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9 经纪公司的公关方式很多,有些是直截了当的澄清,有些是转移重点的否认,还有一些是利用前辈的极佳声誉进行背书,为身陷风暴的艺人镀金。 澄清自然最有效果,否认也能亮明态度,但此刻这两种方式都不大好用。 沈伽一拒绝替换经纪人,SJ更加不会强人所难唱白脸,两人大概率往后还要合作很久。选择澄清留存避嫌的风险,选择否认后续则有可能绵绵不绝。 一来二去,公关压力还是回到覃真这一方。 危机公关的黄金时间是24小时,最近几年限缩至12小时。公关部最会审时度势,前头风波尚平,此刻争端又起,对方大概冷眼作壁上观,不会雪中送炭。她同小顽分身乏术,无暇设计公关方案,因此找人背书成为捷径。 找人背书。 可如今沈伽一身陷舆论漩涡,电影拍摄尚未结束,又能找谁背书? 同陈泊闻视线交错的瞬间,覃真的思路被立刻打通。她怔愣地停住脚步,宽敞走廊内,那人与她漠然擦肩。 这些年,他同她始终有隔阂。 但事已至此。 覃真用力闭了闭眼睛,默念三遍“事急从权”,随后转身,在对方阖上房门前喊出一声“等一等”。 她心中着急,碍于深夜,音量却还是很小,三个字从这头传到那头,空气中只剩半截尾巴。 香槟色房门留下细细一条缝,随后又缓慢敞开,陈泊闻松开攥紧锁柄的掌心,面无波澜地看覃真走到面前。 “不好意思陈先生,这么晚过来叨扰您。” 她不是腼腆的做派,更非初入职场的新人,此刻捏紧手袋的指节却格外用力,胸腔内的心脏狠狠跳动着,只因对方的探究目光异常锋利。 “怎么,这次没敲错房门?” 陈泊闻讽刺地勾起唇角,眼中升起冷嘲。 是锱铢必较的记仇人。 “这次没有。” 覃真尽力做到不卑不亢。 “那还真是荣幸。”陈泊闻双手抄兜,眉宇间露出些许不耐神情,“什么事?” 相处多年,往日残留的默契尚未全部生锈,他一眼便瞧出她有求于人。 其实截止到这一秒,覃真已经后悔,娱乐圈品德良好的前辈何其多,她偏偏选中最令自己难堪的那一个。 可是没有时间。 覃真昂起头,挑起的唇角搭配客气:“最近SJ恰逢多事之秋,汤筌的事情想必您也有所耳闻。 伽一遭受指摘,实属无辜,所以请问,您是否方便在媒体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话音落地,四周陷入深深寂静。 陈泊闻的目光深入她的眼眸,随时间流逝温度逐渐变冷。覃真的笑容已然凝固,拼尽全力才没有将视线移开。 他对待此事一言不发,她的感激便也无从谈起。一时之间,两人四目相视,陷入气氛僵局。 覃真早就料到这一幕。 陈泊闻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从前落魄时不是,如今风光时更不是。将希望寄托在这人身上是最最愚蠢的事,这样的错误,她不该犯第二次。 一旦前方无路,便该立刻掉头。覃真欲要开口,为自己留条退路,下一秒,陈泊闻却微微挑眉,敷衍点头。 “讲了这么多,我大概听懂,覃小姐需要一个公关背书人。” 他似乎真有羡慕,手指随意搭在冰凉锁柄上,“沈伽一真有好福气,拥有这么一位称职尽责的经纪人。” 这话听不出好坏,覃真打算拿奉承应下,陈泊闻又话锋一转:“可敢问覃小姐,谁是你要找的背书人?” 他冷淡笑笑:“这世上姓陈的人太多,不知你要找的,究竟是哪个?” 此话一出,覃真神色重返疏离。她收回扬起的唇角,松开用力的指节,展现相同的漠然。 这人有意为难自己,浪费时间也要看到难堪。放在往日,她必定扬长而去,如今时节却又极难狠下心来。 夜色深深,倦意在每个毛孔里浮沉。 陈泊闻的稀薄耐心即将告罄,他凛冽地望着眼前红唇紧闭的覃真,嗤笑一声,后退一步,就要阖上房门—— 是覃真不愿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抬手,摁住在空气旋出弧线的金属雕花,眼神清淡,低声开口:“陈泊闻。” “我找的人是陈泊闻。” - 影帝背书的效果实在不错,舆论之好甚至超出覃真想象。 “如今愿意俯身钻研剧本、咀嚼角色的演员并不多,伽一是其中一个。他很年轻,人也谦和,不曾攀附于谁,真实独立有目共睹。千好万好,只是单身。” 这是陈泊闻于凌晨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博文,她跳过那一行短字,去看网友的评论,最终得出“风波平息”的结论。 小顽在那头惊讶,说当初他同你一齐冲上热搜,骂声甚嚣尘上也没有公关,怎么这回平白无故做个好人。 覃真淡淡道,想必他是正义化身,同样看不惯这一盆盆脏水。 沈伽一于一旁沉默,他蜷缩手指听着两人交谈,始终没有发问,像棵沉默白杨,在等谁的吩咐。 “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剧组有个聚会。人不太多,都是主演,小顽抽不开身,我和你一起去。” 