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8

话音落地，覃真动了动僵硬的指节，她回头，扯出僵硬笑容，跟陈泊闻道歉：“实在不好意思。”

陈泊闻也没有好脸色，他视沈伽一若无物，全程沉默地望着覃真的眼睛，眉宇间愈来愈冷。几秒钟后，这人用力扯下放在肩头的毛巾，后退两步，利落地关上了房门。

巨大的关门声彰显陈泊闻的坏心情。

覃真只觉得面前有风闪过，她看着眼前的香槟色房门，抿了抿唇，转身冲沈伽一露出无可奈何的模样：“进去说话。”

沈伽一点点头，侧开身体准备让覃真先进去。脚步刚刚踏出，覃真的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

是小顽发来的视频。

“伽一是很有上进心的人，很努力，与经纪人几乎是随叫随到、形影不离的程度，常人很难做到。我没有这样的进取心，所以自然也没有进组的机会。”

这是汤筌在镜头前公开发表的贴心评价，而面对记者“你的意思是他与经纪人的关系非常亲密吗”这一问题，他报之以意味深长的笑容。

视频的进度条行至末尾，覃真面无表情地盯着汤筌挑起的唇角，想起当初仲可甩给她的四个字——慈不掌兵。

五年前遇见汤筌时，覃真还是不知疲倦的工作机器。她初初进SJ，被人传言背靠大树，很有关系，因此经纪部推荐得艺人大多抢手，很有潜力。

汤筌那会儿只有十七岁，年少时客串过几部电影，是个名气一般的童星，但因为头脑简单，脾气暴躁，被人使过不少绊子，最后沦落到背负高额违约金，向SJ毛遂自荐的地步。

没人愿意接受烫手的山芋，是覃真选择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一步步挣扎出谷底。

汤筌和沈伽一关系一般，两人行事风格迥异，演艺路线也并不重叠。尽管同享一名经纪，平日里也是点头之交，气氛还算融洽。当然，平静的根源是汤筌始终压过沈伽一一头的资源。

今时不同往日。

其实很多结局在故事伊始便初现端倪，第一部电视剧杀青后，汤筌两次醉倒在夜店，美其名曰庆祝苦尽甘来。覃真第二次开车捞人，仲可提醒她有些人积习难改，但彼时她相信事在人为，汤筌总有好起来的那一天。

事在人为，如今想来不免讽刺。覃真想，是自己咎由自取，半小时前还开口忠告，为他留得一线喘息。

小顽在那头忿忿：“本来就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而已，这些年我们在他身上投入多少心力！”

覃真站在落地窗前，拨通仲可的电话，对方却吝啬接起，半分钟后微信发来，说任君处置。她这才知晓，原来汤筌此举真是破釜沉舟，这辈子积重难返，事到临头还要施展困兽之斗。

有念头在心中升起，覃真平静看向窗外遥远一片，感慨反目成仇的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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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点钟，沈伽一结束和陈泊闻的第二场对手戏，休息间隙，他走向坐在阴影中的经纪人，低头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要总盯着手机。”

覃真抬头，看沈伽一那副清澈眉眼，笑了下，摁灭屏幕，将温热茶水递了过去，“润润嗓子。”

其实她的工作已经做完。

SJ在刚刚借助媒体发布了两条信息，一条有关于同汤筌解除经济合同的声明，另一条是张新鲜出炉的起诉状，诉求是追究汤筌对于旗下艺人沈伽一与员工覃真诽谤行为的刑事责任。

此举引发轩然大波，与汤筌爆料的词条前后排在热搜前列。覃真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有些是试探，有些看戏，当然，还有些当事人的歇斯底里。

直到沈伽一离开，她才慢悠悠划开通话按键，拉开阻挡洪水的阀门，独属于汤筌的愤怒疯狂袭来：“你们什么意思？SJ是不是想彻底把我毁掉！”

他怒火正盛，但控诉颠三倒四只有几句，不在乎是控诉不公，以及多年来积累出的委屈。覃真全程冷漠听着，不置一词，视线随昌禾的机位来来去去。

理亏的人最先按捺不住。

最终还是汤筌示弱，他的声音暗哑，叫人听了心酸：“覃真姐，我一直以来真把你当作姐姐，把你当作我的亲人，无论你信不信。”

覃真却笑起来。

在那场闹剧之后，这世上竟有还有人以亲情做筹码试图撼动她的心。离开后，汤筌大概没怎么关注过她的消息，不清楚“姐姐”两个字是她此生最痛恨的词语。

“你如果把我当成姐姐，那你就是恩将仇报，就是大逆不道。”

覃真声音很低，她目视前方，夜色里不知是在对谁说：“你喝我的血，扒我的皮，还企图让我为你做嫁衣？醒醒吧，汤筌，这才哪里到哪里。”

她挑起眉，“仲可有没有跟你说过，经纪公司对待没有感激之心的艺人往往凶残，担心春风吹又生，喜欢斩草除根，使之永世不得翻身。”

