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含璋伸手揽住冲他怀里跳的小冲天炮,家里的小表妹比他家儿子可闹腾多了。
想着是女儿家怕摔着,所以也就笑着纵容了。
小十一两三岁时就知道家里除了最厉害的大舅舅,然后就是大哥哥,她打小就十分敬佩。
因仗着自己是最小的,也就格外与之亲近,眼下自己的高光时刻,当然少不得嘚瑟一番,翻银子说要买糖一起吃。
姜含璋等小妹激冻地叽里呱啦一番后,才将人放下,笑着摸摸头,牵着手走近学堂。
他驻足在窗前对着黎云缨,随后摆袖双手相叩恭敬地行大礼:“母亲安好。”
所有人都望着园内连春光都偏爱几分的白衣公子,虽一身孝子素服,但浮光掠影之下,就是那么地让人舍不得挪开眼。
连没文化的姜含赋也念叨一句:皎皎月明灼灼君子,亦不过如此。
姜老四一下没忍住激动地大哭。
一个姜含光还不够,现在大哥也回来了,还让不让人活了?一对比,他们三房的几个全加起来也不及大哥的一根头发丝,状元啊,谁不想考状元呜呜呜。
姜含赋哭着去抱姜含璋大腿,其他人更是蜂拥而上,围在一起,大的要抱抱小的要贴贴。
是小团圆的喜极而泣。
黎云缨对着安抚弟弟妹妹们的姜含璋点点头,“回来啦。”
回来就好。
不想在小的面前太过感情流露,黎云缨抬颌看向院子,春光浮隙梁上燕,她的眸里也有了溢彩的光。
稳了稳心神,她偏向锦翠笑道:“大公子归家,吩咐下去,开宴!”
锦翠也笑:“算着日子,左右是这两日,早就备好了,放心吧。”
然后又差人速速去请光、珏两位少爷回府,一家人的团圆饭,晚宴开席。
黎云缨带着姜含璋先去祠堂上香,再去姜老太房里请安。
姜老太虽不待见她,但对这个好看又争气的嫡孙子那是疼了又疼的,拉着就不放人了。
姜含璋对谁都和善,何况是他亲祖母,捡了在外几年的趣事说与大家逗乐,又捧茶喂药地伺候姜老太,十分孝顺。
黎云缨把人留与她们,自己先去厨房看了眼,又亲自带着补品去二房探望,并告知姜含璋的归来,一时间阖府皆庆。
申时末,姜含光带着弟弟回府,直奔姜老太院里,兄弟三人相互道安。
他的加入,讨笑逗乐声更甚。
一屋子的孙子孙女重孙孙膝下承欢,姜老太心里生出了几分坐享天伦之乐的安逸来。
平心而论还是大房的几个生的好。
酉时二刻,姜家的大姐儿姜芝影携子回府。
她与姜含璋是先前那位颍川钟氏留下的同胞姐弟,唯一的亲弟弟回京,得到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赶回娘家来。
四世同堂,家宴摆了整整三大桌。
爷们一桌以新上任的族长姜三老太叔公、姜成孝、姜含璋为首,领着几个重要的含字辈的兄弟和昌字孙辈一桌。
女眷两桌,其中二房乌压压的一群丫头片子一桌。
姜老太对着女儿姜成瑶带着的一群赔钱丫头,瘪瘪嘴,今儿她高兴不想说什么,但还是想摆谱立规矩。
黎云缨没给她这个机会,象征性地给姜老太盛了碗山珍汤,“劳烦二姐与弟媳服侍老太太用饭,我外间看看去。”
提着酒杯就往外走,还把想要起身的姜槿之按下,“今儿大姐儿你是我请的客,坐下吧,你祖母那边伺候的人多,用不上你去,就劳你照看这桌小的。”
论受姜老太重男轻女荼毒的,姜槿之是头一个。
既然母亲都这么说了,她遵下便是,只朝黎云缨笑道:“母亲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我一定把侄子侄女们照看好。”
这边母慈女孝开了头,姜老太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反正有这么一两个她不喜欢的,日子都有几分不如意,所幸没几日了。
黎云缨带着儿子们以茶代酒给族长敬酒,说如今璋哥儿回来了还请多多照拂。
老族长当然知道这是客气话,谁照拂谁一眼就知,他也不倚老摆谱,只说以后璋哥用得上他们那边的人,只管招呼便是。
一番话宾主尽欢,其乐融融,颇有一番家和万事兴的氛围。
然后孩子们又齐齐地给黎云缨敬酒,尊她辛苦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
三个儿子都在身边,黎云缨拍拍这个的肩,摸摸那个的头,捏捏老幺的脸,痛饮三杯。
没什么能比得过今日的高兴。
将来她还会有三个儿媳妇,很多很多肉肉的小团子孙孙,她会含饴弄孙幸福终老。
喝,痛快地喝!
谁也别拦着。天王老子挡了老娘的幸福之路,姑奶奶也要捅了这天!
