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1 / 1)

她没有强硬很久,下一刻她便又成了那位温温柔柔的晏书师姐,笑盈盈地朝那个像只受惊的小狼似的少年招了招手。

“你没受伤吧?我帮你看看好不好?”

梁云渡纹丝不动,依旧抱着那柄有他一人高的剑盯着他们,眼里满是戒备凶狠。

那位破了衣衫的师兄在一旁看着,有些不满地推了推梁云渡:“晏书师妹跟你说话呢。”

不料面前这少年竟“噌”的一声拔出长剑,照着破衣师兄推他的那只手狠狠劈了下去!

破衣师兄有些惊魂未定的看着落在地上的剑刃,要不是他刚刚躲得快,那剑就要劈到他手上去了!

他怒火上来,抬头便要教训教训这不识好人心的少年,见他眼神狠戾阴鸷毫不悔改,怒气更甚,抬手便唤出自己佩剑。

“澜初!”

谢澜初只觉一阵突如其来的力道打在他手握剑柄的前一寸处,使得他一下松了劲,手中举起的剑也垂在了地上。

一个茶盏也应声落在地上,碎成几裂。

淮羽收回手,刚刚的茶盏便是他掷出去的,此刻他敛了神色,端出师兄的架子,颇严肃道:“不许伤人。”

谢澜初也知道自己刚刚莽撞了,但拉不下脸面给这嚣张少年道歉,气冲冲地收了剑转身出了房间,用力将门一摔。

晏书施了个小法拦住门,缓缓让其合住,然后对梁云渡歉意一笑:“抱歉,我师兄没有恶意。”

见他沉默着收了剑,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晏书又道:“你没事就好,快去找你爹娘吧,他们该心急了。”

看着少年一瞬间紧绷的表情,晏书面上的笑意越发温柔,嘴里说出的话也体贴得不像话:“你要是害怕的话,我送回去好不好?”

她当然知道,梁云渡父母早逝,他一个人留在这个小村落,受尽了欺负,自己的一番话无异于在他心口捅刀子。

她当然也能看见,梁云渡藏在手心里已经捏得皱巴巴的草药。

只是前世魔族灭族是他动的手,哪怕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哪怕他不一定是主谋,晏书也不想让他好过。

谁让我是魔族中人,天性奸恶呢。

梁云渡很执拗,哪怕他抱着剑的指尖已经用力到泛白,也一步不退,慢慢挪到圆桌前,以一个很谨慎的姿态将手中的草药放下。

然后转身就要跑出去。

只是他刚到门口,村长就带着苹栾推开了门,梁云渡吓了一跳,慌忙避开,却不慎被怀中的剑绊倒,跌了一跤。

他的动静在安静的室内很明显,村长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苹栾的脸色,见她依旧清冷淡漠,转头拿着手中的拐杖便往梁云渡脊梁处敲。

“没教养的野种!惊了仙人有你好看的!”

晏书和淮羽赶忙去拦,村长又赔笑道:“真是对不住各位仙人,这孩子的爹妈都不在了,没人管教他,让他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来。”

晏书将梁云渡扶起,他垂着头,五黑的发丝挡住他的,从晏书的角度只能看到苍白瘦削的下巴和紧抿的唇。

怕像谢澜初师兄那样惹得少年不快,晏书看他站稳就立刻松开了手,回到淮羽身边。

苹栾并没有将刚刚发生的事情放下心上,她替淮羽把了把脉,在伤口处施了法,待淮羽可以下地走路,苹栾便要带着这些弟子离开。

“灵渠村已经安顿好了,我现下要回去和长老掌门商讨魔族的事,你们随后跟来。”

苹栾看向晏书,清冷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温情:“你做的很好。”

晏书含笑低头,扶着淮羽送苹栾出了门,在村长家外,看到几个与梁云渡差不多大的少年,将他推倒,围着他说些不干不净的话。

旁边的同门中有几个看不过眼想要上前阻止的,但也被拉住了。

毕竟只是凡人之间的事,他们是不能插手的。

晏书朝他的方向看了好几眼,步子也迈得缓慢,在那群孩子将脚踹到梁云渡身上时,不由得用力收紧了手,听到淮羽“嘶”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慌忙道歉。

好像看出她心中所想,淮羽微微一笑,止住她慌乱的手:“去吧。”

晏书愣了一瞬,讷讷地看着他:“师兄……”

淮羽摸摸她的脑袋:“我可是你师兄,难道看不出你想把那个少年带回宗门吗?”

晏书叹了口气,犹豫道:“可是还不知道他是否有灵脉,贸然带回去怕师父会不开心。”

“傻师妹。”淮羽笑骂了一句,“你可以将他带回去做侍童啊。”

“看他行事,想来心性坚定,又跑来给我送药,也不是个坏心眼的,你若将他收作侍童,也是善事一件。”

淮羽抬手唤谢澜初扶他,将晏书往梁云渡那边轻轻推了推。

晏书定了定心神,朝那群孩子走去。

见她过来,那群孩子不由得停了动作,呆呆看着这个漂亮得跟仙子一样的仙人走到他们口中的“野种”前,朝他伸出了手。

梁云渡原本护着头沉默着挨着打,只一下子他就感觉到身边的人散开了,一道轻柔熨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要不要跟我走?跟我一起去青云宗?”

