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上了发卡的鸢冷渡脸色明显好看几分，一双黑眸终于摆脱被思维格式限制的痛苦，变回往常那般澄澈明亮。

“纱。”

看着这样的鸢冷渡，坚城纱心中忽然有种不祥预感。

“纱，陪我一起走，好吗？”

鸢冷渡丝毫不顾刚才帮过他的西门水韵，径直走到坚城纱面前，主动牵起她略显粗糙的手。

“……好，我们一起走。”坚城纱定了定神，反握住鸢冷渡柔嫩细腻的手掌，暗中朝西门水韵使了个眼色。

等两人走远，西门水韵掏出通讯器，快速拨出一个号码：“有事，要紧，速来。”

“马上到。”对面接通的人正是安娜。

由于还没正式上课，安娜便趁此机会接待一位要求定做香水的买家，两人此时正在商讨这瓶香水应当是什么香调。

一接到西门水韵的紧急通讯，安娜向买家说了声抱歉，便匆匆赶往植物园。

鸢冷渡头一次主动和坚城纱拉手，竟然是在他明显状态异常的时候。

若是等他恢复常态，定要闹个大红脸，像熟透了的苹果，散发接近糜烂的果香。

“纱，我现在好清醒……从小到大都没有这么清醒过！”他一双眉眼弯弯，语调不自觉上扬，白净的脸上尽是灿烂的笑容。

“我已经想好了，纱喜欢什么，我就陪着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男青年眉飞色舞，侃侃而谈，坚城纱只觉得不寒而栗。

鸢冷渡本应是略微胆怯的性子。

还是说，现在这副明显有点疯的样子才是本真，之前都是受到思维格式影响？

说着说着，鸢冷渡忽然换了话题：“纱，思维格式真的好可怕，我感觉前些年脑子里一直一团浆糊，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今天西门学姐给了我那个法器，才摆脱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细说。”坚城纱心中一凛，关键话题来了！

“嗯嗯，”鸢冷渡继续讲述自身感受，“以前我也经常觉得，我一个男孩子做这样那样的事情不太好吧，可是长辈们又总说允许我随心而为，我只好尽力做想做的事情。

“来到这里，我才感觉本性被唤醒。”

说到此处，鸢冷渡停下脚步，和坚城纱面对面。

他将对方两只手送入怀中，目光炯炯，不似天上星星，更像白日齐出的太阳和月亮：“我讨厌被人驱使、被人定义的滋味，所以，你愿意陪我打碎天幕吗？”

坚城纱扶额：“我劝你先解释清楚，思维格式是啥，天幕又是啥，限三十秒说明白，说不明白我就当你真不明白。”

鸢冷渡从小就有点喜欢把旁人看得很高，现在恐怕也以为坚城纱早就知道那些隐秘，若非坚城纱主动要求，他还真不一定肯说。

这一番言语就像一盆冷水，鸢冷渡身上的劲头一下消解，整个人垂头巴脑，焉得像霜打的茄子。

“思维格式，顾名思义，就是限制我们按照某种特定方式思考的东西。”他说，“只要在天幕的笼罩范围，我们就会被思维格式限制。

“至于天幕是什么东西——”

两道身影毫无预兆地打断二人谈话，一个人护住坚城纱，另一个拉走鸢冷渡。

“唔唔……”西门水韵无情地捂住鸢冷渡一张嘴，后者没想到会被突然打断，挣扎两下表示抗｜议。

直到西门水韵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才停止反抗。

另一边，安娜将坚城纱拦在身后，低声询问：“没受伤吧？”

“还好，”坚城纱心有余悸，活动下僵硬的四肢，“我想知道，鸢冷渡那边什么情况？”

一提到鸢冷渡，安娜目光变得幽深：“按照西门的说法，他在短时间内触碰到思维格式和天幕的领域，但由于实力不足，对他本人的精神产生了反噬……”

说到这里，安娜诡异地顿了一下，也不知是受到某种限制还是单纯犹豫：“现在这个样子类似回光返照，等西门那边处理好，趁天幕的影响没恢复，你赶紧跟鸢冷渡说说话。

“天幕是长久以来保护着瑶光星的一种机制，副作用是限制人们只能按照特定逻辑思考。你修为没到九阶，暂时不需要接触这类话题，但我认为有必要让你了解一下。

“星芒加护的作用不仅仅是增强女人们的力量，更有削弱天幕和思维格式的作用。至于为什么，还是自己探索更合适。”

坚城纱本就不傻，经过安娜简单的说明，她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依照安娜的说法，天幕应当是术修抵达九阶后才应该接触的话题，从九阶开始就算进入神的领域，所以“天幕”应该是传说中神明的手笔。

