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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因为你只是个配角

天上大雨滂沱电闪雷鸣,钟苕举起雨神,一剑下去,黑暗被劈裂成两半,在电闪雷鸣看到了遍地尸骨。怨气难杀,宗门弟子以人肉战才送她到这黑暗中心,目光所及之处,尸横遍野。

五百年前,天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的浓厚怨气席卷了整个修真界,祂像个无底洞贪婪的吞噬着一切生命。

天地浩劫在此,垂光宗大尊者以命占卜得一结果:得十二人杰,入尘世,洗道心,祭天地,补天坑。

他写的第一个名字便是钟苕。

三百年前举全世之力养一十二人,而眼前,就只有她一人还在举剑。

钟苕抬眼看着黑暗中的人影,雨水中的血腥味在她鼻尖萦绕,耳边数百万怨灵在哀嚎,雨水落在雨神上凝结,剑身结出一层冰鞘。

“你不该存在,今日就让你葬在此处,还这世间所有生灵一个公道。”她大呵一声,竟然逼退了几分怨气所结的浓雾。

人影走了出来,诡异又阴沉地咧着嘴笑了,血红的眼里透着贪婪。“世间至尊骨在我身上,你如今又能奈我几何?杀了你,世间再无敌手,到时我就是这世间的主宰。”他诡谲地声音充满了怨恨,一字一句就像在生啖其肉食其骨。

他仰着头诡异地大笑,猩红的双眼仿佛猫逗弄老鼠一般地戏谑地看着钟苕的挣扎。

“钟苕,别挣扎了,你打不过李之昂,你就打不过如今拥有他至尊骨的我。”他得意地抚摸着那截至尊骨,嘴角的笑咧地更大了,“得至尊骨者,不死不灭,与天齐。”

至尊骨者,天地至尊,不死不灭,不入轮回。

钟苕举起剑,平静地看着他,雨神在她手中握的很紧,迸发出冰蓝色的光芒,如天上皓月照耀万里亦如万千江河奔腾。

“你说得对,我确实打不过李之昂,可你,仅需我一剑便定生死,你可敢赌?”

她说的笃定,她确实不敌剑仙李之昂,他是无愧于剑仙尊称的怪才。可她亦是垂光宗千年一遇的奇才。雨神一剑,可断江河绝虚妄。

他收起笑容,原身俊朗大气的脸上布满了黑色的怨,他怨恨地看钟苕。“我赌不赌,你今日都要给我死在这里。”他似乎在对着谁讲,身子微微一滞,抬起颤抖的右手,漫天的怨气粘稠阴郁。

“你们,都要死在这里。”他愉悦呢喃,眼底都是成神的野心。“你再喜欢她,都得眼睁睁看着我杀了她,不过别急,我也会抽出魂魄杀了你让你去陪她。”他桀桀桀笑起来,一个标准的反派样子。

破开的黑暗又滚滚而来,怨气冲天,遮天蔽日,万凶袭来,极强的压迫感让灵魂都开始颤抖,身躯要向它臣服。

它是世界最恶的果,斩不断破不开。

“那就让你看看这一招,化雪!”凌厉一声,疾风袭来。

她话音刚落,世间每滴雨凝结变成霜花,一片一片交叠起来汇聚成一朵巨大的霜花向那片黑暗压去,雨水、鲜血、呼吸以及黑暗都被霜花冻结住,气势磅礴破开黑暗,一缕阳光撕破黑暗透了出来。

他玩味地笑了一声,一瞬间,怨海再次奔涌而来,那片脆弱的霜花被黑暗彻底裹挟,呜咽一声再不见踪迹。

“是你输了。” 他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大声宣布胜利,他已经准备好成神,这世间唯一的主宰。

此刻,只需要杀了这个唯一阻碍他的人。一瞬间,他杀意四起。粘稠的怨咕咕地冒出来,天地间一霎那都被怨念缠上,密密麻麻的怨念丑陋扭曲地袭来。

站在他对面的钟苕一动,寒风中血衣轻轻摇摆。手中的雨神脱腕而出,“锃”一声刺向她胸口,一束光如万洪脱闸而出,摧残的光芒与黑暗抗争,天地间雷声大作,万雷之下生机勃发。

“回春。”她语音刚落,地上十一个方向都汇聚来一束光,光亮如脱缰野马化成巨剑,狠狠一剑刺破黑暗。如暗夜拖尾而来的流星,挑开黑暗的一角。

很少有人知道大尊者对钟苕和剑仙李之昂的评论:京汣一剑破生死,雨神一怒斩虚空。打架,她打不过李之昂,但拼命,李之昂不可能赢她。

天地间一片骤亮,她看到对方惊慌不甘的最后一面,下一秒却晃眼间看到他释然舒缓地一笑,画面彻底消失定格。

嗯?笑?他有什么好笑的?!被打傻了吗?

