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芒帝国西部边境。
“前辈,这里就是边境吗?”
身穿枫樱学院制服的女子顶着银白色的头皮,崭新的作战靴下踩着枯死的一层草皮。
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一间凉棚,另一名女子正悠哉游哉喝着饮料,刚生出没两个月的紫色发茬根根直立。
“三大帝国边境都由六芒星女神与天女共同划定。”紫发女人咽下一口沙棘汁,朝银发晚辈传音道,“经过上千年发展,三大帝国各自实际控制面积均已达到国土面积八成……但未开发荒地依旧很多。”
语罢,她看了眼身旁还在运作的便携魔晶榨汁机,里面刚放进几颗新鲜采集的沙棘果。
距凤舞天路那帮人留学归来已有四年之久,乔燕华成为枫樱学院外勤部部长也已一年有余,未零则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助教转正。
此次出外勤任务,说是回应六芒帝国拓荒新法,魂力研究所联合帝国农业协会开发出许多拓荒新品种。
加上一年前帝国境内大多数农田开始种植高产粮食品种,同时普及机械化生产,大大节约劳动力。离开了耕地的农民们纷纷参与拓荒,仅一年时间便让帝国实际控制面积达到国土总面积的九成,远远甩开另外两个帝国。
这般恐怖的推进速度,已经引起楼文帝国高度警惕,两国关系日渐紧张。
霍普帝国依旧保持高高挂起的作风,只要圣修院教皇不说话,没人去管自家境内剩下两成荒地。
但每一个枫樱学子都从课堂上了解过,霍普帝国对荒地放任自流并非摆烂,而是有绝对的底气保证别国军队没法毫无动静进入自家荒地。
再者,霍普帝国常年风调雨顺,还有圣修院教皇的赐福,从来不需要考虑物资问题。
六芒帝国盛产术修,起码还能用法术的力量强行增产。
楼文帝国可就没那么幸福了,又是阶级固化又是土地贫瘠,急得男皇天天盘算该怎么从另外两大帝国抢点土地回来改善民生。
其实,只要楼文帝国开口,六芒帝国一点也不介意卖点高产粮种子过去,但楼文帝国始终执迷不悟,沉浸在往昔贵族荣耀不可自拔,说什么都要研究出自己的高产品种,拒绝一切外来之物。
未零便是从那样压抑的气氛中成功出逃的幸运儿。
银发女子眺望远方,荒凉的土地光秃秃,一望无际,偶有两片仙人掌破土而出,也几乎要融入干巴巴的土黄色。
“通讯?这时候?在这里?”忽然,制服口袋里的最新款通讯器嗡嗡作响,未零带着满心疑惑打开界面,整个人如同五雷轰顶。
【帝国新报:新一次六芒神封授勋仪式举办在即!】
配图是短发女子在田间记录数据的身影。
……
“记录:健体操在帝国大受欢迎,普高军院(注1)那个老头子还请我编一套专供军院学生训练的军体操。不得不说,老头子是真有钱。”
“记录:陪六妹去她想看的田地玩了一天,我发现真正的底层老百姓根本没时间做健体操,得想想办法。”
“记录:暴雨,泥土地很难走,土系造路法术必须马上改良!他爹的怎么这么难走!”
“记录:……好吧,男皇上头了,他居然趁机翻修所有老路,您老就没考虑过同时铺新路和修旧路所需的人力物力财力吗?!”
