此作甚?”

华阳吞了口唾沫,吴金敏是外臣,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份。她连忙赔笑:“是将军让奴婢来找些乐谱歌词,回去给他解闷。”

吴金敏的眼中泛起狐疑:“你可知道歌词藏在何处?”

“藏书阁这么大,奴婢怎能知晓?所以四处看看找找罢了。”

吴金敏垂首看向她方才扒过的书架:“《后汉书》里可没有歌词。”

华阳急中生智:“原来如此,奴婢只是听说汉书《艺文志》里有不少歌词,奴婢不大识字,没瞧出来这竟然是后汉书。”

吴金敏走上前来,抽走了那本《乌桓鲜卑列传》,随后指给华阳:“乐府集在那里。”

华阳怎么不知道乐府集在哪里,立刻小跑着去了,一边假意翻看一边偷偷观察不远处翻阅《乌桓鲜卑列传》的吴金敏。

一个依附于慕容崎的叛臣……

她手中的书页微微皱起。

夜里慕容至回返,询问华阳进展。

华阳拿出一本《相和歌辞》:“原先想瞧瞧您昨日说的那本魏书的,可是不巧见到了前几日见过的那个吴大人,他也在看。奴婢便只能翻翻乐府词了。”

果然慕容至的灰眸中露出了一分杀机:“他也在看?”

华阳无辜地点头:“是呀。”

吴金敏曾是青州刺史,纯纯的汉人。他看看三国志、后汉书,或许只是为了消遣。看那《乌桓鲜卑列传》,更可能是为了方便献媚于慕容崎。可到了慕容至的眼里,事情便不一样了。

慕容至以为自己学习兵法,可掌握先机,没想到慕容崎手下的人也想从书卷里窥看他的行事?

他感受到了深刻的危机。

华阳冷漠地看着他的阴晴不定的脸色,翻开乐谱词来,婉转地给他唱道:“君为陇西客,妾遇江南春。朝游含灵果,夕采弄风苹……”

这《江南曲》缱绻,实在是缱绻。

这样抬头看书,低头唱曲儿的日子过了有十来日。慕容至也懒得每日去给慕容崎面前点卯,慕容崎凡有游乐邀请一律推辞,只关起门来泡泡温泉,顺便让华阳给他搓背唱曲儿。连慕容崎也道:“原想着让你在这儿放松几日,好好洗洗身上征战的风尘。三弟倒是自有好去处了。”

慕容至只道:“臣弟的乐趣自然不上台面。”

慕容崎哈哈大笑,复又问道:“此前送你的那个女子,你倒是冷落许久。”

慕容至说:“此女无趣,大哥若是心疼,领走便是。”

慕容至被华阳俘获、手拿把掐的传言,越传越真。

没多久华阳妖女之名便在九龙山传开了,她走到哪里,旁人瞧她的眼神都躲躲闪闪。慕容至又几乎是和她寸步不离。偶尔几次她离开慕容至的视线,便立刻有慕容崎的人来旁敲侧击地刺探她和慕容至的那些事儿。

能有哪些事儿?她伺候慕容至搓背,几乎快把他搓下来一层皮了。

且自上次慕容至将阿伽的药水倒在肩头,他的一块结痂的伤疤便裂开了,加上他还是天天泡水,故而总不见好。

可她但笑不语,只给那些鲜卑女子留下一缕神秘的清香。

很快,慕容崎便新纳了好几房汉女姬妾,夜夜笙歌,好不快活。而他旗下的那些家臣,则是趁着慕容至在九龙山游玩的时机,将洛阳城里的降臣一一安排下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月余,慕容至终于得以离开九龙山。

他离开时只带走了华阳,并没有带走阿伽。华阳不知道后来阿伽如何,也不想知道。因为慕容至即将开拔离开洛阳,往南方去了。

九龙山温泉的几日权当是慕容崎为慕容至送行,他一接手完洛阳的事务,便迫不及待地将慕容至驱赶至南方战场。

慕容至是当之无愧的战争机器,离开九龙山之后他只在营中待了几日,便打点好了一切事务,准备开拔前,他问华阳:“想不想随军?”

