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当时叔父好像是愣住了,拿着藤条的身形晃了晃,没说什么地就离开了。后来,也没再提让他改回名字的事。
崔时琰的学生时代可谓是精彩,村里就是一霸的少年并没有因为来到了丰富多彩的城里,就开始收敛起自己好玩的心。
因为脸长得不赖,性格也比较健谈放的开,所以他在这一带混得不错,最后成了别人眼里数一数二的小混混,抽烟、酗酒、打架、逃课……唯独对滥交敬而远之。
或许是存在什么心理障碍,又或许是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件事本质便是罪恶的,例如他自己,便是罪恶的果实。
崔时琰虽然学习不刻苦,但胜在脑子好使,比起他那位刻苦勤勉长大后化身书呆子的堂哥,他在学习上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得多。
在这期间,叔母因病过世,家里只剩下叔父孤零零的一个人。等两人毕业,接到了来自同一所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大学距离他们家更远,要供养两个孩子上学,更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叔父看着两个孩子的录取通知书,将牙一咬,心一横,就卖了家里的地,还有几十头羊,终于将学费攒齐,连夜将他们送往跨越了好几座城市的大学里。
在那里,崔时琰才意识到,什么才能被称为是真正繁华的都市。
高楼仿佛有几百米,街上往来的行人熙熙攘攘,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个个打扮得时髦洋气,像电视里存在的画面。
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更多是来自于内心的兴奋。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认为,这个灯红酒绿的地方,才是真正属于他的。
那时从农村赶往城里的路上,感慨的除了他以外,还有身旁的堂哥跟叔父。
可是比起他,堂哥更多的好像是畏惧。
那个时候,叔父好像是一并问了他跟堂哥一个问题:“你们长大以后要做什么?”
崔时琰的回答是:“我要留在这里。”
他指向一栋华丽辉煌的建筑物:“以后,至少这里的其中一扇窗户,是属于我的。”其实那时候,他想的就是要拥有整栋属于他的大楼。
他要创业,要赚钱,要出人头地,要做人上人。
而堂哥踌躇了一会儿,回答:“我要在这里赚钱,攒够钱以后衣锦还乡,给爸爸妈妈盖大房子。”
崔时琰笑他没出息,而堂哥笑他只会空想,从来不切实际。
叔父则一直在笑,笑他们。
当时年轻青涩的崔时琰凭借一腔热血跟孤勇来到这里,但是老天可能也在笑话他的不切实际,所以用现实狠狠打了他一个巴掌,令他坠入了深渊。
再后来……就碰见了她。
那个像光一样出现,美好到仿佛不真实的她。
见到她那一刻,崔时琰就在想,或许他一直放任自己的灵魂孤独地漂泊,就是为了在这一刻里遇见她。
如果说,如今的成就,是崔时琰一步一个脚印,含着血泪在人堆里搏杀出来的。那与温乔,就像是他的一场美梦。
或许,他现在,还是在梦里吧……
崔时琰吸完了最后一口烟,摸摸将烟按灭,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如今的他,老练、成熟、喜怒不形于色,俨然已是天之骄子,成为了他一直想要成为的人上人。回忆里那个青涩不稳重的少年,就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男人在阳台上又回忆了一会儿他与温乔在大学时期里的往事,等身上的烟味散的差不多了,才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进去。走到客厅的沙发上,拿起旁边的被子给自己盖住。
医生说了,吸二手烟的危害很大,即便刚才温乔也抽烟了,但还是不要再让她吸自己的二手烟比较好。况且温乔的睡眠很浅,他要是过去把她吵醒了,她肯定又要好久才能再次睡着,天亮前一直失眠也是有可能的。
像是刚结婚那会儿,她不适应,应激加本就入睡困难,每晚都失眠搞得她崩溃大哭,一直要他哄着……
回忆往事,令崔时琰的心情有些复杂。总归是苦涩掺杂着甜,又或者是甜蜜里掺着酸,一时间,也说不出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更多。
崔时琰冷哼了一声,双手抓紧身上的被子。
男人近乎偏执地想着:就算只剩下躯壳又怎么样,只要是她,就算只是一副冷漠的躯壳,他也要。
*
崔时琰第二天离开公司特别早。
想早点回家,给温乔一个惊喜。即便她可能不在乎这些,可他依然想给她惊喜。
然而看到客厅里坐着的那个熟悉的人影时,男人脸黑了一下。
再转头,温乔坐在他的身旁,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温和,居然在笑。
“哥今晚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崔时琰不想理她,自顾自地低头在门口换鞋,身上气压有些低。
温乔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地转身,继续和旁边那个男人攀谈起来。
崔时琰心中突然一阵烦躁:她到底知不知道……
“你来干什么?”他一边过去,一边冷淡地发问。
小时候和他互相看不顺眼的少年,长大后依然亲近不到哪里去。男人脸上戴着一副方形的金框眼镜,挡住那张和他有四五分像的面容,多了些斯文隽秀、文质彬彬的气质。
“来看看你,顺带找你和弟妹吃饭,不行吗?”
