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1)

第三章 这是烤鱼,好吃的!

钟苕和灵雎静默一会,灵雎默默踩着碎步离开。

它从未出现在旁人眼中,除了钟苕,谁也不见。

钟苕也想走,但是她又怕这个脆弱的凡人倒霉死了,物理上的,倒霉死了。她把他挪到一个空气,用灵气挪的,人离得很远。

河水流淌着,河里的鱼时而越出水面换气,钟苕看了看天色,已经有一层黑纱笼罩了万物,晚饭肯定也没有了。钟苕给倒霉蛋加了一层结界,准备自己去河里捞鱼。

谁知,她刚懒散的走近,两三条肥硕的鱼儿就自己翻滚到了岸边,鱼尾一下一下在泥土上挣扎。

那就,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鱼儿确实美味,还没烤几下,已经滋滋冒油。外表被火烤的焦香,钟苕扯了擎天树上的几片叶子捏碎撒在鱼身上,味道更加醇香。

上古神树擎天的叶片,可破世间虚幻,一叶千金。

那边的人闻到香味,悠悠转醒。脸上血迹混着鸟屎,粪便和血腥混着的味道酸楚动人,他愣了一会,像瘫痪在床只有眼睛睁着,更像个被这样那样的破布娃娃一样,眼底寂静如死水,破碎不堪。

钟苕看人醒了,举起烤好的一条鱼,冲他说。“这是烤鱼,好吃的!你要吃吗?”

同情,伟大的同情,驱使她让出来自己一条鱼。

他看着篝火下一个修仙者举着烤鱼,笑吟吟地像偷吃了鸡的狐狸,狡黠满足地啃着另一条鱼。鱼烤的很香,鱼肉鲜嫩,火候刚好,空气中食物芬香催人食指大动,他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那般雀跃欢快。

他敛了敛神色,突然一把短刃滑落在右手里,缓缓坐起,静默一会。周身脏污像个流浪的乞丐,却坐的笔直端庄大气。似乎感觉到身上的脏污,又一下子泄气,短刃又收回了。

“小七多谢姑娘,可容我去清洗片刻。”如珠落玉盘,少年清脆的声音比任何鸟啼都更曼妙。

狡猾的人,都用的化名。

虽然看不清样子,但是他行走皆骄矜地像她的那头驴,一头没毛的凤凰。她笑了笑,冲他加了一层结界,“往前走三百步就能看到河水。”然后把他的鱼插在空地上,“这个你回来吃吧。”自己满足地开始吃烤鱼。

感受到新加的一层结界,他眼里无物,看着那条被孤零零插在地上的烤鱼,手里的短刃又收了回去。

修仙者又如何,死在他手上的修仙者不在少数。短刃被涂上一层神仙醉,连神都得死。如果她敢觊觎他,世间黄土又多一捧。

钟苕对此毫无察觉,只是觉得有些冷,又高兴地烤着火。

她吃着喷香的烤鱼,擎天树叶烤出来的鱼就是好吃,别有一番滋味,不愧是仙界神树。

等她吃完最后一口,“噗”一声,两个果子不知道从哪里落下来砸在她手里。手掌大小的一个果子,红彤彤地看起来很好吃,她咬开一口尝了一口,微酸甘甜的果子,水分很足 ,一咬开,汁水溅开。

红缘果,食之正缘通达孽缘断尽。

白淅河靠近河岸边弯下腰,刚捧起一拘,手里的水突然倒影出一个人壮的蟒蛇,蟒蛇冲出来缠住他。巨蟒眼里漆黑一片,身上的鳞片貌似也被黑气沾污一片一片半脱,但缠人很紧,很紧。

