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曾经那些他尚有怀疑的细节在此刻瞬间明朗。
乔书珞与慧空方丈两人皆是为了皇上行事,所谓的嫁妆太白楼也不过是皇上用以掩人耳目的手段,而他们二人在一边替皇上做事的同时,又一边借机会暗中探查赵家当年一案。
慧空方丈更是在皇上眼皮底下将顾怀远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又苦心经营良久,寻医改了他的容貌,还将自己送去了边关,以顾怀远的身份立下战功,加官进爵,再回京城。
只是,乔书珞这么多年不肯放手,执意细查赵家一案,为的是旧时情分,可慧空方丈呢?
他与当年的赵家没有任何交情,甚至和父亲连面都不曾见过,却绕了这样大的一个圈子助自己重返京城再查旧案。
在这其中,他分明捞不到半分好处,还要时刻提防着被人识破告到皇上面前,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慧空方丈又是为了什么?
顾怀远的眸色暗了几分,这位慧空方丈身后藏的秘密可不必他少。
慧空没由来地如此执着于赵家之事,对他和乔书珞两边相帮又互相隐瞒,慧空方丈与镇国公府究竟有什么连他也不曾知道的渊源?
顾怀远一手支额,闭目养神,不经意又想起一月前他见到的那一幕。
北蛮使团遇袭当日,他在一旁的山顶上发现了乔书珞那抹熟悉的身影,心中震惊。
没过多久,乔书珞与画阑上车离开,而他便让曲佑在那处盯着,自己悄悄尾随了上去,想弄明白阿珞瞒着所有人究竟在做些什么。
最后,只见马车停在一处寂寥的庄子前,看起来竟像是荒废许久,但屋顶冒出来的袅袅炊烟,和门前被特意清扫出来的小道无一不在明示此处显然住了人。
当时的他并不解阿珞为何会突然到这种地方来,又是来探望谁。
是以,顾怀远便躲在暗处,目睹乔书珞在门前犹豫片刻后才抬步进了庄子之中。
顾怀远未能靠的太近,并不知乔书珞究竟见了谁,又做了什么事,只知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才见她缓缓出了门。
而这次,却有庄子里的人将她送了出来。
满头的发已然花白,皱纹和岁月沧桑侵蚀了她的脸庞,虽隔着一段距离,隔着数载的光阴,顾怀远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竟是赵嬷嬷。
赵嬷嬷居然还活在世上。
顾怀远至今还能想起自己时隔多年再次见到赵嬷嬷的心情,激动,欣喜,随之而来的,还有无尽的疑惑。
他迫切地想知道在他受伤昏迷的那段日子中,镇国公府发生了什么,一辈子忠君爱国的父亲为何会被诬陷以叛国之名。
故而,在乔书珞离去后,顾怀远进了庄子内,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于赵嬷嬷,自然也从她口中知道了父亲出事前的异常举动。
赵嬷嬷是母亲陪嫁时带到镇国公府的侍女,守了母亲一辈子,一生未婚,将他视若亲骨肉,在得知他尚在人世后,不由老泪纵横,悲喜交加。
顾怀远自然知晓多一个人知道他的身份就多一份危险,但那时的他却顾不得那样多,他不知道自己那日若是不说,等再见到赵嬷嬷又该等到何时。
从赵嬷嬷那里得来的消息让顾怀远更是想起来另一桩旧事。
顾怀远最后一次收到父亲来信时,信中曾提到,父亲正在调查征西将军梁骁一事,此事多有蹊跷。
征西将军,梁骁。
顾怀远赫然睁开了眼,梁骁当年亦曾带兵攻伐北蛮,隐有大胜之势,可在紧要关头却莫名地战死沙场,死后更是被揭发暗中与北蛮权贵相勾结。等皇上定夺后要再深查时,梁家一家老小早已畏罪自杀,一把火烧了府邸随将军而去。
至此,此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现在回过头再看,这桩旧案,居然与六年前赵家的事有诸多相似。
莫非,是父亲当时早已察觉到了赵家会被人以如当年对付梁家一样的手段,栽赃陷害,这才早有防备?
可是防备了这么多,父亲怎么就没将自己打算进去呢?
