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正事要紧,修个蹄子
钟苕原先像蒙眼磨谷子的蠢驴,吊着一根救世的胡萝卜,让她一年到头一刻不停。可此时,她掀开了蒙着她眼睛的罩子,疲惫和困倦缠人地抱着她的双臂诱惑着她。
就……休息……一会……
她被这磨人的小妖精折腾地没有办法,只好如愿合上双眼。下一秒,四师兄扶阳便将她从温柔乡扔到冷水潭。
万年寒潭,冰冷刺骨,更刺骨的是四师兄眼里的失望。他双眉颦蹙,冷眼横对,面色微怒。“钟苕,做你应做的事。你是想让这个天下枉死在你我手中吗?你是垂光宗弟子!”他不重的声音,却比世间利器伤人。
钟苕心口猛地一紧,面色煞白,寒冷附骨而上,她冷的打摆子。偶然间,她看到四师兄发髻上的墨色木簪。她心口更疼,寒潭里却若岩浆焚身,她仿佛听到死去的师兄弟们一声声的诘难:“你想让我们枉死吗?!”
不同的声色,同一句反复交叠起来,在脑海中如潮水将她包裹。她疼得叫不出声,哭不出来,像剥皮的青蛙蜷缩在一起。
今日她频频走神,扶阳本想正了她这恶习。可看着她这样痛苦,再多的话也消失了。他像个提线木偶脱离了剧情一样,在黑暗中也开始不忍。
可,她是剑阵之魂,纵他们再努力,可他们终究要让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去撑起整个大阵。他任何一分放纵,都会带来滔天大祸。 那不止是他,世间一切努力都徒劳无功,世界会化成一片炼狱。他看着蜷缩起来的身影,沉默片刻,让出了这一晚。
他眉眼一垂,莲步轻移,隐匿在黑暗中。
黑沉沉的夜色中坠着几颗星,阴云霸占着月光,地上只有虫鸟在啼叫。
撕心裂碎的痛,比她拿着雨神一剑穿心还痛,疼的她窒息。寒潭却诡异地在冰冻,以她为中心,万年不冻的寒潭开始冰封。
一层坚冰覆盖住她,像一层铠甲,像一把剑鞘,包容她所有的脆弱收藏她所有的锋利。她紧绷的神经松下来,疼痛渐止,冰面融解。
衣服上的水湿答答地顺着身躯而下,软塌下来的头发收起戾气温顺地搭在肩膀上。 她站起身大笑三声后一个后仰,扑通一声,整个人全部倒在寒潭中。
她上辈子练剑迟了一刻,在这寒潭中泡了三天。这次,是她第二次来光临寒潭,真是宾至如归,该死的久违。
仰着面,她一颗一颗地数着星星,不知不觉一抹浅笑挂在脸上。
这世间,有光就让人如此幸福。
突然,她翻身而起,她跑的飞快,一边跑,一边大笑,衣袖翻飞如出笼的鸟。她好似山中的精灵,又好像清晨的风和荷叶上的露珠自由而通透,更好似来世间历劫的神女。
钟苕很快就到了一个山头下,青色的石碣蜿蜒曲折,八瑾花苦涩的芬芳一寸寸熏染着这片密林。乔木和八瑾花高低相错,一位沉静安和的男子在采摘八瑾花瓣,一举一动如涓涓细流,温柔地礼待世间万千生灵。
师尊爱其妻八瑾,在居所每一寸土地上都种下与之同名的八瑾花。他一日日洗手作羹汤,摘花做鲜花饼,等待爱人醒来。
钟苕眼酸又强压下去,可压下去的眼泪一点点滴在心里,她的心湿漉漉一片。她红着眼眶看了一会,又把眼尾的泪水拿手指一挤,彻底扮作无事。本想规规矩矩地,脚步控制不住,她走着走着,朝他跑起来,一个猛冲,扎进怀里。
他的心,还在跳动。他的身体,是温暖的。他还活着。
上辈子的他被黄狗妖剜心而去,等她到时,黄狗妖已经被人抛开内丹像一条死狗一样扔在荒野中,肠子烂在地上苍蝇蚊虫嗡嗡一片,他女儿的尸体却不见所踪。
她心软,看着抱着女儿的黄狗妖磕在青玉石碣上血落成泊,听着他声嘶力竭地祈求,她叩首请求师尊救他,却没想到,引狼入室。
钟苕沉默了很久,她心里的怒和恨亦让她七窍流血穿肠破肚,一剑下去,地面裂开一条长缝,黄狗尸体也落了进去,如同埋葬。
“师父,我回来看你了。” 她抱了一会,嗅着熟悉的八瑾花香,又松开了手。乐尊圣人笑着把将手里的八瑾花瓣抬高,示意她继续抱,钟苕难压眼酸在眼泪到来之前,抱上去了。
真好,还活着。她心里长叹一句,心里又下起大雨。
乐尊圣人名应笑渊字乐尊,其妻林女八瑾乃修真界符文第一人,三十年前被凶兽所伤至今命悬一线。
林应两族,情痴一生。互相纠缠,不得解脱。两家族谱上第一页的《椒墙赋 》既是定情又是祭祀:今年见,明年重见,春色如人面。今年念,明年重念,情思如椒甸。
上一辈子,师尊死去的那一天,昏迷的师母就断了气。
这次她又短暂地抱了一下,彻底分开,等到她注意到乐尊圣人宠溺的笑容的时候,她脸腾地一红,扭捏地站在一旁像个木头桩子。
乐尊圣人轻笑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开始摘花瓣。钟苕见杆就爬,见台阶就下,她讨好地去帮忙。
乐尊圣人撇了一眼她,手里不听,嘴里的关心也不停:“怎么,又被罚泡寒潭了?”