他放下手臂,面前女子手扶膝盖俯下身子,浓墨般的发丝间透过几道阳光,一晃一晃的,她眉眼含笑,澄澈美好的眼中盈着温柔和善意,此刻笑盈盈的望着他,迎着他的目光,歪了歪脑袋。

如晏书意料中,他不说话,冷冷望着她,晏书也不急,继续道:“你一直抱着的剑,是你爹娘留给你的吧?青云宗有最好的剑术老师哦。”

“所以。”她朝梁云渡伸出了手,“跟我走吧,我带你学剑。”

旁边的男孩开始在晏书耳边说梁云渡的坏话,说他孤僻,长得丑,还凶,晏书都充耳不闻,坚定地伸着手,用她练习过无数遍的温柔眼神看着梁云渡。

半晌,当那只细瘦污黑的手搭在她白皙纤长的手上时,晏书笑意更深,她知道,前世那把青云宗最忠诚的剑,是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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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梁云渡带回自己的房间,晏书当然没打算让他只做一个普通的侍应小童,前世她对这个人的了解只有两点。

一是绝对忠诚,称得上青云宗最可靠的忠犬,指哪杀哪绝不多话。

二是剑术天才,哪怕他不能修仙,但还是在剑道上,取得了整个修真界从未有过的成就。

晏书知道梁云渡的天分掩藏不住,哪怕自己偷偷教他,只要有人看见,就一定能发现他的天赋。

因此她也没有打算亲自教授,她要用青云宗的资源,给自己打造一把锋利的剑。

在此之前,要让这个少年,全心全意地相信她,将她奉为唯一的主人。

她放柔了神色,看着面前炸起了浑身的毛,十分戒备的梁云渡,用灵力牵起他的手腕。

看他没有排斥的样子,晏书放了更多的灵力进他的四肢百骸,滋养他受伤的躯体。

然后带他进了侧室,那里已经放好了盛满热腾腾的水的浴桶。

少年还是满脸戒备,只是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一分疑惑。

晏书微笑着解释道:“水中含了灵气,在里面洗澡可以治疗你的伤。”然后从储物戒中掏出一套衣衫,“这是外门弟子的衣服,你先凑合着穿,等过些日子在帮你做更好的。”

她将衣衫放下后就出去了,梁云渡感受着手腕处残存的温热,面上的表情少见的有几分茫然,站在浴桶前犹豫的许久,终是颤颤巍巍褪下了衣服。

晏书并没有在外面等很久,莫约一炷香的时间,侧室的门就被推开了,她回想进去时梁云渡脏兮兮的样子,用灵力碰他也有部分原因是嫌脏,有些怀疑他有没有把自己洗干净。

她歪头看去,所有的疑虑在看到梁云渡本人时都烟消云散了。

他身形颇瘦,背脊挺直,外门弟子浅青色的衣衫衬得他像株青竹,怀中抱着的黑剑给他平添了几分煞气。乌黑的长发散在腰间,滴滴点点淌下水来,洇湿了脚下的青石地板,他低着头,鼻梁很高,额发自然下垂半遮住狭长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但想必还是那样戒备阴鸷的眼神吧。

晏书对他这样俊秀的外表有些惊讶,她记得梁云渡屠杀魔族时,面上有一道横亘整张脸的疤痕。

竟不是在世俗界留下的吗?

她走到梁云渡身前,保持了一段距离,真心实意地夸赞:“这衣服很衬你。”

看着他胸前还在往下滴水的发,晏书皱了皱了眉:“不弄干的话会生病的,让我帮你梳发好吗?你要是不愿,就将剑放低些。”

本以为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他纹丝不动,然后自己强硬些,给他把头发弄好,只是没想到,梁云渡只考虑了片刻,便嘶哑着声音,低低道了一句:“好。”

这是晏书两世,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只是他声音太小,若不是她将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恐怕根本听不见。

梁云渡这么配合,她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了,很快调整好表情将他按到自己梳妆台前。

一边用灵力烘干他的头发,一边问道:“侧室的水有用吗?身上的上伤有没有好一些?”

当然没用了,没有灵脉的人,是不可能吸收灵气的,那水只是普通的水,有灵气这种话都是诓他的。

见他不应声,晏书无声笑了笑,又问:“为什么,不冲那些欺负你的孩子拔剑呢?”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沉默,而是哑着声音反问晏书:“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我回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的头发已经干了,握在手中细腻温良,是和本人的乖戾一点都不一样,晏书看着镜中的少年,与他的眼睛对上,他的迷茫无措十分明显。

晏书垂下眼皮,开始说一个和她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悲惨故事。

“我也是从世俗界来的,爹娘都是普通农户,虽然日子贫苦,但他们很疼我和弟弟,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可是县令家的少爷想纳我为妾,他都已经有十八个通房了。我爹不愿意,带着我弟弟一同去恳求县令饶过我,竟……被他们活活打死,我娘急火攻心,就那样去了。”

她后半段话说得哽咽,眼眶通红,缓了缓,才又道:“上天可怜我,才让我有机会到青云宗来。”看着镜中的梁云渡,她挂着泪的面上浮现一丝笑意,“这话可能有些冒犯,但你长得很像我弟弟,看到你,我就忍不住想对你好一点。”

她说着话,手下动作不停,很快帮梁云渡挽好了发,趁他发现这个故事的疑点之前,转移了话题。

“怎么样?”她问,“梳成这样还喜欢吗?”

在她期盼的目光下,梁云渡冷着脸,最终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晏书还想说什么,苹栾身边的侍童却在此时敲了敲门道:“晏书师姐,苹栾师尊让您一个时辰后去她的洞府寻她。”

“我知晓了,多谢你。”晏书应了后,对着依旧面无表情的梁云渡,“师父应当是要检查我的功课,我顺道将你的事情告知她老人家。”

见他没什么反应,晏书又笑着补充道:“再帮你找个教剑法的师父好不好。”

果然,此话一出,梁云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