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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相逢 班渡 1705 字 2023-07-03

Chapter.35

伴随着陈泊闻的质问,最后一点球冰融化在斜口玻璃杯中。

“我有什么可后悔的呢?”

覃真眉眼平静地将他一军。

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天真,哄骗他像哄骗一个孩子般简单。她掐住陈泊闻的命门,反问:“我有答应过你什么吗?”

是要做他的恋人还是情人?

是要重修旧好,还是恩断义绝?

当然没有。

她从未给予过他任何承诺。

那些缱绻情|事是真的,可如果要贴上两厢情愿的标签,当事人还得斟酌再三。

很难说覃真有没有借着酒意泄愤,毕竟她这辈子都无法习得陈泊闻的义无反顾,以及潇洒坦然。

她也从未像他一般得到世俗与命运的偏爱,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妥协,后退,被放弃,被追问,被咄咄逼人。

而今日,施压的对象变成陈泊闻。

他们总是在迫切地要求答案,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连他也不例外。

短短几秒,覃真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怒火做了合理化解释,她像迟迟爆发的火山,胸腔盛满忿忿,音调却如常平淡,“陈泊闻,是你自己讲的,陪你一晚,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其实人生在世,很多话不能作数,更何况,当时又是那样剑拔弩张的一晚。可覃真偏偏在此较真,硬生生地看他为难。

“怎么,你说了不算?”她存了挑衅的心思,身披铠甲,准备迎接另一端的针锋相对。

属于陈泊闻的利刃却迟迟没能释放。

他在那头听着,沉默地接过她的怒气,时间过去很久,覃真只听见火机被随意摩挲的声音。

陈泊闻不知在想些什么,指腹反复地擦开火苗,又阖上,再擦开,又阖上,不厌其烦,不知疲倦,如同刻板病患。

不知将这动作重复了多少次,他才终止无聊尝试,平静地控诉道,“覃真,拜托你,能不能讲讲道理。”

“这些年,我们之间发生这么多事,其中哪怕有一件,最终是我说了算?”

他嘲讽的直接,只因没耐心再做无关紧要的倾听者,所以决定不留余地地揭露残忍现实。

陈泊闻的世界里,有关于相爱,分开,重归于好,这些人生大事,自己从不曾拥有任何实质话语权,更不曾匹配同覃真谈判的资本。讲得再难听些,便是个彻头彻尾的感情乞丐。

他当然可以一直这样没有出息地做下去,但她不能装作一无所知的局外人。

陈泊闻将布加迪潦草停靠在路边,他摁下灰色的车窗玻璃,看着周遭的灯红酒绿,任靡靡颜色贴近瞳孔,随后又淡淡道:“覃真,做人不能没有良心。”

她的心永远这么硬,春天已经过去,夏天已经来临,而他近乎竭力,却还是捂不暖。

“那真是不够幸运。”

覃真整个人陷进柔软椅背,一双无神的眼睛醺醺然盯着桃色天花板:“如果没猜错,我应该是你这辈子遇见的人里,最没良心的那一个。”

如果她的心足够柔软,就不会同陈泊闻有任何关联。她甚至逃不出噩梦一样的山沟沟,早就被敲骨吸髓,当做滋养全家的人形血袋。

没有良心,再加上一点善意,人生才会过得不那么糟糕,才不至于被长久的愧疚绑架,被廉价的亲情勒索,被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欺侮。

但陈泊闻不懂。

她想他的家庭大概同样简单,以至于人生像植物般开花结果后,生活中唯一棘手难题只有情爱。

可是说来说去,不够幸运的人究竟是谁呢?

覃真看着突然暗下来的屏幕,低声喃喃:“总归不是先挂电话的人。”

-

隔天傍晚,SJ将设计好的公关稿发给了覃真。

“最近娱记盯章旖旎盯得很紧,估计这两天就会爆出消息。”负责人敲了敲桌子,“如果打算发布这一版声明,我们最好抢占先机。”

覃真将东西看了一遍,而后抬头,“你们有没有提前联系梁思渡,让他最近避一避媒体?”

公关顾忌所有人是必须。

“今早得到消息,他目前已经不在国内。”负责人耸肩,“不过人倒是大方,临走前特地跟SJ讲了一句,说怎么写都可以。”

覃真没表情地点了点头,她垂下眼睛整理资料,心想,这大概是梁思渡同章旖旎之间仅剩的一点情分。

两人相识八载,中间兜兜转转,结局多少令人唏嘘。

晚上九点,公关稿一经发布,便掀起滔天热议。

其实稿件内容很短,看来看去也只有那么几句:“人生繁复,山水一程,你我就此别过,莫寻踪影,莫要细数行径。”捕风捉影的评论却多到数不胜数。

有人奇怪这段婚姻过于短暂,怀疑两人关系不堪,实际属性为合约夫妻。有人则专心探究梁思渡是何方神圣,竟然情愿同章旖旎分手。还有人幸灾乐祸,讲影后再耀眼又如何,不过是个离过婚的普通女人。

公众人物就是要接受万千注解,万千关注。

幸好舆论也没有太糟糕。

覃真浏览着各色留言,打给章旖旎,说声明效果不错,大概一两周左右便会度过这场风波,最近最好少出门。

章旖旎还是一贯地漫不经心,“最难捱的时候已经过去,我不纠结这些。”

“但说起来,覃真,你是唯一没有好好安慰过我的人。”她在那头不满,语气似有埋怨。

“……不是什么大事。”

覃真再三重复那一句,离婚这件事情本身也很难去劝说。

可当瞧见那张苍白公关稿时,她又顿了顿,抛出试探,“你真的需要安慰吗?虽然安慰无法切实帮到你什么。”

她的经纪人总是理智,现实,不解风情,对怜悯过敏。章旖旎笑起来:“你不怕我的潇洒都是装的,不怕我想不开?”