“记录:农协答应派人过来跟我合作,是个刚上岗没多久的小妹妹。个头不大,干劲倒挺足。”
“记录:是我错看了农协妹妹,她是个货真价实的高材生,农协很重视我提出来的问题……什么?妹妹说她是被前辈们推出来的苦力?也罢,算我运气好。”
“记录:回忆了一下残冥大陆的耕作模式,我觉得可以试试机械化生产。但是一般农民未必用得起农业机械,我去问问有没有什么好用的办法。”
“记录:刚进家门就看到龙言在拆东西,回头多弄点机械课本给她玩玩。”
“记录:上头打算给我颁发奖章的消息传下来后,那帮老古董长老终于不烦我了。”
啪嗒。
合上手中略显老旧的通讯器,坚城纱伸个懒腰,长出口气。
今天该回家看看了。
心念一动,脚下凭空长出纹路,构成一个不大的圆形,恰好圈住一个人。
黯淡的光芒闪烁,她整个人原地消失,同样的场景随时会在研究所各处出现。
据说这是枫樱学院的最新研究成果——便捷传送阵法。不用问也知道,这玩意儿肯定出自未零之手。
学院里空间系术修不少,但专注于空间穿梭和传送的只有未零,也只有未零能承担连续多次空间穿梭带来的身体负荷。
便携传送阵法作用原理和天空之城的固定坐标类似,事先在目的地铺设一个坐标,就随时可以传送过去。
和平常的固定传送点不同,未零研究出来的新东西无视地形和传送距离,只要开启便携传送阵法就能抵达目的地,而且对使用者身体负荷微乎其微。
白光一闪,坚城纱来到家门口。
回忆了一下上次离家时的场景,她眼中多了一抹狡黠,故意用魂力消去开门的声音,悄无声息地进了门。
走在地面的每一步都没有任何动静,还刻意敛去身上气息,她想给家人们一个惊喜。
鸢冷渡在静室修炼,见她如此小心,便没有声张,生怕搅了她的好事。
更何况……
黑眼睛闪闪发亮,嘴角调皮地勾起。
“这孩子是谁?!”
一分钟后,坚城纱一手拎着一个小孩,急匆匆跑下楼。
左手拎着龙言,右手拎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小孩,橘色头发带白色挑染,正在舔舐手指尖的肉沫。
“咱们家什么时候来小客人了?”
坚城纱瞳孔地震,对面结束修炼的鸢冷渡一脸无辜。
他指指橘白挑染的小女孩:“纱,你不觉得这孩子的配色有点眼熟吗?”
坚城纱:“你想告诉我这孩子就是栀子?”
“喵。”橘发女孩不情不愿地挣扎两下,身体逐渐变化,等坚城纱回过神来就已经变成了熟悉的长毛橘白。
“所以真的是栀子?!”
“是啊,”龙言嘿然一笑,“前两天才化的形,准备给妈妈一个惊喜。”
魔兽化形不是什么稀奇事,一般魔兽到了九阶都可以变人形,
但栀子明显不是九阶魔兽,却能变人,说明她身上具备远古妖族血脉。
换言之,栀子的确是一只妖猫,货真价实。
略作思索过后,坚城纱摸摸栀子头顶:“别让长老们发现你有妖族血脉,可以吗?”
橘白点点头,又长成和龙言年纪相仿的橘白挑染女孩。
四人离开静室。
“六芒神封的事情我听说了,祝贺你,纱。”鸢冷渡对坚城纱说道。
“不客气!”坚城纱上手捏了一把鸢冷渡柔嫩软弹的脸颊,“授勋仪式当天记得来观礼,我给你们留了位置。”
一般来说,领奖人带几个家属前去观礼很正常,但坚城纱现在跟整个鸢冷家族挂在一起,总不可能让所有人一起过去吧。
所以坚城纱就只要来了鸢冷渡、龙言、鸢冷舒妍和布谷的名额——现在可能还要带上栀子。
之前她还打算请来娘家二老,却遭到拒绝。母亲在书信中写道,她会同老伴单独前往都城观礼。
……
三天后,六芒帝国星芒城。
作为帝国都城,星芒城的城墙所用各类阵法和法术无不是最先进、最强力,其繁华程度也远超其余城镇。
相应的,消费水平也直线飙升。
鸢冷舒妍在家族宅邸待了三十年,这还是她人生头一次出远门,还是前往人称“帝国之心”的星芒城。
从一天前踏入城内开始,她的眼睛就从未停下捕捉都城各处景色。
吆喝叫卖的小摊贩、古朴典雅的珠宝铺、叮当作响的铁匠铺……居民于此挥洒汗水,每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
然而目光一转,她又看到女人身上箍着夸张的蓬蓬裙,一时不慎踩在曳地裙摆上,整个人摔得七荤八素,裙摆卷起,露出可怖的骨制裙撑——据说那是时兴的款式,迥异于鸢冷舒妍习惯的风格。
她看到衣着光鲜的女子追着落魄男子跑出杂货铺,面容狰狞,衣袖挽起,边追边殴打男子——那男人甚至连衣服都还没穿戴整齐,饱满的胸脯露出大片。他一边逃离女人的“追杀”一边提着没拉拉链的裤子,好不狼狈!
