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里的日子说快也快,说慢,似乎每一天都像是一辈子。
高耸的宫墙让人压抑,但似乎只有最绝望的感情才与这建立在鲜血之上的雍容华贵相得益彰。
他性子温顺,不与人起冲突,加之带人亲和,在宫里倒也还过得去。
当然,必不可少的欺软怕硬还是遇到了一些。
毕竟人啊,总改不捧高踩低。
所以他也常“帮”别人做些刷恭桶、倒泔水的粗活儿,有一回还不小心割破了手。
这可是手艺人的命啊,所以他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钱都拿去买药,还被人当着面吐口水,说他“没毛的凤凰不如鸡”,还想着前尘往事,贼心不死。
这些他都不做争辩。
因为他们一路走来的风景不同,这样的争论,注定没没有意义。
可他也是个人,就是个普通人,也会在一日日的循环往复中变得麻木。
于是她多出一项工作,那就是在睡觉前背书,想到哪本就背哪本,从四书五经到志怪杂谈,哪怕再困都要背上一页。
好像这样就可以延缓他麻木地认命。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他都会回到那间蚕室,梦到那个抱着白猫的红衣女子。
那天,真的有人来过吗?
虽然不确定,且这段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模糊,但他心里总存了希望的种子,支撑着他,一天天挨过去。
会有那么一天吧,他可以重新拿起一块木头,细细雕琢。
…
或许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一开口就莫名让人信服,所以张印在刷完恭桶,得知自己被皇帝召见的时候,他比他想象的要淡定,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个女人的样子。
“机会么……”他在夜色里喃语。
如果,他是说如果那人说的是真的——如果有机会再见妙云,他是否可以……
一阵凉风打在他身上,瞬间清醒不少——别忘了,你不过是个阉人!
收起你那些肮脏不堪的心思吧,张印,认命吧。
父债子偿,他不该怨的。
这人间不公之事太多,他也曾埋怨为何父亲站错了队牵连全族的人,为何父亲死了但他要受此辱,为何他要的不多还要被命运针对……他曾有太多不甘。
只是,这一切都在那间干燥狭小的蚕室里,被埋葬了。
他不想为官,父亲便让他去做自己喜欢的,他说暂时不想娶妻,父亲便艰难点头,如今苟活下来,也是朋友重金为他奔走……他得到的也已经很多了。
“张印!张印!”
“……在。”
“唉,一会儿到了陛下面前,可别溜神!小心脑袋不保!”老太监可怜他遭遇这无妄之灾,这一年也被这孩子的心气折服。
没有抱怨、没有郁郁不振,没有强词解释,甚至还因为被父亲牵扯的同族的遭遇而心怀歉意。
他还听刚收的义子说过,张印进宫前在木工上的造诣,说是“当世鲁班”也不为过!
据说当年他做出的木簪子,上头的花儿像是真的一样,惹得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姐也不佩金戴玉了,用尽各种人脉只求一支张印做的木簪子。
加之他长相不凡,也是许多姑娘芳心暗许。
鲜衣怒马少年郎,只是……唉。
“是,多谢公公教诲。”
低着头,进殿,跪地,伏首,他像这座王城里的所有人一样,精准地像个天生的奴仆。
“听闻你在进宫前是个木匠?”年逾不惑的帝王开门见山。
“是。”
“技术不错?”
“是。”
“哈哈。”皇帝笑得豪放:“你倒是不谦虚。不错,朕要的就是这份豪气!有这般自信之人,才能完成朕的构思。”
“朕欲迁都北平,为了彰显朕的决心,陵寝已然在筹备中,就在北平周边。但——皇宫缺双会制图的巧手。”从血战中杀出来的帝王,带着战场的气息,很明显与那种悠闲了几世的皇帝不一样,开口便是龙威。
他可以拒绝,他自信,起码在他面前这位帝王驾崩之前,天下木匠,无人能比他更好。
可是……
“奴才愿尽绵薄之力。”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用双手去丈量一块块木料了。
…
永乐三年的冬天,大雪降临南京,为天地做饰。
礼部尚书李至刚上奏称,北平为“龙兴之地”,当立为陪都。
这一年,张印成了工部的座上宾。
人们说他——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是无人记得他当年只有十五岁,便无师自通,做出一支会开花的木头牡丹,名动江南,往来之客无一白丁,人们都说他人中龙凤、前途似锦。
这天晚上,他坐在工部尚书宋礼为他准备的书房里,握着阔别已久的刨子,一滴清泪垂下,晕染了宣纸。
恍如隔世的感觉,竟让他也觉得这些是一种恩赐,却忘了这一切都不是他该经受的,他本来什么也没做错。
提起笔,他脑海中一幅恢弘的画卷铺展开来——那将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木制宫殿。
这天起,他便把自己闷在屋子里,除了吃饭睡觉,没有一刻停歇。
什么样的布局,既奢华大气,又便于朝拜、居住?什么样的材质不易腐坏又便于修补?大梁用什么品种的木头?飞檐上要雕刻什么瑞兽?……
他有太多太多奇思妙想。
一年后,他随着运河北上,一路上工部其他人拿着他的图纸,赞不绝口。
都是和木头打交道的,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即便有那么一两个想把功劳据为己有的,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想不出这样绝妙的建筑,也没人会相信是他们想出来的。
只有天才,只有天才才能有如此奇思妙想!
