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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相逢 班渡 1917 字 2023-07-03

Chapter.32

陈泊闻不止一次地痛恨过自己的心软。

是心软让他走到今天。

2012年隆冬,覃真是踏进KW的懵懂新人,被宋淞之辈恶劣驱使,陈泊闻则是头一回与KW合作,被李季当作砧板上待宰的羔羊。

风雪之际,他掀翻上位者的筵席,自有限辉煌陷入无尽落魄,说不痛快是假的。可当她泪眼朦胧地接过他手中的面包,匆匆微笑,四下无人处,他还是感慨命运终究没有太刻薄。

这便是两人故事的起点——

滂沱雨夜,寂寂无名的陈泊闻将无依无靠的覃真视为同类。关于这点,他从来都无比明白,她却始终不太清楚。

覃真就是这样的迟钝,她是陈泊闻这辈子见过的最最迟钝的人。许多事,他不说,她便不懂。可是不懂,她也不会去问,因为只要不是过分痛苦,她便能够长久忍受。

但他不能够。

陈泊闻不能够。

所以2013年除夕,于无人知晓的天台,一贯散漫的他向覃真伸出右手,问她,路还长,你要不要同我一起走。

一起走。

这三个字几乎贯穿两人相处的所有岁月,陈泊闻把这当作对于覃真的承诺,身体力行,勤勤恳恳,最终难敌宿命。

2016年除夕,故事戛然而止在他们相遇的第四年。覃真在深夜同他对峙,坦白他的天真、鲁莽,以及软弱。

陈泊闻从前擅长同她玩笑,常常说凡事有我就好,那晚大雪纷飞时,他却大脑一片空白,字眼拣拣挑挑,甚至利用美貌回眸一笑,结局却还是潦草。

关于分开这一点,他们之间没有误会,所有际遇里,这条令陈泊闻最难过。没有误会,便很难再有可能,庸俗剧情走到一半,他恐怕只是覃真生命里的支线。

他不甘心。

二十四岁生日那晚,陈泊闻放纵了自己的不甘心,他搭乘红眼航班从柏林匆匆返回沪城,落地后藏在机场无人关注的旮旯犄角,第一时间打给覃真。

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辛苦,比如思念,最重要的是爱意,可最后发现连一句简单的“你好”也没有机会宣之于口。

覃真离开他离开得果断,他的的确确是她无暇顾及的意外邂逅。意识到这一点后,陈泊闻砸烂了娱记偷拍的摄像机。

凌晨四点,港媒发文嘲讽他的坏脾气,称其傲慢无礼,全港无人能及。辛远连夜为他公关,说下次注意控制脾气,陈泊闻点头,心里却明白此番恼怒的真实原因。

再后来,他在晦暗房间里发呆,看了很久的天花板,心灰意冷时辛远来敲门,说来电人是覃真。少年意气占据上风,他用撕碎的自尊拼凑出刻薄,在第三人面前刺痛她的心。

于是理所当然地错过,错过覃真的眼泪,她的悲伤,以及同她之间有可能延续故事的最后一面。

陈泊闻想,是自己活该。

二十四岁这一整年他都没有新作品,辛远无法成为栓住陈泊闻的红线,无奈任他整日整夜浑浑噩噩的度过。

那时候他不学习,不输入,对所有东西抗拒,最感兴趣的是翻阅从前拍摄过的电影花絮,因为只要仔细去找,总能看到覃真的影子。

18年下旬,陈泊闻在辛远口中听到有关牛姓投资人的风言风语,他无暇思虑,连夜找了私家侦探,匿名将拍摄到的证据资料一并邮寄给津淮分局。

身处娱乐圈太久,陈泊闻习惯做两手准备,所有资料他备齐三份,计划必要时会亲自曝光给媒体。资本强大,他存了玉碎瓦全的心思,好在结局不算糟糕。

他做了能做的所有东西。

2019年初春,蹉跎太久,陈泊闻逐渐清醒。某天清晨,他把有关过去的东西全部锁进春色里,将那把黄铜钥匙留给了辛远,听从公司的安排卖掉房子。

合同签署的那天,辛远来电,问他是否只有一把钥匙。陈泊闻盯着手心里一模一样的另一把,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他不知道那房子究竟卖给了谁,也的确没想过做什么,只是潜意识里不想解释那一瞬间的欺瞒。而那把黄铜钥匙最终被扔进无人问津的杂物间。

19年是陈泊闻与覃真联系最密切的一年,SJ与KW合作新项目,他被动做了项目的嘉宾,两个公司来来往往数次,却始终没能见到声名鹊起的另一个人。

但陈泊闻开始变得有耐心,他想自己这一生所求不多,名利场不过打马而过,算来算去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二十五岁这一年,他学会等待,凡事都要等,不管等不等得来。上天垂怜有心人,11月中旬,陈泊闻等来了他的机会。

蒋文香不知道从哪里摸到KW的电话,威胁陈泊闻,如果没有收到数额足够的转账,她便要曝光覃真过去同他的种种历史。妇人口吻笃定,说自己生出的女儿有什么秘密,她一眼便明白。

