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1 / 1)

他的院中为何会出现一名女子?

闪念之间,殷越离心中考虑了无数个可能。

应钺和左律熟知他历来不喜沉溺于莺燕寻欢,自是绝无可能做此安排。

难道是晏少梁安排此女来试探他?有这可能,但不大。

晏少梁此人素来清傲自持,这种手法在他看来粗鄙不堪。而且以晏少梁的机锋,不可能在形势未明,自身势单力孤之时鲁莽行事,破坏两人之间刚刚建立的信任。

宅子里的下人?也不可能。左律办事十分可靠。既然住进这院子,自然是已经里外打理干净,下人肯定不敢擅作主张。

若是对付一个小小的青州府卫,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他的身份暴露了。

看来青州这潭水,是真的很深。

殷越离双眼微眯,顺手拿起刚刚放在长条案几上的长刀,右手轻轻一别,刀已出鞘,在静谧的夜色中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女子却仍然趴睡着,连头发丝都一动不动。

有点意思。

冰凉的刀尖在木质的地板上缓缓拖行,温和氤氲的水气在触到刀锋的瞬间凝化成水,附在刀上,滴在地上。

刀尖慢慢地,轻轻地,贴在那女子的侧脸上。她的长发乌黑且浓密,遮住了半脸,昏暗中不甚清楚。

冰凉的刀锋刚一接触到女子的脸颊,她就舒服地在刀刃上蹭了蹭,还发出一声轻微的喟叹。

随着她头部轻微的晃动,原本遮盖在脸颊的长发顺着她的动作滑了开去,露出半张容颜——

绛唇不点而朱,峨眉水雾含黛,睫毛浓似羽扇,轻翘于眼睑。

只是,这眉眼,这侧脸……,怎么看着有种诡异的眼熟之感?

殷越离心中起了疑惑,手中的刀便不自觉抬了抬。不想那女子察觉冰凉之感突然离开自身,竟在睡梦中伸手一抓,将刀刃抓个正着,又贴回自己的脸颊。

她这一抬手,手腕上被绳子磨破的痕迹立时呈现在殷越离面前,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什么女子,这分明就是树林中的石全!

这小子怎么会在这里……,且慢!

他的视线顺着那一头青丝往下看——

水中的身躯在长发的遮掩下若隐若现,玲珑有致的曲线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他没看错,眼前的石全,真的是一名女子!

想起白天自己带着她逃离时,手中那种异于寻常男儿的触感;又想起她从海水中冒出来时,那种不同于男子的娇小,他瞬间明白了石全这小子这些天根本就是个伪装成男子的女儿身。

好家伙!

还石全?谁家女娘会起这么个名字。

莫不是连名字也是假的?

殷越离的眼底立时晕上一层恼怒,这小子到底还有半分真话吗?

殷越离气愤地看着眼前这个手中仍抓着刀刃不放,犹自睡得不知死活的石全,一股怒气席卷而来。

他本想直接将刀从她手中抽走,但是看到她手腕上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疤痕犹豫了一下,终是没动手。

可是心中又气恨被她骗得团团转,于是想也没想,脚一抬,就将仍然酣睡的石全一脚踹入温泉池中。

可是他完全没想到——

也许是这两天不眠不休太过劳累站立不稳,也许是湿漉漉的木地板如此丝滑,也许是被推入水中的时安闭着眼睛本能地一划拉……

总之,殷越离也跟着一起跌入温泉池中……

***

自从十几天前上了海船,时安就再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囫囵觉。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来,离开大海令她觉得整个人很不自在。

然而今夜,享受了以前从未品尝过的佳肴,还有以前未曾品尝过的美酒作伴。

酒足饭饱之后,居然还有一池温泉可泡。

人间之惬意也不过如此了。

那壶酒令她觉得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在摇摇晃晃,月光,烛影,冰玉色的帷幔,一切好似在梦中……

泡在温热的泉水中,轻缓的水流抚慰了她这些天疲累的身心,令她流连忘返。

就好像在海岛的月色里,躺在沙滩上,耳边是海浪的声音,还有微凉的风拂过脸颊,令人不舍离去。

这样沉睡的感觉真好,如果可以,她愿意一直这么睡下去……

但是——

这不代表就可以被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打到海里!

她可不是第一次在海边睡觉的时候,遭遇落入海里的状况。

长年累月的经验,使得她在落水的瞬间,就算闭着眼,身体也会条件反射般地知道怎么应付这样的状况。

她的手快速地扣向大鱼身上最柔软的地方,然后对准位置一拳砸下去——

接着,她就听到吃痛的呼声。

这鱼居然还能发出声音?