白淅河呼吸微弱起来,又有许多黑色的小蛇缠上来,密密麻麻地包裹整个身躯,最后,眼里最后一点清亮也被一条蛇缠绕住。

白淅河挣扎,扭动,但是他死了,呼吸全无,苍白的脸毫无生气。

巨蟒和小蛇化作黑气,钻进他身体里。一片片长出鳞片却又溃烂掉落,又一层细密的鳞片长出来又掉落,直到最后那层鳞片细密地看不见摸不出来如人皮一般。

他睁开眼,竖直的兽瞳滴出虐杀的欲望。

他又活了,但是他知道,一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白淅河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篝火绽开,一位神女一口一口啃着红艳的果子,汁水溅在她嘴边,她吃一口舔舔嘴唇又继续吃。

火红的篝火照地她脸红彤彤地,红艳的果和唇,突然一下子冲入他的眼里。透过她,似乎可以感受到篝火的温暖、赤果的甘甜、以及生命的鲜活,所有他没有的一切,似乎她都拥有。

入目的红,让他情不自禁地咽下口水,口水连成一片滴在衣服上。

钟苕注意到气流变化,她回过头去,身后的人之前是乞丐,现在就是水鬼。水顺着他的长发嘀嗒下来,他脚底下很快一团濡湿。

钟苕眼角狠狠抽了一下,他的脸,红肿乌青一片,似乎更不能看了。

“你是洗澡的时候脸撞到石头了吗?”钟苕大胆猜测合理假设。

少年人慢慢走进来,一步一个湿脚印。似乎不想讲,但是又不得不解释这荒谬。“去洗脸,不慎跌倒。”他的脸肿的厉害,嘴也肿了,说话有些含糊,眼睛也肿成一片,看不出来竖直的瞳孔。

莫名的去故意撞树,莫名的想要隐藏,莫名的不想让她知道一切。

脖子像是落枕一般,有些微微扭曲。

不过至少,脸干净了。

钟苕认为,人不能,至少不能倒霉成这样。

她眼里压不住的笑意清扬地飘向白淅河,他垂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里的神色也压住了心底的悸动。

钟苕把烤鱼和戒子袋里一条软毛巾递给他,“毛巾是干的。”毛巾是她拿来擦汗的,这次的还没用过呢。

少年擦干头发,拿起烤鱼吃了起来。

每一寸衣服都贴着骨,纤长的身体完全暴露出来,他湿漉漉一片,却更像含羞半吐,浑身萦绕着一种独特的诱惑,像在拒绝又更似邀约,一节露出的手腕让人血脉喷张,像极了吸人血的山魅。

钟苕看了一眼干吃鱼的少年,扔过去一个果子。“尝尝,这个果子好吃,等你吃饱,我送你去山下镇子里。”

白淅河接过果子,擦了擦,吃了起来,左手里的毒针和右手里的短刃再次收回,残虐的欲望也被勒令回收。

一口果子下去,他已经听不到什么,只看到她的嘴一张一合。心跳快的吓人,像要蹦哒出来一般,衣服下的每寸皮里都游曳一条小虫,一会鼓起一会下陷,幸亏遮挡在衣服里没人看见。

若有若无的红线凝结几分,结结实实捆在两人腕间。

钟苕问少年:“你要不要我给你烘干衣服?看你湿着穿我挺难受的。”前一夜泡在寒潭的钟苕对于潮湿地能拧出水的衣服深有体会。

少年点了点头,钟苕一道灵气过去,瞬间干爽利落。

等他吃完,钟苕起身。“走吧,我送你下去,你应该住在这山崖下吧,这里是垂光宗外围,猛禽很多,不安全。”

夜色渐深,钟苕和少年并肩走着。

走到山下的小镇里,短短半个时辰,见证了他被毒蛇咬了三次、被石头木墩绊倒七次、甚至被一只掉下来的鞋砸中了脸。

鞋子上酸臭的脚气,让在场的两个人短暂地恍惚。

钟苕一看,垂光宗的鞋,她心虚地藏起来又嫌臭,扔的远远的毁尸灭迹。

钟苕看着面如死灰的少年,从戒子袋里掏啊掏,给他递过去一个毛绒挂坠。“九尾狐毛做成的,能让人好运,你拿着吧。”她实在是太同情了,看着他脸上那脏污的鞋印和灰白的眸子以及酸臭的脚气。