这或许在旁人眼里称不上机会,比如KW高管,他们劝陈泊闻第一时间报警,及时公布消息还能收割路人心意,陈泊闻却笑了。

他听着那通电话录音,心里想,没人清楚他等这一天究竟有多久,蒋文香开口时,他几乎要在第一时间点头,喊出一句“需不需要我帮你”。

但最终还是选择展现温顺。

四年里,蒋文香从陈泊闻这里勒索数额超过四千万。他将那人养成一只贪婪鬣狗,原因很简单,如果鬣狗在他这里被喂饱,就不会再去撕咬别人。

他是个凡人,没有特别的能力,改变不了过去,只想尽力让现在的覃真好好生活。

可她仍然过得不好。

19年12月,陈泊闻拍完瞿檐导演的《越过》,在档期空置的间隙漫无目的地闲逛。那会儿还没到很特殊的时期,新闻没有每天固定更新统计数字,城市氛围尚未变成拉紧的弦。

他戴着很厚的帽子和口罩,搭乘地铁,从城南赶往城北,黄昏时迎着寒意独自走去江边。

大桥上人不多,陈泊闻站在雾气里眺望,他想他终于有勇气面对冬天,可伸手去碰湿漉漉气的钢索时,无意间抬头,却又看见不远处发呆的覃真。

时隔多年,他还是能回忆起那个傍晚脑海中跃起的两个大字——命运。遇见覃真,爱上覃真,无数次反反复复,都是他的命运。

四下无人处,陈泊闻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江边雾气大,覃真在哭,朦胧里,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哽咽的声音也听不太清,眼泪却没有错漏地滴进他的心。

她瞧上去无助,但几步之外的他比她更痛苦。

他不懂,她怎么总是在哭?

她能不能不要再哭。

陈泊闻甚至怀疑自己就是覃真痛苦的根源,所以她离开得决绝,恨不得将他从生命里连根拔起。越是这样想,他越胆怯,想说的字便一个也讲不出。

那晚,覃真哭了多久,陈泊闻就看了多久。天黑下来时,两人只有窄窄的轮廓,空落落地站在那里,似江边游荡的幽灵。

漫长等待里,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记忆。

后来覃真擦干净眼泪,慢吞吞地走回家,陈泊闻在后面跟着。月光明亮处,她的手袋里掉出一张纸片,他拾起来看,发现那是张药店开出的发票,上面写了四个字:阿普唑仑。

原来她生了病,病得不轻。

跨年夜,陈泊闻手忙脚乱地联系辛远,问能不能帮他找一找很好的心理医生。辛远正在跟家人聊天,闻言,他沉默几秒,从喧闹中抽出身,低声问他有什么问题。陈泊闻摇摇头,说你搞错了,不是为我。

也就是那一晚,他同辛远爆发激烈冲突。

辛远认为陈泊闻昏了头,格外不理解他的所作所为,质问他,“你能在背后为她负责一辈子吗”。陈泊闻认真想了想,又搓了搓手指,笑笑,说,“我尽量”。

“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必跟覃真讲什么利弊,兜兜转转,你还是照旧没有出息。”

辛远在挂断通话前冷嗤,陈泊闻却听得糊涂。那一夜他将远在国外的经纪人电话打爆,最后才勉强拼凑出真相。

16年除夕,无处可怨的KW将所有压力归咎于覃真本人,自己的恃才傲物竟成为压倒她平和生涯的最后一根稻草,而极度信任的经纪人是那场闹剧的帮凶。

自此,陈泊闻与辛远彻底决裂。

时年六月,《越过》一举夺得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奖,作为影片男主角的陈泊闻,却在获奖当晚注销个人所有社交平台,在媒体面前径直宣布退出娱乐圈。

那两年他在国内外东奔西跑,每天关注覃真和SJ的新闻,寻觅过无数心理医生,为她,也为自己。

21年春天,他整理好看过画过的无数影片和资料,在距离御水湾不远的医院附近,投资了一家宠物咖啡厅。

陈泊闻希望自己能为覃真创造一方喘息之地。

这次他有成功。

再往后,汤筌和沈伽一成为覃真并肩而行的战友,他们常常一起出现在新闻里,综艺中,镜头前。陈泊闻坐在空旷无人的客厅望向屏幕上的覃真,头一回发现自己无法直视她的井井有条。

他嫉妒能够光明正大呆在她身边的任何人。

这种缺位的痛苦使他寝食难安。

这些年,陈泊闻始终在用放大镜观察覃真,他的感官在无意识里越来越柔软,她的目光却在刻意练习中越来越硬。

他知道她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蜕变,有了强势的作风和手段,假面很厚,左右逢源,不再是从前那个躲在犄角旮旯里畏手畏脚的女孩。

但事实就是这样令人无奈。

翻来覆去,陈泊闻还是爱着覃真。

岁月匆匆流过,他却始终没能有所长进,在他们苍白晦涩的关系里,他永远被动,敏感,生疏,像个新人。

陈泊闻终究没能撼动那日复一日生长的爱意,一年后,他凭借程斌导演的《离离》重回大众视野,夺得金像奖最佳男演员。

颁奖典礼上的重逢的确是个意外。

彼时陈泊闻刚刚回国,宣传里尚未来得及记载名字,所以他也没有准备什么动人说辞。可未料当晚,众目睽睽下,自己会一步步走向那无法逃离的命运。

站在覃真身边时,陈泊闻一直在发抖。两人对视很少,他无暇思量她的感受,只因竭尽全力才能克制眼眶泛红。

一旁的主持人解释,说电影《离离》二字,出自白居易先生的《赋得古原草送别》,那是首无人不知的诗作——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

春风吹又生啊。

正如他对她的感情。

2023年的料峭春天,陈泊闻又遇见覃真。彼时距离他们初初相见,已经过去整整十年。

将时针拨至今夜。

窗外电闪雷鸣,大雨淋漓。

窗内灯宇昏黄,温柔沾染美人面皮。

覃真似乎无法忍受四周的沉重压抑,她迅速摆脱空气中的无名愁绪,站起身来,眉眼冷漠,冲他居高临下的质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而陈泊闻的痛苦似乎就要溢出。

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说,可说到底那些都没有意义。最后沉默很久,待眸色如同墨水一般浓稠时,他才用指节微微擒住覃真的手腕,慢慢抬头,问出心底积年已久的那一句——

“我想知道,关于抛弃我,这些年,你有没有后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