她本能地抓着大鱼,将它往海面上拖,拖上海滩之后,对准大鱼柔软的腹部又是一拳——

又是一声痛呼响起。

接着,那条鱼居然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还想用触须绑住她的手。

时安使劲挣扎,手脚并用。

她虽然不会武功,但是长期在海里抓鱼的经验使得她的身段异常柔软灵活,殷越离一时之间根本抓不住她。

只听见“嘭——”的一声,两个人厮打着又再次落入水中——

这回,两人直接沉到池子的底部。

这个池子应是天然的,面积不大,底部却是个斜坡,一边浅一边深。时安方才睡着那边很浅,而两人这次落下来这边,站在底部伸手都摸不到顶。

一落下来,时安总算是完全清醒了。

她发现自己此刻所处的并不是什么海里,而是在昨夜那无意中闯进来的院子的温泉池子里。

而且,跟她打架的也不是什么海里的大鱼。而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着上身的男子!

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身上也身无余物,只有一件贴身的肚兜。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迅速游到男子的背后,使出浑身解数,抱着男子的头,拖着他不让他浮出水面……

时安可以在水里憋气很久,而殷越离却不行,在水中又无法借力,他的一身武力毫无用武之地。时安将他困住之后根本挣脱不开,一番折腾后,氧气耗尽,晕了过去。

时安见他失去知觉,这才松了一口气,拖着他浮出水面……

连拖带拽地将男子拖到池子边上,时安又赶紧胡乱抓了一件衣服穿在身上。

这衣服大了许多,极不合身,已经拖到了地上。估计是地上那人的,不过此时也顾不上了。

慌乱中,她扭头扫了一眼。这才发现那个躺在地上完全不省人事的男子,竟然是魏厉!

呵!她差点惊呼出声,赶紧将嘴捂住,又连忙四下看了看。

还好还好,屋子里很安静,再没有第三个人出现!

眼下正值黎明时分,天空将亮未亮。想来大部分人都还在梦乡之中。

时安这才觉得脑中好像有个小人不停地用锥子砸她的头,一扯一扯的疼痛不已。她用力扶住头晃了晃,混乱的脑袋也没能变得清楚些,反而更疼了。

昨夜她等了一夜,魏厉也没有出现。为何这时候突然出现在这温泉中,还跟她打起来?

难道这院子,是魏厉住的?

既然这里是魏厉的院子,那左律和应钺应该就在这附近。

天哪!她惊恐地环视周围,生怕从某个黑暗的角落中突然冒出来两道人影。

一想到左律和应钺那一副宝贝魏厉的样子,要是他俩发现,他们的主子又被她打到人事不知,她肯定完蛋了!

也不知道魏厉认出她没有……

时安想到这里,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是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她必须马上离开这所宅子,不然万一有人来,她就是十张嘴都解释不清!

而且等魏厉醒了,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毕竟她可是记得,刚刚混乱中她又打了他好几拳……

时安拎起衣角,蹑手蹑脚地走了两步,腰间有什么东西叮铃咣铛。她扯下来一看,是个荷包。

里面有几块碎银,还有她昨日刚给他的那个什么虎符……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啊?

时安考虑了一下,还是将虎符放在案几上。这玩意看起来就不怎么吉利,还就还了吧。既然是青州府衙之物,留给他就算是物归原主了,那个民妇若是在九泉之下明白事理,也不会怪她。

时安将那几块碎银捏在手里,心道:你抢走我的包袱和珍珠,我拿你一点银子也是应该的!

一想到她的一包珍珠被那个应钺背走,她顿时就不想走了。

可是……

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魏厉,我的包袱暂且先寄放在你这里,我一定会找机会拿回来的!

***

热热闹闹的大街上,人头攒动。

卖货的全都排成一列,整齐地摆在街道两旁,中间是一条宽阔的通道留给来来往往的人们。

这青州城果然好不繁华。放眼望去,有卖梳篦的、雨伞的、卖茶的、卖包子的……

真可谓是种类繁多,应有尽有。

“那卖鱼的大叔果然没骗我!”时安望着眼前的一切,兴冲冲地自言自语。才是她想要的青州。

然而,就在她感觉神清气爽之时,距她所站不远处的一座大宅院中,有一个人正如同一头愤怒的雄狮,死死地盯着案几上一块虎符,恨不得立刻抓到她将她一口生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