随便走进哪家饭店,她一眼就扫到母亲训诫调皮捣蛋的女儿应当维持淑女的风度,挺胸抬头拿稳餐具细嚼慢咽——是她熟悉的那套说辞。
看到这一幕,鸢冷舒妍感到双脚似乎开始疼痛,往昔非人的痛楚仿佛异地重演,胃袋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她几乎看不清眼前景象。
“我们去包间。”坚城纱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无所适从,连忙叫来服务员带她们去包间。
栀子现在维持人形,不然店员会按照规定驱赶她。
六人在空旷的包间落座,服务员关门的时候一并将外面的嘈杂也给带了去,世界终于变得清净。
“我好累。”鸢冷舒妍毫无形象地趴在饭桌,有气无力地说道。
“那就休息一会儿,”坚城纱道,“别想太多,你只是来看我拿奖章的,多想想高兴的事。”
在布谷的帮助下,鸢冷舒妍总算理顺呼吸,恢复状态。
整理好心情,她对坚城纱说:“刚刚我们走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女人们都穿着裙子、戴着首饰,脚上是漂亮但不舒服的高跟鞋。虽然和老家不一样,但我知道都是同一类东西。
“说实话,当我看到别的女人打扮成那样,我自己的心里,是庆幸的。我穿着舒适的衣服,头发也扎成不会勒头皮的款式,脚上穿的是便于行动的靴子。看到她们心甘情愿为了男人束缚自己,我会有一种……优越感。”
她微微附身,指尖轻触脚踝处。经受多年戕害的双足放开许久,基本恢复如常,不大,但好过从前。
“面对身处不平等的同胞怀抱优越感,我不应该这么想。”她怅然若失。
服务员正好进门,为她们呈上前菜。
坚城纱舀起一口热汤喝进嘴里,思考片刻,问道:“优越感?优越感怎么了?就比她们优越怎么了?我们现在脱掉了那些束缚我们的东西,她们还意识不到问题所在,我们至少现在确实比她们高贵!”
这一番话,令鸢冷舒妍如梦方醒。
事到如今,她何必抱着救世的态度前行?何必为道德所困,一心想着拯救她人?能否从举世沉沦清醒过来,靠的还是自己,不想脱离苦海的人怎可能理会旁人伸来的援手?
清醒的人就是高高在上,那又如何?
热汤入腹,鸢冷舒妍感到无比畅快。
鸢冷渡摆弄手上通讯器,像在看什么东西。
忽然,他目光死死锁在某个页面,惊道:“六芒神封这么厉害!”
他这一声吸引了包间所有人,她们纷纷挤过来查看情况。
“凭‘六芒神封’奖章,持有者有权调动帝国亲卫队以外所有军队……而且每一个‘六芒神封’颁发时都会连带授予爵位,按领奖人成就,从男爵到公爵都有可能!”
爵位,往往又与土地相联系。
陛下显然很重视坚城纱。
与这份重视相伴的,还有某种不祥的预感。
饭后,栀子悄悄化猫,作为龙言的宠物一同进入帝国招待贵宾用的酒店。
在这里,她们享受的是最高规格待遇,分住两个大房间。鸢冷舒妍和布谷一间,鸢冷渡一家住隔壁一间。
龙言洗漱完,坚城纱问她:“最近修炼进度怎么样?有什么弄不懂的地方吗?”