于是,这一路上虽有水土不服,但过得也不错。
-
皇城初建,但迁民入京、迁商入京早已完成,虽然少些天子亲临的龙气,但也算热闹。
但张印一直忙着修改、监工,直到来北平的第二年,他才头一次上街观赏,在一次偶然间见到了一间闹市里的铺子。
铺子名唤——【集欲斋】。
因为木门简陋还整日闭门,百姓怕是黑店,没人进去。
他鬼使神差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只见里头金碧辉煌,比起他设计的金銮殿也是不遑多让,而最吸引他的不是一屋子珍奇,而是正对着门的柜子上头,那只正眯眼睡觉大的白猫。
“还顺利么?”
女人没看他,背过身微微踮脚取下柜子上一盏青铜灯开始擦拭,熟稔的口气,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他少有地放松了下来,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人活一世就是要少问些“为什么”,才能更尽兴。
“嗯,还算顺利。”
“还未请教姑娘名讳。”
女人放下青铜灯,从柜子地下拿出一套瓷器走过来,一边洗茶一边回应:“温三。”
“那温三姑娘为何帮我?”张印没有多问她是什么人,也没有询问之前她为何进去的蚕室,这让温三很高兴。
她最怕麻烦了。
“哦?你怎知是我帮忙?或许就是巧了,正好皇帝要迁都。”
张印摇摇头:“一种感觉,虽然只见过两面,但就是觉得姑娘非池中物。”
“喝茶吧。”温三递过茶杯。
“汝窑的瓷器?”张印瞳孔微缩,“五大名窑之首,纵有家财万贯,不抵汝瓷一件。温三姑娘将这样一间铺子开在闹市,不怕出意外?”
这样的瓷器,就用来随意喝茶……不难想象后面那望不到头儿的柜子上都是些什么奇珍异宝,他真的被震撼了,即便当年他被捕入狱都没这么大的反应。
说到这儿,温三不禁叹了口气:“本来这片儿没人,谁成想今年开始扩建……”
“呵~”张印闻言不忍笑出声,突然觉得面前这个神通广大,但看起来比他还小一两岁的姑娘,也没那么高高在上了。
“哦对了。”张印仔细放下茶杯:“刚进来看见这木门已经破损,可要在下帮姑娘修一修?”
正品茶的温三忽然一愣,眼睛望向木门。
按理说,这门确实配不上她这集欲斋,而她又是个爱美的,如今又有巧手帮她改造,可不知为何,她并不想换。
“算了,这门跟着我许多年,就留着吧。”
“看来,姑娘是个念旧的人。”
“算不上吧,就是懒。”
说话间,门开了。
一个身着蓝黑色袍衫的男人走了进来。
来人身材高大,却并不粗壮,大约是脸生得俊美,比那皇城里的人还贵气几分。
木匠是细活儿,他向来眼力极佳,而且因为要看古籍学习,也算博古通今,但那衣裳上的绘样,却是难住了他。
“那是玄鸟。”温三收回视线为他解答。
这样说张印逐渐有了印象:“《山海经》中有记载——北海之内,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其上有玄鸟、玄蛇、玄豹、玄虎、玄狐蓬尾。汉代之前常有这些式样,如今多用龙凤,上古神鸟的纹样,倒是少见。”
进门的青年见二人聊得欢,不禁眼角抽搐,但不多时收起自己的心思,笑眯眯走上前,威压冷峻的五官即可或作春水一般柔和:“老板,咱这店可要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