钟苕僵了一会,正准备怎么狡辩,下一句又来了。
“你满身寒气入骨,还想怎么解释?”乐尊圣人一句话堵死她心里的小九九 ,钟苕叹了一口气,转身看着她师父。
乐尊圣人也正身,看着他骄傲的五弟子,从一个咿呀婴孩到一代天骄。钟苕眼里的乐乐圣人却从没变过,他就像一块磐石一样顶天立地,从他牵着她的手上曲青山到现在她一直如亲父般敬爱他。
她三跪拜后,地上一叩首。假装平静地说:“师父,世间有救了。”这一句话,她跪在地上的身躯微微颤抖,脸上的悲恸被她强行压下,她心里的雨泛滥到眼眶,她颔首低头任由眼泪滑落。
世间有救了,再也不用开启回春剑阵,再也没有人死了。那些师兄弟们满怀期待的灰白的脸,等来了一个结果。
乐尊圣人收起玩闹,神情内敛,眼神凝重,满身肃穆。张口问:“何事发生?”
今夜密谈,无人知晓。往日悲恸,黄沙厚葬。
次日,钟苕正在四师兄怒气勃发的眼皮子底下打瞌睡。他两道眉一皱,却无可奈何。他想不通到底钟苕和师尊说了什么,怎么可能会让她如此肆意。
昨夜,乐尊圣人看着自己的四弟子,一言一行,循规蹈矩,从不出错,永不懈怠。他画地为囚,将自己囚禁在救世的笼子里。
或许,不止是他。
乐尊圣人远远看去,夜晚他年轻的弟子们都汗流浃背却岿然不动。他们都困在这个笼子里,却为救世甘愿画地为牢。
乐尊圣人看着年轻的脸,小四一向长的好,依稀可以看到被贺家送来小时候的样子。他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发梢柔软地像他的心一样。
“小四,和师父打个赌好不好?”
可见,打赌这个习惯是遗传的,一代传一代。打赌里既有实力又包含着另一份实力,若想别人答应自己做事,实属出门在外一道良方。
所以,扶阳师兄在等一月后的宗门大比。但是他实在不能忍受钟苕如此倦怠,两眼一翻,两袖一提,抬脚走人。
等师兄走去,钟苕打着哈欠到了一根巨木下躺在一块石头上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然后暖洋洋地睡觉。
钟苕陷入噩梦里,她无数次做相同的梦,那一张张熟悉或者陌生的脸,张着大嘴眼尾倒吊在一张惨白的脸上,一声声地诘问她:“你想让我枉死吗?”男女老少的声音交叠起来一句句砸在她心口,她急促地开始喘气,突然被温热的怨气包裹起来。
她太害怕失败,害怕辜负。生命太重太厚,她的身体之上,承载着世间所有生命。
等等,温热的?
她睁开眼一看,一条舌头上一下又一下舔着她的脸。她往后一看,呦,老家伙啊。钟苕伸手上去, “你倒是一直油光水亮地,看看你这毛,又去哪里了?”
毛发纷飞,一看就是吃好喝好的伺候着的。
她眼前的一头野驴喷了粗气,又低下头蹭了蹭钟苕的腰,像是撒娇一样。钟苕低头一看,它的蹄子已经长歪了,厚厚一层,一看它就是又躺在哪里根本没动过。
野驴不似家养,它们在漫山遍野地奔跑会磨掉长出来的指甲,而家里圈养的才会如眼前的野驴一样指甲厚厚一层影响行走。
她气笑了,狠狠摸了一把驴脑壳。“怎么不懒死你啊,我懒你比我还懒。” 说完从那巨木下挖出来一个小包,包里放着修蹄工具。
这是她不多的爱好了,从三年前她偶然见过修蹄这份工,她简直打开了新世界大门,那份美好和悸动令她回味无穷。什么仙门道法,都没有修驴蹄子让人平静美好。
世间万千好,不如修蹄匠!