施了清净咒,他脸上更惨了。

好像所有的苦难,只冲着让他破相来。

白淅河看着那九尾狐毛,毛色纯正,一看就是好货。钟苕直接给他系在腰间。走了几步,人头攒动,他冲着钟苕行礼后,逆着人流走去。

不知怎么,突然回过头看她一眼,人潮如织,却一眼就能看到她,她像是世间所有的美好 ,只看一眼就会得到幸福。

他低头拿起柔软的狐毛,接触指尖的瞬间燃烧成灰。藏起来的竖瞳又闪了一下,他拿手挡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尖牙,迅速离去。

钟苕没怎么来过这里,她一直呆在垂光宗,很少下来。看到人这么多,自己追随着人群看热闹。人声鼎沸,填补了她内心的一些缺。

相比吵闹,她更喜欢用安静埋葬自己。她上一辈子为了死而活,这辈子,却不知道怎么去活着。

远远地,她看见一位高大的男子穿着黑衣在摊子上拿起一个白玉簪,硬朗的脸上柔光流淌着,像是想着爱人。

小贩开心的搭话:“是要买给夫人吗?这款式可是最新潮的,玉质也好,雕工也好,只是价格可能………”

钟苕听到她三师兄连舟否认:“不是夫人,是我心上人。”他小心翼翼地包起来,大气地掏钱,小贩开心的眯起眼。

那个玉簪,此时完好无损。她清晰地记着血珠和泪珠混在玉簪断口处,那声轻如烟的愿望,她怔怔地站在人群中,心口被霍开一个角。

她的手心一阵疼痛,四肢都痛。

原来,这么早就开始了吗?这么早,就买好了簪子。

钟苕突然软下身子,顺势坐了下来,满目悲戚,泪流不止。她哭的无声,只是眼泪默默流过,安静地让人心疼。

世间繁华喧闹,只有她蹲在这墙角边无声无息地哭泣。

她从小不爱哭,到现在却泣涕涟涟。

一双官靴走到她面前,递过来一条干净的软帕,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见钟苕接过帕子,侧过身,也陪着她坐了下来。

安静地哭泣,安静的安慰。

她在哭,他陪着。

蒙蒙细雨下了起来,雨滴转大,他似乎被淋湿半边身子,“姑娘愿意去喝杯热茶吗?”

钟苕心口闷痛,随意点头,跟着面前的人亦步亦趋。背影高大,像她三师兄连舟,周身却没有戾气,一身白袍滚着银线绣着银鹤。

直到她手里抱着一杯温热的茶,她思绪渐渐回转,她一边喝一边想,这次,所有的苦难都不会再来。

门外白袍主人看着她精神起来,又留了一把伞交给小二,自己在雨中信步走去。

钟苕心里的结打开了,她正准备走,小厮喊住了。“这位客官,请收下这把伞。”

门外大雨肆虐,正缺一把伞。

她打起伞,之前的濡湿已经干透,撑着伞,慢慢走,走的很稳。伞很有趣,外面纯白一片,里面却勾勒着一片山水画,伞柄刻一个谢字。

斜雨青衣,伊人缓缓归,如泼墨山水画,浅隽秀丽。

而另一个人,急匆匆地跑向居所,门房里的老伯又抱怨着:“大人,您又忘记带伞了吗?下雨了就躲一会,怎么又淋的和落汤鸡一样。”

他抬头笑了一下,反驳着:“我这次可带了伞,不过送了一个人。她看起来比我更需要这把伞。”

老伯又一阵抱怨,给他递过去干净的衣服换上。

烛火下,青衫落拓,光而不耀,意气风发。

阴影处,诡谲凸现,一张张人皮悬挂在风中瑟瑟作响。

白袍主人拿起笔细细镌刻,展开画卷,一位娴静女子挎着花篮左手牵着一条黄狗目视前方。

还没等走到山脚下,一群野驴野马野牛带着自己厚厚的蹄子,蹲守着钟苕回来。

只要技术好,客人少不了。

而此时,一头白鹿也等着碰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