由此，她联想到凤舞天路近年的异常举动。那家伙突破九阶已经一年有余，这一年的时间里他“撩妹”的次数显著减少，难道就是因为“知道了什么”？

知道自己会死于风流债？她哑然失笑。

她只好奇，为什么天幕和星芒加护的冲突在鸢冷渡身上如此明显。

“纱，刚才是我太兴奋了，对不起！”鸢冷渡一蹦一跳地跑到她身边，挽起她一条手臂，脸上神采飞扬，“走吧！”

“嗯。”

坚城纱嘴角勾起一丝愉悦的弧度。

这家伙现在像一只拿到新玩具的小猫。

不过，被玩弄的到底是玩具，还是小猫本身，就不得而知了。

她放任鸢冷渡异常亲昵的行为，有意无意地带他避开安娜和西门水韵的探查。

两人在各种植物间来回穿梭，各种芬芳、各种姿态，以及植物们独特的攻击性，尽收眼底。

走到一处无人的人造山洞，阴影掩去二人身形。

坚城纱停下来，幽幽问道：“渡，你喜欢我吗？”

“……什么？”话题转换太快，鸢冷渡愣了一下，待他反应过来，本来就明亮的黑眼睛更是差点在黑暗里发光，“喜欢，我最喜欢纱纱了，真想每天都醒着和你在一起……”

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他也知道自己的状态维持不了多久。

这是难得可以敞开心扉的机会。

尝试突破思维格式带来的痛苦给了他一个答案——用来解答过去遭受的异样目光。

因为她们所有人都被限制在一个陈旧的思维模式里面啦！也许这么做能免于遭受一些“不可名状”，但很明显已经难以适应时代变迁。

鸢冷渡自己亦是如此。他过去略显懦弱的性格，正是内心与被灌输的陈旧思想冲突所致。

他不觉得自己“像”那些女人有什么不好。很小的时候，他听闻母亲难产，如何如何坚持过来，惊讶于那么小的一个口子居然撑得下一个婴儿脑袋。

“女性”是温柔且强大的群体——他一直这么认为。

“宰相肚里能撑船”，宰相还是女人生的。

大人们说要向强者学习，他选择向女人学习，却被呵斥：“女人身上一无是处，你学她们只会变弱！”

六妹自出生起经脉被废，此生再无修炼可能，脚上还养了金莲。他终于想起，自己心中萌生修炼的念头，最初是希望治好六妹的身子。

一个简单的愿望，怎么没多久就遗忘了呢？

是啊，怎么就忘记了呢。

大哥，你说呢。

至少在今天，他想起了一切，也来得及向坚城纱倾诉衷肠。

说他最初的愿望。

说他一直羡慕那些忍辱负重、身心坚韧的女孩子。

说他大哥对他做过的“那些事情”，想做掉他很久了。

说他喜欢坚城纱很多年，并且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经过多年魂力洗礼，坚城纱目力过人，即使身处黑暗也能看清鸢冷渡百感交集的表情。

她伸手，用长满茧子的掌心细细感受对方柔嫩的脸颊。

鸢冷渡顺从地靠过去，还像小猫一样轻轻蹭了一下。

有点可爱。

四下无人。坚城纱欺身上前，一只手按住对方后脑勺，强硬地撬开他的唇齿。

然后吃了一嘴腥甜。

鸢冷渡耳朵发烫，全然忘记刚才喉间还涌起一口鲜血，一时间心慌意乱，两只手悬停半空，不知如何安放。

过了好一阵子，坚城纱才松口，凑到他耳畔，说道：“你想结婚吗？”

“啊！”鸢冷渡如梦方醒，试图推开坚城纱，“不可以，我们家那边——”

“必死的局，不是么？”坚城纱低低地笑了。

鸢冷渡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我偏要入局，你看如何？”

由于角度关系，鸢冷渡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实在不知道坚城纱做此打算时到底出于何种心理。

“如果我说，凤舞天路随时准备对我下手，你会怎么做？”

这是传音。

“……我会，想办法降低你在他心中的危险等级。”良久，鸢冷渡听见自己这么说。

“我与你在一起，他兴许会放松警惕……也未必，除非我作死进他后宫。”

至少，能拖几年是几年。

等那几个人接手各自家族产业，她能施展的空间将大为增加。

坚城纱松开鸢冷渡，后退两步，后者终于看见她的表情。

“你可愿助我跨越生死？”

“你为什么不选择别的方式？”

“谁知道呢，也许安娜前辈就很希望我们在一起，越亲密越好。”

“那你愿意帮我打碎天幕吗？”

“呵，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