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9

一直以来，覃真都尽力避免在公共场合提及或被提及陈泊闻的名字。

事到如今，他们那段晦暗往事没有被媒体爆出，不是因为保密工作做得多么隐蔽，而是两人之间的相关性太弱，缺乏猜忌。

可2023年了，只要看客情愿深挖，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都会在24小时内被扒到底朝天。

一张照片，一段录音，甚至几句似是而非的博文，都能成为炸翻世界的导火索，眼下日子还不错，没有必要为无关紧要的过客冒险。

所以当向瑜话音落地，覃真立刻拒绝：“我本身也算剧组的闲杂人等，没道理总是蹭你们主演的油水。”

她拂开面前人的禁锢，微微侧身，“更何况现在SJ这么多人还在热搜上挂着，老板都像热锅上的蚂蚁，靠山将倾，我们这种小兵小卒，哪有心情吃饭？”

其实这话严重，若放进旁人耳朵里便是自揭短处，可向瑜与从前已然不同，经过岁月淬炼，她周身围绕一股胸有成竹的狠劲儿，口吻也流露着稳操胜券的痕迹。

“瞧你说的。”向瑜抱起手臂：“昌导看重伽一，你又是他的经纪，怎么会是闲杂人等？”

她笑着嗔怪：“至于汤筌，明儿一早就能被新的热搜替下来，犯蠢的又不止他一个，你们有什么可着急的？”

“今晚大家都在，算是叙旧，也算卖我个面子，毕竟沈伽一的角色，还是我举荐来得呢。”

向瑜轻巧地抛出杀手锏，神态自然，摆明覃真必须还了她的人情，不必找些没有筋骨的理由搪塞过去。

黑伞制造的阴凉范围有限，更多的炙热打在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覃真胸腔里燃起一阵又一阵的烦躁。

她紧抿薄唇，望着向瑜那双兴致勃勃的眼睛，心想，看来这顿聚餐是某人筹划已久的鸿门宴。看似礼貌的询问只是披了漂亮外的通知，自己并没有任何实质的话语权。

短短几秒，覃真回忆起这些年自己与向瑜的所有交集，企图找寻到两人不和的蛛丝马迹。可结果令人无奈，向瑜对她而言，的确只是略有认识的陌生人。

所以这是没有道理的处心积虑，像找茬一般。

她重新眯起眼睛，打算认真审视这位半路杀出的重磅嘉宾，身侧却突然有声音传来。

“如果导演制片和向老师肯赏脸，今晚我来买单。”是沈伽一率先答应了向瑜。

他跟着瞎凑什么热闹？覃真正要皱眉回看，不远处却响起昌禾的催促：“向瑜，你的戏，快来！”

向瑜先是冲背后挥了挥手，又转身拍了拍沈伽一的手臂，朝向覃真：“小沈真是聪明人，很有潜力。那，今晚见。”

向瑜的背影越来越远，被莫名其妙安排行程的覃真冷淡地望着她行去的方向，巧合之下，竟对上陈泊闻无波无澜的目光。

覃真没心情探究其中内容，她率先收回视线，低头关掉不停震动的手机提示音，随后转身，大步离开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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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筌被捕的消息如同爆裂的烟花，波及的范围远超SJ公关部的设想。

覃真点开邮件中的视频链接，看眼神迷离的少年人躺在地上胡言乱语，那白齿红唇张张合合，场面滑稽，放大音量后才明白他吐出的信息有多么骇人。

“要是老子被人干掉，剩下的…都别想全身而退！SJ扒老子一层皮，老子说什么也得吃回来！这世道有几个是干净的？你问问……他干不干净！出轨出|柜，爷们够花！”

汤筌想鱼死网破。

进度条飞速行至末尾，手机屏幕重回黑暗。寂寂夜色里，覃真看着玻璃窗上属于自己的倒影，心中头一回涌起困顿的无力感。

初入KW，她便明白一个道理——娱乐圈里从来没有鱼死网破这一说，游鱼孱弱，铁网却坚硬。

恶人烂人如同李季，十年如一日地干着灰色勾当，游走在悬崖边缘，即便尖锐如陈泊闻，也没能伤他分毫。背景菲薄的蠢材尚且如此，其他精明人物更不必说。

这个行业的腐烂生态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罪恶的浮光梦影中还隐藏着用利益编织的巨大冰山。

汤筌落魄至此，竟然还想破釜沉舟，放手一搏，人人都要称赞他的好勇气。可与之俱来的压力与舆论并不会因为谁的勇敢而减退消失，反而会随着事态的进一步展开愈演愈烈。

当然，为难汤筌已非主要，无人再关心他头顶熄灭的偶像光环，此时此刻，SJ连同被爆出的各位艺人成为幕后玩家出牌的关键。

这趟浑水，覃真连同仲可，必须蹚过。

可她不想做帮凶。

“那边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得摁下这条视频，最好能谈谈价。”