十二人身死道消,回春剑阵,成!

世间最后一丝怨气如红线,绕过两人的手腕轻柔地牵连在一起。

她说谎了,其实是两剑才能定生死。

终于,结束了啊…………

结束了……

……

钟苕在那片纯白中等着消逝,左等右等,把这辈子开心事亏心事伤心事都想了个遍,终于发现被剜了心的师父乐尊欠她一个月灵石拖着没给,竭力而亡的白曦洞云泽师兄欠她一条烤鱼没还。

嗯?????怎么我还能思考?!!

人死了要这么久的?!

这是要让人忏悔吗?给灵魂一个机会,给人生一份救赎,让大家都成为彼此更美好的自己。一天一自省,幸福你我他。

一阵冰冷的语音插入进来捧读着:“三百年前剑道魁首钟苕集结十一人结回春大阵灭怨半身补天坑,十年后怨破阵而出,天地又是一场浩劫,少年石菖拿着一把上古灵剑,踏上了拯救苍生的道路…………”

“怨半身……怨?………怨全死了?!!!你怎么可能杀了怨?!”冰冷的声音语调高亢起来,像是一个被吓到的公鸡尖叫着。

“你好吵啊。” 钟苕很久没有得到这么久的休息时间了,在预言中拯救苍生一座大山压着她的每一寸骨血。她堵住耳朵,抱怨着。

“……你能……听到我?……?” 它震惊无措地问。

钟苕松开耳朵,眼皮都不抬。 “当然了,死了还有人陪。邻居,你声音小点,吵到我睡觉了。我啊,终于死了。”语气中的幸福,别人不得而知。

“敢问……阁下何人?”

“钟苕。”

“……”

“…………”

沉默是彼此的选择,有的时候,沉默震耳欲聋。

它一阵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像放鞭炮一般。钟苕坐起来,严肃又认真地:“别吵!”霎那间,寂静无声。

“你不好奇?”它试探地问着,像一个猎人刚挖好坑放了新鲜的胡萝卜等着笨兔子往里跳。

“不好奇,安静,我已经死了,我要睡觉。” 钟苕一连四句,句句拒绝,坑再深萝卜再新鲜,兔子不吃,还是白搭。她根本不在意任何事,她做完了献祭,她想去安静地死。

虚空中的寂静,仿佛时空凝固。

“可,你怎么把怨杀了啊?”它委屈地快要哭出来,仿佛杀的不是弑天吞地的怨而是它手足。

“你杀了它,这本书直接开局既结束。你杀了它,石菖怎么一步步崛起拯救苍生成为大尊者啊?主角线直接错乱,这可是大失误,我才第一次负责主世界线啊……”它哭着说,越说越委屈,眼泪混着鼻涕一起咽。

钟苕一边堵着耳朵听它抽泣一边嗯嗯啊啊,像一个渣男爽完一样敷衍着。

她好久没睡了,此处不冷不热正适合睡觉。哭声渐止,她的眼皮慢慢松下来,甜甜蜜蜜的梦乡朝她招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办啊!!!”

它发狂四窜,待宰的猪都没它能嚎。

一把剑,抵住了它。

“如果再喊,送你去西天。”它的邻居钟苕拿着剑恐吓着它,谁知,像点燃了第一支炮仗,它噼啦啪啦地开始抱怨哭嚎。

“你威胁我?!你杀了怨,书直接结束了啊!!主角石菖连登场都没有,大boss被你杀了,天被你堵上了,那他怎么当主角?《补天》这本书可是男频畅销书啊,我压了我所有的老本才捞到这本书啊!!你杀了怨,全杀了,一丝、一丢、一点都没剩下啊!你好狠的心啊!!”

“你说的,书?在书里我不能杀了怨补了天,得那个叫石菖的才能杀才能补?”钟苕收起剑几乎不能思考,但面上不显,语气冷淡地问。

什么叫她不能杀?什么叫主角?什么是书?