华阳果断拒绝:“战场上刀剑无眼,带上我只能给将军平添累赘,还不如让我回去陪姐姐。上次答应姐姐买的琵琶弦,还没有买来呢。”

慕容至便又用那种沉默却颇具威压的眼神打量着她,似乎要在她脸上看出花来。华阳顶着那目光,又觉得后背上冷汗涔涔。慕容至盯了她一会儿,危险地笑了起来:“我看你是不愿意瞧见我屠戮你的同胞吧?”

华阳心头一跳,他既然知道,还问她作甚?

她别过脸去。

慕容至依旧是饶有兴致道:“我这次去的是寿春。”

华阳心下早有预料,她虽然看不懂鲜卑文字,可舆图总能看懂些。她听不懂鲜卑话,可对“寿春”这个地名却极为敏感。

她不情不愿地问:“那将军多久回来?”

慕容至挑眉:“你希望我多久回来?”

自然是死在那里别回来了最好!

她沉默着,低头玩自己的手指。

慕容至将她一把拉入怀中,将脑袋埋入她的锁骨,汲取着她的芬芳。怀中华阳却已经僵直成了一尊雕塑,慕容至轻笑:“不过一个小小县城,月余便可拿下。怎么?等不得?”

华阳悚然一惊,立刻跳起来:“我……将军拔营,我是不是该回别庄去了?姐姐还等着我的琵琶弦呢!”

慕容至任由她从他怀中逃走,撑着脑袋看她,直到她脊背发凉,他才开口:“我让人护送你去买。”

华阳如蒙大赦,见着慕容至给她指了刚若等几个亲兵护卫,套了辆小马车便往洛阳城南市去。

买琵琶弦并不难,华阳直奔南市长歌院,不一会儿便配齐了所需的琴弦,可刚出院门,便被一侍女拦下:“娘子可是慕容将军家的十五娘?”

因为慕容至派了一队亲兵,叫她买个琵琶弦的排场跟出巡似的。且因为之前在九龙山的一番操作,她这有名无实的宠姬,这几日在洛阳是声名鹊起,她尴尬地点点头:“是我。

眼前的婢女虽然作鲜卑女子打扮,却长着一张圆如满月的汉人脸。她恭恭敬敬道:“我家少夫人久闻娘子大名,想请娘子前去一叙。”

华阳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刚若,他并不戒备的样子,于是转头问那婢女:“你家少夫人是谁?”

那婢女只是说:“娘子去了就知道了。”

华阳心中暗自忖度,自己在那些鲜卑贵族女人之间能有什么大名好景仰的,无非就是狐媚手段笼络住慕容至罢了。她满腹狐疑地看着那个婢女,婢女的态度却十分谦卑。

见刚若等人并无阻拦之意,华阳便应下:“那便请娘子引见尊夫人。”

婢女恭谨地将她扶上她们的马车,车驾一路朝着南市外永庆坊一处宅院中去了。路上华阳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刚若他们依然紧紧跟随在车旁,便也放下心来。

待到宅中,被人一路引进垂花门,那少夫人便坐在正厅主座,面前一架屏风阻隔二人。华阳只能透过那绣凤穿牡丹的华丽纹饰窥见那女子婀娜的轮廓。

十几个身着鲜卑窄裙的侍女整整齐齐分立两侧,观面容,多是燕国人,汉人长相的只有引路的圆脸婢女。

她福了福身:“伶人十五娘,见过少夫人。”

少夫人手中盖碗发出了清晰的撞击声。

“娘子原来就是洛阳盛传,颇得三王子宠眷的梨园国手啊。”少夫人道。

女子的声音清脆温和,华阳却蓦然一惊。

“不知道夫人特意传召我,是有何指教?”

屏风中的女子叹了口气:“十五娘莫慌,我不过是想要听你一曲。离开长安经年,有些怀念故土的音乐了。”

华阳在心中冷嗤一声,可畏于满堂站立的婢女,她只得道:“原来是长安城里的贵人。那不才便献丑了。”

闻言,便有婢女抱了一把琵琶上来。

她径自坐下了拨了拨弦,忽然抬头:“此曲是我前两日刚刚谱就的思乡之曲,初演只愿给同为长安人士的听众听,可否请夫人屏退旁人?”