顾怀远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总感觉这真相就近在眼前,却始终如雾里看花,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瞧不真切,总觉得似乎有些细节被他忽略了。
顾怀远捏了捏眉心,日暮西沉,算算时间,乔书珞也差不多要回府了,他摇头醒了一下神,缓缓起身正要出去。
随着顾怀远的动作,不经意间,他的目光滑过那幅从太白楼得来的画上,仅一瞬便又移开了视线。
可突然,顾怀远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猛然回首,目光停驻在那幅画上,怔神良久,一个大胆却合理的念头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一切,似乎都能说得通了。
*
冬日里白日甚短,待乔书珞从梵普寺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凛冽的北风随着她的脚步被带进了定北侯府的大门。
她手中捏着从慧空那儿得来的经文,疾步走进府中,神色肃凝,与平日始终戴着一副温和从容假面的乔书珞判若两人。
乔书珞将那张纸攥得有些紧,皱巴巴地蜷在手心里,但她却恍若未觉。
一进府,她便招来下人询问顾怀远的去处,却被告知顾怀远并不在府中。
乔书珞拢眉,想着是又有什么急事将顾怀远绊住了脚,便只能先回了房中,静等他回府。
夜色愈深,昏黄的烛灯之下,乔书珞将那张经文翻来覆去地看,眉头却没有半分舒展。
她神游许久,不知都想了些什么,不曾注意到旁的动静,直到整个人突然落入一个滚热的怀抱才骤然惊醒。
忽然被人从背后拥住,乔书珞本要下意识地挣扎,可下一瞬,丝丝缕缕的檀香混着熟悉的气息探进鼻腔,她才反应过来,停了动作。
顾怀远自然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轻笑一声:“阿珞在想什么呢,这样入神,连我进来都没察觉。”
乔书珞顺势在他怀中转过身,对上他的双眼,煞是认真:“顾怀远,我有事要同你说。”
顾怀远眉心微动,轻轻颔首:“出什么事了?”
乔书珞将那张经文摊开在桌上,神色严肃:“据慧空方丈那处得来的消息,宁岚音,应当是那位征西将军梁骁的独女。”
梁骁独女?
联想起下午自己想到的那些事情,顾怀远扫过墨色的经文,心中骇然,正经起来:“梁家一家老小早在多年前就全数丧命,宁岚音又如何会跟梁家扯上关系?这消息准确吗?”
乔书珞自己也觉得离奇,她与宁岚音相处不多,但那道孤傲的身影却还是给她留下不浅的印象。
她点点头:“慧空方丈一般不轻易告诉我旁的消息,但只要是他说出口的,便无半句虚言。”
“可是,她又怎么会变成宁家的女儿?”乔书珞实在想不通,但诸多的疑点串联起来却又显得呼之欲出,“慧空方丈告知我此事自然有他的道理,听闻伯父临终前一直在重新调查征西将军梁骁一事,而梁将军独女却莫名其妙变成了宁家的女儿。你曾经也说过,在你回京后宁家就一直想方设法地拉拢,后来,北蛮使团遇袭,宁尚书更是一封奏折,祸水东引,甚至还提出退兵求和之法。顾怀远,你难道不觉得这些事情之间,必然存在某些联系吗?”
顾怀远沉默许久,骨节分明的手轻敲桌案,似在沉思,过了半晌,才开口:“阿珞,这些事情背后必然藏着无数的危机,你还是,别再查下去了,我自己一个人陷入泥潭便足够了。”
乔书珞被顾怀远这一番话从理清事情间各种联系的思绪中拉回,她早就知道,顾怀远肯定会寻机说出这句话来,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早。
她看着顾怀远的眼睛,虽然面貌变了,但是他眼睛中的某些东西却一如往昔,乔书珞正色:“顾怀远,世人皆知我已经嫁给你了,你现在居然还觉得自己做的任何事情都能把我排除在外吗?你的这些话,说晚了,不是晚了一时半刻,而是晚了整整六年。”
说着,乔书珞顿了一顿:“我不怕危险,不然我这些年也不会这样一直查下去,既然早就开始了,而且现在马上就能知道真相,你让我怎么停下来?顾怀远,我也想知道真相,这个结果,我也等了整整六年,纵然是深渊,我也想一起跳下去,看看崖底到底藏着什么。”
乔书珞的神色认真,却一如儿时的执拗,恍惚间,那个小姑娘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果然,她长大了。
顾怀远无奈一笑,知晓自己不论怎么说都改变不了她的决定,只能暗下决心护她安危,面上却浮现出一抹笑来。
语气玩味:“你怎么,不叫夫君,连阿九哥哥也不叫了?”
他的话题转得这样快,乔书珞一时没跟上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眨了眨眼:“早就听说我的夫君心里装着一个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如此这样的人,我怎么好再叫他一声夫君,只能以姓名相呼。至于阿九哥哥嘛,所有人都知道,他早就为国捐躯了,我又能冲谁唤这个称呼呢?”
合着这是打算跟他算心上人的旧账呢。
顾怀远眉心跳了跳,之前一直碍于自己的身份,没能好好同她解释这桩事,一拖再拖便拖到了现在。
之前说有心上人是为推脱蜂蛹而至的媒人,可现在……
顾怀远忽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