她回到垂光宗悄悄地打磨了一套工具,守株待兔地等着。终于被她等到了一头小野驴,她费力擒住,野驴蹄子挣扎,那崎岖的需要修改的蹄子闪耀着光辉。
等她暴力镇压后,她掏出自己的工具,在脑海里操练了数千次的动作终于有了对象,一切一搓一磨,一个漂亮的蹄子就出来了。
她笑得畏缩但是动作细致,野驴也停止了挣扎,任由她动来动去,眼里流出丧失的贞操的悲伤。
如今,野驴娴熟地抬脚,钟苕拿着钳子固定好拿出锋利的切刀一下子切掉了厚厚一片,诡异的满足感油然而生。她又拿起锉刀,修出来一个满意的圆弧,又把蹄子翻起来看了看,蹄心洁白一片没有烂疮。
钟苕捏着蹄子,啧一声,又恐吓着。“你要是再这么懒,蹄子就会烂掉的。”
野驴尾巴扫了扫,脑袋摆了一下,满不在乎。它又喘了口粗气,乖巧抬起下一个。
钟苕如法炮制,看着修好的蹄子。莹润的蹄子配着柔顺的栗色毛发,这匹野驴简直是驴中寒梅仙子,野驴界的第一美人。
这诡异的小东西,出现在垂光宗擎天树下。而她,守株待兔,捕捞到了一头笨驴。
野驴修完蹄子,高傲的抬起头,眼眸里沧桑一片。
钟苕摸了摸毛,又给它塞了一颗蛇蓬果,一人一驴悠闲地躺在一块大石头上,茂密的树叶挡住了太阳,悠然的风拂面而来。
“灵雎你说,要怎么做呢?”她脑子里闪过前世一张张苍白的脸。
是头野驴,但是叫灵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种来自对命运的抗争,这是它在抗争这不公平的命啊!
突然间一声清啼,眼前一黑,巨大的翅膀遮住了太阳,猛禽的爪子扣进一个清瘦少年的身体里,从他身体里又贯穿出去,锋利十足。
金翅白尾顶翠,是裂天鹏。上古神兽,双翅一展,可裂苍穹。但是它怨气冲天,已经被怨气吸干净了生机而暴虐残杀。
几乎是下意识的,手中的雨神脱手而出,冷光一闪,连人带爪子已经落在半空中。裂天鹏低头一看,自己的爪子已经被斩断,伤口处覆盖一层薄冰,凄厉一声后,振翅遁走。
“灵雎!”钟苕大喊一声,野驴便朝着落下里的那个少年冲去,钟苕稳稳地接住了下落的少年,还有那一对坚硬如玄铁的爪子。
她下驴把人平放,把两只爪子从他身上拔出来,只有很少的血渗出来,恐怕是已经流干了血。血染透了衣服,一些部分的血迹已经干了,敲起来硬邦邦的。
钟苕从戒子袋里掏出来一颗药,三两下塞在少年嘴里,又把昂贵地珍惜的能够炼剑的两对爪子清洗干净扔进戒子袋。
剑如妻,炼剑的材料,那可是能给老婆换衣服啊!谁会拒绝一个香香软软的老婆呢?!
一个普通的凡人,一颗回春丹便可起死回生,更何况他还没死呢。不一会,他的胸口慢慢有了起伏,清浅的气息流动起来。
那无人察觉的红线,牢牢地占着两个人的手腕,流转着或明或暗的光芒,像是低语情话。
几乎是瞬间,那个凡人睁眼准备张嘴,一群雀晚归而来的负担一坨一坨地落在他身上,又扬长而去。有厚实的白也有窜稀的黄,健康程度不一。
此时的黑不是黑,是他的脸黑。此时的白不是白,是他撅过去的眼白。
钟苕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眼睛瞪的大大的。她无比确信那是一群普通的鸟,这是一个普通的人,没有任何的诡计,只是单纯的倒霉。
看着他刚死里逃生又被鸟拉了一脸屎。她可以接受血污,但是接受不了屎臭。她静默地往后退了退,隔了五个人远。
几乎刚退下来,咔擦一声,一根壮木折断压在了少年胸口,又把他压的气绝过去。
寂静,诡异的寂静,钟苕吞了吞口水。呆呆看了看,用灵气把木头移开,又往后退出一大片地。
她转头,和灵雎面面相觑,彼此都看到了同情和震惊以及些许的幸灾乐祸。
她又和灵雎往后退了退。
毕竟,霉运会传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