龙言听见妈妈在问她,便如实回答:“都还好,待会儿先练完青龙心法再打坐,感觉‘小铜人’快出来了。”
六岁那年,龙言在族里做了天赋测试,显示出来的天赋值足足有七十九。可她不论换什么功法、不论有多努力修炼,进度就是远不如预想中的快。
要说有哪里比较特别,大概就是龙言的肌肉密度逐年异常上升,最近甚至有形成“小铜人”的迹象。
可问题是,“小铜人”分明是二阶才会出现的现象,龙言的修为满打满算也只有一阶。
很长一段时间里,坚城纱每天在研究所除了搞研究就是寻找和龙言特殊体质有关的资料,鸢冷渡则掏出许久不用的通讯器和老同学们联系。
折腾了大半天,她们最终得出一个结论——魂力内蕴体质。持有该体质的术修每天修炼所得魂力,会有一部分蕴藏在肌肉和骨骼里,正常情况下无法调动,称为“内蕴”。这部分魂力每天都会洗刷筋骨,净化体内杂质,因此历史上内蕴体质的人后来大多走了体修的路子。
知晓此事后,两个大人决定改变训练方针,让龙言着重炼体,并修习鸢冷家族青龙心法的每一个招式——长老们有异议,坚城纱便随手轰了远方一个山头,把他们吓成一窝鹌鹑。
此后再也没有人拦着龙言修炼,小谣郎们见了她都绕着走。
翌日。
“她是一名奇女子。”
“平民出身,然天赋异禀。”
“在枫樱学院力压群雄,修炼出独特的土系变核法术。”
“毕业后,她致力于改善民生,编写一套又一套健身舞供平民百姓强身健体,与帝国农协合作推出高产粮减轻赋税压力,改良城墙防御法术和造路术节约人力,甚至以一己之力推动帝国各行各业机械化进程。”
“帝国的强盛,离不开这个名叫坚城纱的女人!她是伟大的女性!她凭借自己的努力,诠释了什么叫做巾帼不让须眉!”
观众席早已人满为患。茫茫人海中,有两位其貌不扬的老人,正用奇特的目光注视准备踏上皇宫台阶领奖的坚城纱。
老妇人热泪盈眶,哽咽道:“纱啊,我的女儿……”
身旁老伴也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两双苍老、枯槁但炽热的手相互交握,也难抑主人激动的心情。
她们将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看向显眼的贵宾席,一名墨色长发的秀气男子朝她们挥挥手。
那是她们的女婿。
女儿曾在信件中描述心爱的男子性格多么温柔,两人精神多么契合,这令二老惊喜不已。只远远看去,便见得对方一身贵气——独属于家族成员的那种贵气。
女儿说他认可她的理想,当她在研究所没日没夜打拼的时候,家务活均由丈夫一人承担。
她们还有一个活泼又聪明的女儿,今年七岁。
“让我们以最高礼节,欢迎获奖人上台领奖!”
守候在皇宫台阶下的乐队铆足了劲奏响激昂的歌曲,礼花自坚城纱踏上第一个台阶开始就没停过。
她身穿崭新的礼服,平整无皱痕,更显其身姿挺拔,举手投足充满高手风范,羡煞旁人。
左胸处挂了好多枚金灿灿的勋章,那些都是在研究所工作的四年间取得的奖励,昨晚她一个一个亲手别在礼服。
她相信从今往后,女人的最高荣誉不再是傢入皇室,而是让男皇亲自为她授勋。
她踏过最后一个台阶,与同样穿着沉重礼服的男皇面对面。
“与星芒同在。”她单膝跪地,右手握拳叩击心脏位。
“与星芒同在。”男皇同样以手叩胸。他拿起侍者所持托盘上平放的“六芒神封”奖章,亲手挂在坚城纱脖颈上。
他说:“爱卿平身。”
坚城纱站起,挺胸抬头。人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奇女子,竟比男皇高出些许!
男皇道:“吾名安泽宇。”
他又说:“六芒神封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每一位受封者去世之前,都不会出现第二个六芒神封。”
坚城纱心中一跳,表面却平静如水。
“坚城卿可有什么想要的?”
她脱口而出:“我要一座城池。”
一座女人的城池。
远方,未零与乔燕华用通讯器看转播。她们看见坚城纱意气风发,气势上甚至压过男皇一头。
未零扼腕叹息:“要是她没结昏,该是多好的榜样!”
回头,却见乔燕华若有所思。
“前辈难道不认可我说的?”未零不敢相信,向来厌弃昏虜的乔燕华前辈居然在此事有所犹豫。
良久,只听得乔燕华一声长叹:“坚城纱此人,另有所谋。”
迎上未零愕然的眼神,她又说:“等外勤任务结束,我们去东部边境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