“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那头有震耳欲聋的玻璃撞裂声，汤筌压抑一腔怒火，再次追问。

“意思就是”，覃真面无表情地勾勾唇角，“媒体手里还有尚未拆封的礼盒，等着给你惊喜。”

一向温和的前辈终于亮出爪牙——

半小时后，汤筌醉酒到不省人事的照片，飙车事故的视频，以及私生活混乱的实锤证据，如烟花般在各大平台散落，自媒体联动传播，无法溯及源头。

观众的舆论和目光也由此被吸引，汤筌形象尽毁，人设彻底崩塌，等待他的将是铺天盖地的辱骂、诉讼以及巨额债务。

媒体公关的残忍就在于此。经纪公司的力量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庞大，但有倾覆意图，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而落魄艺人的声量微弱，暴风雨中无人在意。

时近十一点钟，第二场夜戏顺利拍摄完毕。

覃真看向冲昌禾鞠躬的各色艺人，心里叹息，娱乐圈那颗新星曾受万千瞩目，坠落起来竟是这样轻而易举。

众人收工疲惫，无人讨论爆点。

沈伽一脱去工整西装，步履轻快地朝她走来。昏黄灯光笼罩全身，他面容干净，眼睛明亮，这些年来仿佛没有改变。

覃真重新扬起唇角，在黑暗中朝他挥了挥手：“我在这里。”

她笑得动人，目光炯炯，心中却再明白不过，名利场上，无论乔装如何，残忍是必备。

某种时刻，残忍不必遮掩，甚至是种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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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SJ的公关完美，但互联网上有关沈伽一同覃真的流言蜚语依然更迭不休。

仅仅两天过去，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由“攀附”变成“包养”，甚至有好事者晒出所谓的蛛丝马迹，意图坐实他们被人捏造出的不堪罪名。

覃真沉默地浏览着社交平台收到的私信，随后顿了顿，摁灭屏幕，抬头冲沈伽一开口：“我还是建议你考虑下我的处理方案。”

为了前途和粉丝，换掉她这个经纪人。

这当然不仅仅是覃真一个人的想法。没有人想吐掉口中的蛋糕，将艺人看做商品的SJ与无心处理琐事的昌禾也在她背后做了重要推力。

与其闹得满城风雨，不如利落些，换掉所有环节里最不重要的经纪人。

覃真理解这样的选择，但沈伽一毫不犹豫地表示拒绝：“我不同意。”

他站在明亮光晕前，眉宇淡然：“我被人知道，能走到今天，能在昌导的剧组里占据一席之地，有那么一点风光和话语权，完全是因为有你，覃真姐。”

“我是平凡家庭出身，本人庸常，除去漂亮皮囊，没有任何魅力可言，凭借你这些年的肯定，才获得稀薄自信。”

沈伽一很少讲些动人话语，他耳根泛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踌躇半晌，欲言又止，最终才吐出一句：“覃真姐，你是我在这圈子里最大的底气。至于那些名或者利，我都不在意。”

墙壁上的钟表在寂静中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或许不只有时间。

覃真坐在黑色藤椅上，平静望着眼前人，捏紧暗掉的屏幕，一时无言。

她从粗砺中成长，是很敏感的人，此刻扪心自问，沈伽一的话语简短，可是除了感激，自己还是能察觉出别的东西。

那股奇异感受在空气中发酵，沈伽一身影迟迟未动，覃真却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我明白了。”

她起身，错开视线，四两拨千斤，意图消解这莫名气氛：“这些年我们合作得不错，但只是彼此成就，没有谁做得更多，你是演员，思想负担不要太重。”

话音落地，沈伽一露出无措神情，他微微摇头，还要辩驳，却被覃真打断：“——至于是否更换经纪人，这个决定最终还是会由SJ决策，现阶段，你的任务是好好拍戏。”

“至于拍摄之外的工作，身为经纪人的我，本就应该为你处理。”

说罢，她拎起搁置在茶几上的手袋，迈出几步，拧开房门：“时间很晚，你好好休息，明早如果小顽没有空闲，还是我来接你。”

覃真离开得干脆，始终没有回头，因此关门的瞬间，没能看到沈伽一定格在原地的背影，也没听到那低低的一声——

“好。”

走廊的墙壁上贴了复古的金纹纸，低跟皮鞋踩在厚重地毯上不会发出任何声音。覃真阖上那扇沉重房门，脚步停在原地，垂下眼帘，低低叹了口气。

对于沈伽一的含蓄感情，她不清楚是否称得上一种惩罚，惩罚刚刚充作半个恶人的自己，惩罚帮助SJ倾覆汤筌星途的行为。

但眼下，要如何面对这种情愫已经成为最不重要的事情，当务之急，是要快速稀释掉沈伽一身上的风言风语。

覃真蹙眉思索着最佳方案，无奈未果，思路混沌，心中烦躁，她自暴自弃地抬头。

而命运似乎有意在这一节点标出重点，下一秒，猝不及防里，覃真猛地撞进陈泊闻那双幽暗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