男人有些好笑的看着他,这人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小气。
再怎么说,崔时琰也算是自己唯一还在世上的亲人了,就算他以前喜欢过温乔,也不至于都结婚了还要和他抢。
“你有这么闲吗?”
崔时琰脸色有些黑,在温乔的另一边坐下。
当时叔父去世没多久,他就因为打架斗殴被退学,拿着一张高中毕业的文凭,还有家里偷来的几万块钱开始创业,从此一去不回,杳无音信。
再出现时,他已经改头换面,成为了商业新贵崔时琰。从那时起,两兄弟从小本就不怎么亲近的关系,更加如履薄冰。
后来,崔云升如果来他家里,那一定是在温乔在家的时候。
崔时琰知道崔云升上学时就喜欢温乔,只是跟自己一样,因为自卑所以一直不敢说出口。现在崔云升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温乔还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
“不闲就不能来吗?”
崔云升看了一眼崔时琰,对他意味不明地笑笑。
崔时琰懒得理他,像往日里一样吃饭、夹菜。
温乔也只管自己,她不知道这两兄弟从小到大的恩恩怨怨,也并不在意,只顾着自己吃。
“我还记得,温小姐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可是天之骄女,无论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所有人都争相效仿,而我堂弟样样不如你,没想到之后居然是你们走在了一起,”崔云升像是感慨,“而且他脾气那么臭,也就你受得住他。”
又来了……
崔时琰用手将筷子夹紧,恨不得用眼神杀死他。
温乔像是注意不到这些,伸手用公筷夹了一只虾仁放进自己碗里,笑了一声:“时琰很优秀,是我高攀了他。”
“哪里哪里……”
崔云升连忙摆手。
明明是她低估了自己。
崔时琰刚松了一口气,又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崔云升又是如往日里一样,就像真的来蹭饭吃一样,吃完饭以后立马离开,有时候还会帮徐妈妈收拾碗筷送去厨房。
一副修养极好的样子,让崔时琰有气都没处发作。
吃完饭以后,崔时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摆弄他的手机,没有要上楼的意思,看样子是在处理公司里的事情。
脸上依然如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可是凭借几年来对他的了解,温乔看出男人身上的气压有些低。
可能是公司里出了什么事,或者又有什么人惹到他了。崔时琰这几年来都是这样莫名其妙,脾气差到不行,动不动低气压,不高兴了还会朝着她。
可她又没做错什么。
温乔虽然与崔时琰那位堂哥不熟,可有一点她还是比较赞同的:能和崔时琰的婚姻不起波澜地保持那么多年,除了他有钱以外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她的脾气实在好到不像话,所以才能忍受他一身的怪毛病。
当然,她的好脾气也只是针对他。
崔时琰看起来心情欠佳,温乔也只好谨慎一些,尽管她此刻非常想远离这个低气压的男人,回楼上去她的房间里休息,但她表面上还是装作温顺地陪着崔时琰一起在楼下逗留了一会儿。
温乔本来想的是,她就在楼下待一会儿,算是在崔时琰面前表示一下她对他关心的情绪。等她撑过了十五分钟,时间差不多了,他要是还没有搭理她,又或者比她先上了楼,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一个人回房间去追剧。
反正崔时琰要是上楼了,也不会先回房间,而是会去他的书房待上一阵。
崔时琰待在书房里的这一段时间,就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
接下来,两人就完全静默地待在客厅,谁也没说一句话。
温乔一边装作坐在椅子上玩手机,一边时不时地瞄一眼时间。
距离她为自己定下的十五分钟还剩下三分钟,温乔有些坐不住了,即使她面上的神情还是与以往没什么异样,可她已经控制不住想要逃离眼前环境的心情。
就当她马上就要看见胜利的曙光时,旁边男人冷冰冰地传来一句:“过来坐。”
温乔升起来的心立马又坠了下去。
崔时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依旧盯着手机,看也没看她一眼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高高在上的态度,像在召唤一只听话的宠物。
温乔心底有些不悦,可她脚步依然走了过去,温顺地坐在了他的身旁。
“怎么了?”
“近一点。”崔时琰依旧不看她。
温乔心底深吸了一口气,好脾气地用屁股向他的位置挪了一下。
“这样呢?”
崔时琰没回答她,不过从他伸手揽住她的动作,可以看出男人对于距离这方面的满意。
温乔感觉有些郁闷,脸贴在他的怀里,数着时间,为自己还没有及时追的综艺感到惋惜。
男人一边看着公司里传来的文件,一边缄默不言地抱住怀里的她。
她就像是他闲暇时一只用来解闷的宠物,而她需要做的,就是牺牲自己的时间用来陪他。
“亲一下。”男人指了指他颜色淡泊的唇侧。
温乔:……
强忍着心底的无语,也抑制住想要问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上楼的冲动。
温乔按捺住心底里的一切情绪,捧着他的脸,刚想要对着他的嘴角吻下去。
这时候,崔时琰却抓住她一边的手臂,吻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唇上,与此同时,还把什么东西从后面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感觉到脖子上的冰冰凉凉,温乔低头看了一眼,有些错愕地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