覃真挂掉通话,朝他说上几句。话闭,俯身拎起手袋,就要离开。 “覃真姐。” 沈伽一叫住了她。他一改那夜青涩,恢复自然妥帖,“昨晚太累,整个人昏昏沉沉,讲话好像梦游,你不要放在心上。” 覃真的脚步顿在原地,她回头,继而露出一抹笑,“昨晚有发生什么吗?我忘记了。” 两人合作多年,没有亲密也有珍惜。情分未尽,既然他有意缝补这段关系,她也情愿配合他演下去。 晚餐定在淮海路上的云霜,是家以云南菜著名的餐厅。 覃真靠在沈伽一的右手边,同陈泊闻相对而坐,中间横亘茶盅酒盏。吊顶的水晶灯串巍巍垂下,琥珀液体反射出的盈盈波光映进每个人眼中。 昌禾到了六十岁的年纪,嗜好酸甜,沪城菜品又多添附糖水,沈伽一的筷子久久没有拿起。受佟闫催促,他才勉强剜去一份石屏豆腐,尽管上面同样搁置了浓稠的番茄酱。 覃真侧脸去看那只极干净的骨瓷釉碟,她低头,冲沈伽一小声道:“多少尝一尝,过会儿场子散了,路过茶餐厅,我们捎带两份热粥回去。” 是很平常的话语,里面只含有一点贴心,沈伽一却像接收到什么不得了的信号,他攥紧汤匙,微微笑起来:“好。” 覃真回头,偶然撞上陈泊闻冷淡一瞥。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重新参与到昌禾的话题中去。 “……这段时间真真假假的传闻太多,还有媒体指着鼻子骂陈泊闻的狗脾气,说他片场刻薄,刁难新人。” 昌禾指着手机大笑,随即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这我可得好好说两句。” “前半句,是真的,陈泊闻就是狗脾气!”他状作生气,“钓鱼这事儿我才迟到两回,嘿,这家伙直接断绝联系,你说我这鱼竿还买了俩呢,钓鱼的人跑了!” 众人哄堂大笑,当事人却神色淡淡,眼底瞧不出欢欣。 “但这第二句,我不认。“ 话锋一转,昌禾迅速收敛嬉笑做派,他靠在椅背上,敲了敲平滑桌面,横眉竖起:“泊闻重约定,重效率,但有拍摄,严肃是必须。伽一是磕磕绊绊成长的新人,两人行事迥异,作风不同,分歧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覃真在一旁听着,多少明白导演用意。 项目拍摄过程繁琐,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昌禾在百忙之中肯抽出时间讲这一句,是向众人宣称,少搞出花里胡哨的东西,剧组重视沈伽一。 她眉眼下意识便溢出笑意,就要举起杯子应承两句,未料到昌禾再次开口。 “泊闻是少有的演员,有能力,也有扶携心意。每场夜戏过后,他都会过来跟我聊一聊伽一的进步,说这人懂进取,像他曾经。” 话音落地,喧嚣零散。 众人目光齐聚一处,其间有探究,有看戏,还有不动声色的质疑。覃真亦做了其中的看客,她面上不显,心中却涌起惊涛骇浪。 六年已过,她已经真的不再了解陈泊闻。往日他爱憎分明,面前背后同一张脸,遇见厌恶同事,绝不会向谁讲什么好听词语。 还是沈伽一反应过来,他举起茶盅笑道:“多谢导演和前辈欣赏,希望成片剪出,我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昌禾大声笑着,连干几杯。而身处目光漩涡的陈泊闻只是松松垮垮地摇了摇杯子,勾勾唇角,敷衍扫去一眼。 - 行车一程,覃真始终目视前方,不曾开口。 她极少亏欠旁人什么,但有获赠,即刻返还,哪怕当时没有机会,也要寻觅时机,表达谢意。但故事走到这里,自己已经亏欠陈泊闻太多。 从汤筌醉酒,到蒋文香勒索,再到沈伽一公关,桩桩件件,都是沉重人情。 从前无人察觉蛛丝马迹,她尚且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周旋回避。如今昌禾点出一句,若再蹑手蹑脚,倒真像受惠之人不明事理。 沈伽一在一旁沉默坐着,他无声地望着覃真的侧颜,眉眼跟着沾染黯淡。 酒店门前。 覃真将包裹汤碗的纸袋递给沈伽一,“趁热吃,早休息。” 沈伽一将东西接过去,踌躇两秒,问她要不要一齐上去。“我还有事。”覃真言简意赅,冲他挥了挥手。 欣长身影隐没在夜色中,她收回视线,关掉顶灯,将四面车窗摇了下来。 月光微凉,树影婆娑,埃尔法停靠在路边,与晦暗融为一体。 五分钟后,黑色迈巴赫从一旁驶过,稳稳占据相邻车位,陈泊闻拎着灰色大衣,利落下车。 一步,两步,三步。 他绕过车尾,就要离覃真越来越远。 凉意拂面,她将飘起的额发捋至耳后,随后摁下仪表盘中间的红色三角形。 刺眼双闪突然亮起,引得陈泊闻漠然回首。两人相距咫尺,四目相视,往事纷飞如穿堂风。 覃真靠在那里,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开口。 “陈泊闻,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