女子依言,挥退了身旁所有仆婢。

华阳垂着眼睛,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后,终于起身,走近屏风。

里头女子的影子落在屏风上,她放下了茶盅,似乎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华阳冷笑了一声:“怎么着,还真等着我给你唱小曲儿么?”

女子轻笑了一声:“十五娘,果真是你。委身事敌,可不像你的作风。”

华阳冷冷地瞧着她的影子:“听起来也不像是你的作风呀,十四娘。”

里头的义阳叹息一声:“出嫁随夫,我又能如何。”

华阳便道:“你没见过昭仪娘子吧?”

义阳不置可否。华阳知道,那日宴会上王昭仪明确拒绝了吴金敏,以她的气节,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义阳了。

义阳指甲陷入了掌中:“当日她将我降给吴家,却不曾想到吴金敏是个软骨头!”

吴金敏投敌,然而义阳却是业国的公主,看她那一屋子的鲜卑仆婢,只怕日子也不好过。

“那驸马呢?”

义阳答道:“吴仲南怯懦,事事仰赖他的父亲。”

她和吴仲南并无感情,华阳也知道,当年在大明宫中,义阳自负高贵,事事要压她这个嫡出公主一头,如今又怎能忍受做叛臣的儿媳。

她恨恨道:“我阿弟如若不死,我如今也不会落入这个境地!”说罢,她推开屏风,冲到了华阳的面前。

华阳抬手便按住了她的肩头。

义阳目眦欲裂,扬手就要给华阳一个耳光,华阳侧首躲过,冷冷问她:“你如今还把兖王之死算在东宫头上?何况兖王若在,恐也逃不过被吴金敏挟持的命运。吴金敏想叛,是他心有反骨,和你阿弟、和我阿兄都没有关系。”

义阳被她制住,梗着脖子动弹不得。瞧她如今模样,梳着干净的妇人发髻,发间一点钗环也没有,倒是和她那个入道的母亲如出一辙。华阳叹息一声,松开了她的手,将她推回座位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且不说兖王的事儿和我们东宫一点关系都没有,如今这个时局,你心中难道只有兖王一人之仇么?我瞧着你阿娘倒是比你清醒很多!”

义阳扶着胸口微微喘了两声,又冷笑起来:“你如此狂妄,难道不怕我将你真实身份泄露给慕容至?若他知道自己的宠姬竟然如此贵不可言,会有什么反应?”

华阳优哉游哉地看着她:“十四娘,你不会。”

“可别指望你我之间能有什么姐妹之情!我瞧见你,恨不得能生啖你血肉!”义阳咬着牙。

华阳举起手来:“你我之间自然是没什么劳什子姐妹情分。若是放在几年前,我们还在大明宫的时候,当面锣对面鼓打擂台,我何时怯过?我自不屑做那些蝇营狗苟之事!我可发誓,若我害过兖王一分,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接着她又道:“你今日叫我来,只怕也不是来叙旧顺便告发我的吧?”

她抬起眼来看着义阳,那眼神平和笃定,经年过去,她眸中不再是当年大明宫华阳公主的飞扬,而义阳眼中,也多了一抹沧桑。

义阳脸侧的青筋暴起又收回,良久,她才问道:“你为何如此笃定,我就不会告发你?”

华阳笑起来:“这不简单?你叫我来,是因为你知道我是十五娘。而我也知道,你是十四娘啊!”

她们自出生开始就不停地被放在一起比较,一个是中宫嫡出,一个是世家血脉,纵使在大明宫夹道上遇见了,也要比比仪仗风采,华阳知道,就算吴金敏叛了,吴仲南叛了,但义阳不会,王昭仪不会,因为她们不会留给她任何可以站在制高点上睥睨她们的机会。

“这是你们琅琊王氏的风骨。”她总结。

义阳的身子蓦然颓了下去,待重新抬起头来时,眼眶已经微红。

华阳复又长叹一声,起身捡起她的琵琶:“我也没料到这辈子还得低头给你弹一曲琵琶。十四娘,你可别因此折寿啊!”

言罢,拔出拨片,轻轻浅浅地弹了起来。

“禁庭春昼,莺羽披新绣。百草巧求花下斗,只赌珠玑满斗。”

义阳似乎也被她带回了当年在大明宫争斗不休的日子,和起声来:“日晚倦理残妆,御前闲舞霓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