锦翠知她苦,但怕酒冷伤身,也免不了劝少喝点。
黎云缨转头给她倒上一杯,招呼小子们给翠姨敬酒,一人三杯!
姜含光最是听话,打头三杯,感谢翠姨照顾他娘还打理家务,翠姨辛苦了,翠姨永远美美哒,往后他们哥几个一辈子孝顺翠姨。
一番话下来,锦翠乐得合不拢嘴,最后当然没少喝。
但终归是在孝中,乐了个把时辰,撤席,各回各院。
姜含璋带头往祠堂走,他要熬夜守孝尽孝,将之前缺的礼全补回来。
姜含光、珏两个弟弟,陪着一起。
三人齐齐往那一跪,开启夜话模式。
屋檐上,群星之下的黎云缨拎着一坛子酒,半碟瓜子半碟花生,听着唠嗑。
锦翠跳上去送袍子,送干果,送被子,最后还想把猫往上送。
黎云缨醉眼朦胧,“你咋把狸奴带来了?别把它冻着了。”
锦翠也有三分晕,借着酒劲,“就是怕你受风,才让它来的!快陪你暖暖手”
老幺听着动静,叹气一声:“这是不是过分了?狸叔都来了。”
姜含光捡起一颗漏下来的葵瓜子,嗑道:“你能让她回去?”
姜含珏想了想,摇头。
劝肯定是劝不动的。
“那你能让她进来?”
姜含珏看了眼姜含璋,又盯着“先考姜氏成忠”字样的牌位继续摇头。
正好是诵经的时辰,姜含璋闭着眼睛念经,念完他回了句:
“母亲不想进来,怕是与父亲因何事离了心。”
说完,他放下手中的经卷,将团蒲挪到弟弟们跟前。
烛光之下,姜含璋情真意切地逼问:“何事?”
姜含珏老实巴交,小声附耳:“母亲说,不能告诉大哥。”
姜含璋摸摸头:“嗯,乖。”
他转头看向另一个:“小光,你说。”
姜含光早恨不得一吐为快,把姜首辅“殉职”的前因后果捡重点说完,趁机告起姜老太的状。
祖母没事就喊娘去立规矩,还好我娘姓黎,将军府里头出来的,挺得住,对于不合理的,她还辩驳几句。
若是换成别的小媳妇,早被这种婆婆给磋磨没了。
姜含璋知道他祖母的脾性,对这个继母如此,对他亲生母亲更是如此。
他生母,颍川钟氏百年望族那样的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女儿,孝顺且文弱,熬了不到十年就没了。
说到底,多少还是有些怨的。
姜含璋不是愚孝愚忠之辈,大是大非的道理他懂。
姜含光一看大哥面色不对,自知失言提及他伤心处,连忙拱手道歉:
“大哥对不住,我只是替我们的母亲们,不平。”
姜含璋恢复了和煦之色,摇摇头示意无碍,他对姜含光笑道:
“记得你一岁多的时候,那会才刚刚能把话说清楚,我母亲冥诞,你见我伤心,你就说把你娘亲分一半给我,我就有娘亲了,劝我不要难过,不过那时·····”
姜含珏难得听大哥说小时候的事,好奇到:“那时怎样?”
“那时有了你!”姜含光笑着戳了一下老幺。
先大夫人的冥诞,除了她留下的一双儿女在意,姜府几乎无人过问。
黎云缨让人给姐弟二人在院子里准备了些祭祀用品,吩咐人不要去打扰。
她也是去寻一不留神就开溜的姜含光,才追过去的。
到时,见着明媚光熙下的半大小子姜含璋红着眼问他,“一半分给我,那你可就没了,还分吗?”
小含光年岁太小,还是奶娃娃的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闷着头不解,怎么分一半就没了。
姜含璋浅浅一笑,继而逗问到:“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小含光好似被解惑一般,拍手大笑道:
“对了,娘亲亲的肚肚里还有一个弟弟!”
随后他又自认为给出了一个天才答案,手上比划道:
“那我的一半,分一半,弟弟的再分一半给大哥就好了,大哥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我都行,不过你这个账好像没算对,你给我一半,你就是一半的一半了,这叫四分又一,弟弟或者妹妹的也是哦,如此一来,那我可就多了,而且多了你们很多!舍得?”
小含光虽不明白四分又一,但也回味过来,好像自己是少了。
不过这难不倒他机智的小脑袋瓜,伸手要抱抱。
姜含璋宠溺地把小娃娃抱起来,放在腿上,两人一同坐在凉亭的石凳上。
小含光摸出小荷包里的麦芽糖,留下口水含糊道:“没关系,我和弟弟都有哥哥,大哥没哥哥,所以娘亲亲要多分一点点给你才行。”
说完一人一颗分起糖吃。
姜含璋吃着糖,温柔地替小弟擦着口水,两小只即温馨又可爱。
黎云缨抚着肚子,欣赏这副兄友弟恭的场景,越发可怜姜含璋这个没了娘,爹是眼里只有朝政、有点父爱但不多的小孩。
虽做不到要像小含光说的那样,但打定主意以后会把注意力再多挪几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