她的脑袋卡住了,像被冻住了,什么都听不到看不见,眼前白茫茫一片。

手中的雨神嗡嗡作响,冰消雪融,电光石火间,地狱囚徒抓住了一根通天而上的脆弱蛛丝,她抬头看着这飘荡的蛛丝。

一瞬间,她像被三师兄的铁拳打晕了一样,头晕目眩,不知所云。接着,身体僵硬,面色如灰。

她这么多年勤学苦练,全宗门几乎覆灭都是为了给一个人当垫脚石,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多可笑多荒谬啊。一股悲愤涌入心头,似万刃入心,一份不甘又如烈火浇油,酸楚和愤恨一齐化作毒药,一寸苦一尺痛。

那份痛来的快,去的也快。一转眼,就又归于死寂。

啊,我是个配角。真好啊。没人比她更懂众望下的压力,没人比她更勤奋,她一日是魁首,便片刻都不敢休息。

此刻,她终于死了。

她解脱了,她的夙愿是披被长眠,安静地死去是对她最好的嘉奖。可怎么,有些难过。就像吃着香喷喷的烤鱼却被卡住了一样,她心里空空荡荡地。

它被平淡的语气刺激到,又发疯。

“对啊,你是个配角,还是十八线的背景板,你怎么能杀了怨补了天呢?!!石菖才是主角,他一步一个脚印,从养鸡的少年变成救世大尊者飞升,这、才、对!”它咬牙切齿地说着,又委屈地抽嗒。

钟苕无可奈何,两手一摊,无赖十足。 “可我都杀了,那能怎么办?别吵了,我们一起来这祥和又宁静地睡觉吧。”

它又一个激动,一团光点出现在虚无中。

“ 睡睡睡!睡你榔锤的睡,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它四处飘走,像个幽魂。突然,它定下身冲着钟苕发光发亮。

“你犯的错,只有你能改。你是这个书里的人,你也能回到这本书里去。只要这次,你什么都别动,石菖就能成为大尊者,我的老本也就还在。我手里有时光溯洄镜,只要你回去安安静静地,一切都会会按着主线走,你什么都不用做,拯救世界的任务是石菖的,你只需要像现在这样躺着就行。” 它灵光一闪,拿出自己的棺材本时光溯洄镜,像个怪蜀黍一样,哄骗着乖巧萝莉。

“我不去,我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动的。”她翻个身,又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

“那可就由不得你了。”一股强大的力轻柔地包纳起她,轻轻一拽。

钟苕听到一声狞笑,接着就是………

“钟苕,你怎么睡着了?!”

她四师兄扶阳温柔又严肃的声音。

她一睁眼,一句诗,一位美人。

她眼里是以?为?,以冰雪为肌,以秋?为姿,以诗词为?的美人。

可她的记忆里,温润的白玉簪断在他纤柔的手指上,他的身躯、血肉被一股一股怨气覆盖,清雅高洁变得血腥污秽,她拂过他半开的眼帘,他远远的看着西北方被怨气四分五裂的身体滚下一滴泪。

那滴泪和他的血珠混合,他轻的如烟一般的声音许愿。“来生…我…嫁……你。”

那是她这苦情的师兄们,爱藏口念封心,唯生死一线,才肯表芳心一片,才肯定来世约。

钟苕大片大片的眼泪落下,她怔怔地看着四师兄扶阳,看着他如此鲜活地训斥着她。呆了一会,她又一把擦干眼泪。四师兄看着她的眼神微妙起来,又嫌弃又心疼,像自家的小狗出去滚了一地泥,想抱抱,可是太脏了。

她笑了一下,转而巨大的绝望压倒了她。

钟苕能怎么办?她能告诉四师兄这是本书,大家都不用练,等着石菖就行?!他们的回春阵不用练了,只要混吃等死地等着就行?

她的四师兄不把她脑壳敲烂都算她日行好事积恩得报。

她绝望地又抹了抹脸,看着在训练场舞的火热的众师兄弟们,提起雨神,条件反射地开始练习回春剑阵。

她麻木中带着清醒,清醒中透着癫狂,癫狂下藏着一颗躺平的心。

此时距离石菖出生,大概有五十年。换句话说,她还要当牛做马五十年才能解脱。

她邪魅一笑,七分绝望两分荒凉两分冷静占满了她的双眼。

呵,七十八岁的老寿星上吊—找死!

天地间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悬挂在钟苕白皙的手腕上,又连接着天空的另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