仲可在无线电波另一端冷嘲，“SJ不愿出面交涉，把苦差事扔在你我头上，让人赤手空拳去搏，做媒体放箭的靶子，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预算是多少？”覃真抬手，将油墨消耗殆尽的马克笔扔进敞开的骨瓷花瓶里。

仲可停顿片刻，报出一串数字。

“这么少？”覃真冷笑：“视频一旦流出，洪水就要来了，公司是在拿我们当前菜，做切割，跟汤筌一起祭天啊。”

筹码太低，假若她与仲可一起同视频方谈判，激怒对方则不可避免，而结果是谈判过程连同丑闻被一同爆出，SJ手起刀落，率先与经纪人切割，最终两人和汤筌一起出局。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好事呢？

“我已经厌倦给人擦屁|股。”覃真直截了当地表露本心，“仲可，在这一行呕心沥血这么久，谁也不想平白无故做垫脚石。”

“你想怎样？”仲可反问。

“不想怎样。”覃真起身，看向远处的重峦叠嶂，暗影起伏，“洪水就要来了，你我这虾兵蟹将能做什么？什么也不做就是了。”

SJ与KW并肩这么久，中间多少难言纠葛，不可能在朝夕间塌掉。退一万步讲，即便大厦倾倒，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东山再起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而这些那些，有掌舵者在，不必她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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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热搜以秒为单位飞速更新，一行人目光切切，不知是否有看笑话的打算，饶是神采奕奕的向瑜做东，女主角的风头还是冠给了覃真。

当事人对此却不以为意。

她选了边边角角的位置落座，两耳不闻窗外事，专注品尝着餐厅特供的酒心巧克力，深色交叉高腰裙同雾霾蓝的座椅融为一体。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身水红吊带、左右逢源的向瑜。

她似乎很满意身旁唯一的空位被没什么表情的陈泊闻占据，唇角勾起时，俨然亲密伴侣：“这几年某人的脸是越来越臭，出来吃个饭还要三请四请。”

“得亏遇见熟人卖我面子，不然才请不动这尊大佛。”向瑜的口吻娇媚，众人不约而同地品出些暧昧味道，覃真却隐隐察觉危险。

话可不能讲半截，昌禾有意围观八卦，他搁下手中的茶水，靠在椅背上：“瞧你说的，这熟人是哪位啊？”

要的就是这句。

“是我们覃真老师。”向瑜冲一旁示意，她大概不满意自己的回复，又似笑非笑地补充，“当然了，全天下也只有我们覃真老师有这个本事。”

此话一出，陈泊闻身影微顿，清澈或混浊的视线聚于一处，尘封已久的往事就要被揭开。

菱形的黑色大理石餐桌尽头，被点名的女主角却不慌不忙，她慢悠悠地抬起头来，望向野心凿凿的好事者：“向老师，言重了。”

“工作而已，经纪尽心，艺人配合，职责所在，实在称不上本事。”覃真尽力拂去那些粉红泡沫，避免不必要的猜忌发生，一旁的看客则更加疑惑。

“今儿怎么一个个都打哑迷？”昌禾不乐意了，他拍了拍桌子，“来来来，谁把话讲清楚，这你来我往的，听得人一头雾水。”

在染缸里浸淫太久，各自有各自的敏感。此刻四周寂静，多少人屏住呼吸等待种种未知的可能。

“是覃真和陈泊闻。”

向瑜率先开口抛出炸弹，她眉眼弯弯，露出一对漂亮梨涡，“我们三个初初合作的时候，覃真老师还是泊闻的经纪呢。”

这不吝为令人惊奇的有趣往事。此话一出，在座看客神色各异。有多少人争破头都想同影帝沾上关系呢，讳莫如深的倒没有几个。

连昌禾都被提起了兴致：“还有这回事儿？”他指了指陈泊闻和覃真，笑起来，“我说，你们俩这交情，藏得够深啊。”

行到此处，气氛已经被点燃。

覃真长吸一口气，她随意地勾了勾唇，尽可能避开陈泊闻的炽热视线，力挽狂澜：“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过去的确与陈老师合作过，可这事儿又不能吹一辈子。”

“那我们也有兴趣。”

向瑜有意为难，不给覃真化险为夷的机会，她举起酒杯，大手一挥，“在座各位，有谁不想听听他们的故事？”

哄笑声过，覃真的眉头在热闹里微不可查地皱起来。

“这么腼腆啊。”向瑜佯装苦恼，露出不甘心的八卦神情，两秒后又恢复一贯的善解人意，冲身旁人笑道：“泊闻，不如你来说说看。”

纷纷扰扰里，自始至终，陈泊闻都扮作安静旁观的局外人。这会儿被人打破舒适，突兀叫起，也没有任何不满。

众目睽睽下，他点了点头，信手磕上了温热的汤盅，成功隔挡香腻热气，随后又靠上椅背，抬起薄薄的眼皮，朝那人投去清淡目光——

“覃老师，能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