“只要不伤害自己,想不开也没有什么的。”

覃真望着高大落地窗外灯火璀璨的楼宇屋檐,“如果凡事都能想开,岂不是人人都要六根清净,遁入空门?”

她像开解对方,又像开解自己:“不要苛求太多,我们都是普通人。”

普通人就是会随波逐流,就是会被命运推着向前走,相守是亲密关系的庸常结果,分开又何尝不是呢?分开也是需要习得的课业之一。

夜色在无声流逝,半晌,章旖旎冲覃真反问:“所以,连你也会有看不开的事情吗?”

“当然。“

覃真平静回应,她踮起脚尖,努力拂去栏杆上的枯黄叶片,“说到底,我也只是个没什么本事的普通人。”

-

十一点钟,热搜上的舆论渐渐平息,覃真离开SJ,搭乘出租往御水湾赶。

拉开车门的瞬间,闹钟铃声响起,她习惯性去摸手袋,翻来覆去却都没能找到那板阿普挫伦。

大概忘在了公司,覃真皱眉回忆。她看向身后只剩伶仃灯光的大楼,思虑再三,还是选择回家休息。

沪城盛行夜生活,出租车驶过蜿蜒盘旋的高架桥,覃真看向不远处星光璀璨的CBD和往来熙攘的年轻男女,感慨自己不过三十便已失去热闹精力。

车子停在御水湾门前,她付完账单,步行走进C幢。大厅里灯火通明,覃真站在电梯镜前发呆。

她看着镜中那副憔悴眉眼,随后深深呼吸,弯腰,俯身,将红底高跟脱了下来,紧接着拎起鞋子,调转方向,赤脚踩上一旁的步梯。

从头至尾,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如同经历过千百遍的演练。

她在自救。

前几年刚刚确诊焦虑症时,覃真忙于工作,常常会忘记吃药,疏忽治疗的行为后果直接——莫名其妙地崩溃沮丧,以及整夜整夜的休息不好。

那段时间于凌晨痛哭是常态,她买过很多很多的助眠工具,甚至处方药品,褪黑素和安眠药的用量在医嘱准肯下不断增加,直至突破最大安全范围。

可是没用,所有方法都不见成效。

无奈之下,覃真开始尝试爬楼梯。她在深夜打卡一层又一层无人问津的台阶,将自己当做完成睡眠任务的试验品。

起初覃真没经验,爬完楼梯后脚踝总是又肿又疼。时间越向后,她越熟练,心里始终牢牢记住,脚掌落下时,永远是足跟先落地,要为受力做缓冲。

难熬时光里,惊醒,大汗淋漓,浑身酸痛,昏沉睡去,这是独属于覃真的午夜四部曲。

时至如今,她的睡眠本该深入佳境,不再需要药物以外的帮助,奈何近日情绪波动频繁,四下无人处,那股歇斯底里的恐慌似乎又要重现。

覃真持续尝试着尽力忽略那种感觉,直到昨夜,她在御水湾度过极其疲惫却清醒的一晚,敲响的警钟做出预示,告诉她,一切就要重新开始。

不可以。

覃真真的痛恨那种无力。

她有意对抗久违的挫败感,心焦气燥,爬楼的步履很快,迈上二十二楼的台阶时,额角连带颈下已然汗湿。

终于抵达目的地,覃真抹掉眉梢的汗水,站在空荡荡的通道大口喘气。她已经很久不曾进行高强度的锻炼,体内残余的能量条即将在无可奈何里枯竭。

覃真停顿片刻,伸手推开面前的大门,抬头的下一秒,猝不及防里,那人的身影突兀地映入她的眼帘。

他难得没有抽烟,整个人懒散地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墙面,正在低眉垂目地摆弄一只银色打火机。澄黄灯光打在他的头顶,从覃真的角度瞧过去,只能瞥见那张冷淡侧脸。

覃真不清楚陈泊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是本该候在剧组拍摄的人。

她心中疑惑,面上不显,唇齿微动,还没来得及发问,这人已然转头,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朝她安静望了过来。

夜色浓稠,困倦横亘在两人之间。穿堂风将凉意拂过耳旁,焦躁再次没有预料地升腾在她的胸腔。

覃真一身潮湿地站在那里,她拎着鞋子,任由自己扮作沉默旁观者,最终还是面无波澜的陈泊闻开口破冰。

他没有惊讶于覃真的窘迫,只是随意动了动指节,将那枚银色火机握紧,随后挺直腰板,单手抄兜,神色淡然地践行她从前的一贯套路——

“覃真,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