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Z城小刀慢割、晦涩的冬季，A城的冬天更加猛烈无惧。

地面结了冰，狂风嚎叫夹杂着雨雪，顶风前行时需要有和世界对抗的勇气，顺风前行时可以快乐地边摔边滑着向前溜。

央妤就在这样一天等到了期待已久的、星星娱乐经纪人的电话。

她不想在教学楼谈论此事，怕被不小心听了墙角。

于是一边小声回答，一边向天台上跑。

“是的、是的。”

“我可以的，这个我很理解，做艺人是要有这个心理准备的。”

“请您放心，我也很认可您说的，先立业再成家，事业稳定前，绝没有恋爱的打算。”她反身关上天台门，走进风雪中，捂着电话，小心翼翼地说着准备好的台词，“薪资待遇、培训路径这些我没有意见的，不过发展路线的话，我……”

这时，一个黑衣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她眼中。

彼时的学校氛围和如今有些不同。天台边只有一圈矮矮的台阶，上面一根细细的栏杆，因年久失修，有的地方已经断开了。

他就坐在断裂处的台阶上，双脚悬空，不知坐了多久，全身落满了雪。

如果不是央妤视力过人，如果不是他那件略显单薄的黑色外套，在这能见度极差的雨雪天中，央妤可能都看不到他坐在那里。

看清他的瞬间，央妤倒吸了一口冷气，直接挂掉了电话。

少年好像也有所感觉，转过来淡淡地望向她，眼神是死寂的冰冷。

两人遥遥对望，央妤捏紧了手中的手机。

…

原来是他啊。

竟然是他。

央妤恍然大悟，怪不得看起来有点熟悉。

他现在混得挺好啊，这么年轻就能策划这种大型游戏了。

央妤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正身处在八卦漩涡中，自己吃起自己的瓜来。

她点开了明洵的微博。标黄的V认证着他的职业选手和游戏公司创始人身份，确实如殷桐所说，粉丝比她的还多些。

她的粉丝还是有水分的呢，明浔的微博显然真人粉丝更多，就连普通的转发游戏营销微博下面也有不少迷妹为他尖叫。

让人耐人寻味的是，最新的一条微博正是昨天晚上发的，没有配图，只有一句很简单的话：“明天是新的开始。”

这也就算了，奇怪的是后面竟然还好死不死地加了个红色的爱心表情，俨然一副官宣模样。

真行。央妤嘴角抽动，她返回自己的微博，自己最新的一条微博，是前几天官宣进《明日之后》剧组。

她转发营销微博时，也简单的写了四个字，“期待明天。”

后面用的是同款爱心。

这……有嘴都说不清。

哑巴吃黄连，央妤苦涩地发现，已经开始有网友截图这两条微博比对了，包括那两个同品牌的鸭舌帽。

她摔在沙发上刷微博看评论，还没自怨自艾两分钟，经纪人张慧的电话打过来了。

“张慧”两个字闪烁在手机屏幕上，如同军训的口号，央妤像被主人叫到名字的狗，一个鲤鱼打挺，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地接通电话。

“喂，慧姐。”

“解释解释？”女人柔软的声音带着危险的笑意，让央妤一个激灵。

她连忙狗腿地解释，“误会，真是误会。确实是一个大学的，有过几面之缘；确实是昨晚被拍到的，但真没谈恋爱啊！”她声音带了点委屈，“真的。我根本都认不出他了，毕业之后都没联系过了，这都四五年了吧？他好像买了我邻居的房子，怎么这么巧啊？”

那边沉思了一下，“大学关系怎么样？”

央妤嗫嚅着，“……凑合吧，也没那么熟。”

“大学怎么认识的？”

央妤犹豫着，没吭声。

张慧直白道，“对方约我们明天见面。”

“……啊？”央妤短暂地宕机了几秒。

张慧继续扔惊雷，“你愿意和他炒CP吗？”

“……不愿意，”央妤下意识就拒绝，“我不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火。我想凭演技和实力出圈。”

张慧沉吟了一下，说，“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对方毕竟是游戏圈的，又不是偶像，没那么多唯粉，网上的风向还可以。我考虑先借这个时机，对你之前戏里的一些高光时刻剪辑一下圈一波粉，黑粉也是粉啊。”

“没必要，”央妤拒绝，“这样蹭热度很惹人烦的，而且也会很打扰对方的生活。”

明浔难得走到今天这一步，央妤很欣慰，也为他开心，不想为自己一己私利而影响他的未来。

“是对方提出的，”张慧解释，“他们新打造了一个RPG恋爱游戏，同期竞争对手不少，现在游戏策划师的恋爱爆出，热度也跟着上来了。”

“这样也行？”央妤皱眉，“他们征求游戏策划师本人的意见了吗？”

“那不知道。应该征求了吧？”张慧突然想起来，问道，“你妈不催着你回去联姻了？”

“……”央妤被踩到痛处，一时无语。

“先见个面吧。对方态度很诚恳，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你们也算是老相识了。”张慧劝她，“现在炒个CP多正常啊，投入少、回报高，你再这样不温不火下去，迟早卷铺盖回家了。”

央妤说，“见面可以。炒CP的事再说吧。”

她听见张慧叹了口气，声音柔软了些，“央妤，你要知道，”她轻轻地说，“艺术家也是要先讨生活的。”

央妤心里有点触动，只“嗯”了一声。

她挂了电话，感觉力气也被抽空了，只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微信响了一声。

【无桐不栖：中午一起吃饭？】

【无桐不栖发来定位】

【央妤：OK】

日料店里，央妤闷闷地将怒火发泄在胡麻豆腐上，用勺子将那豆腐戳了个稀烂。

殷桐咽下一口金枪鱼寿司，消化着她话里的信息：“所以说，你那个便宜弟弟已经进了你爸的公司，还光明正大住进了你们家？”

“是啊。”央妤叹一口气，烦躁的推下帽子，一手支住额头，“要不我妈疯了一样逼我回来结婚呢，生怕家业被人半路截胡了吧。”

殷桐给她倒柚子茶，为她鸣不平，“不至于吧。毕竟是小三的孩子，能光明正大这样搞？”

“不能的话怎么会住进家里呢。”央妤将勺子一扔，人往后靠，干脆把帽子往脸上一盖，双手环在胸前，整个儿躺平了。

“你妈也算退了一步。至少没以死相逼，还给了你一年缓冲期呢。万一天降紫薇星，你这一年大红大紫了，不就能开启自由自在的美好生活？你看，昨天许下诺言，今天这热度可来了。”殷桐又给她夹了几片肥牛，又说，“万一没红，回去继承家业也不错啊，这富二代大小姐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央妤躺着没动，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说，“……可我根本不想要那些家业。”

声音从帽子下面传出来，带着点闷闷的鼻音。

“别说傻话了，”殷桐蹙紧了眉，声音变得严肃，“别想了，那事跟你没关系。”她强调，“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东西，谁都不能抢。”

央妤的帽子盖住了整张脸，她没再说话。

殷桐自顾自吃了一会儿，又用手叩叩桌面，喊她，“喂喂，起来吃两口再躺。”

过了很久，殷桐都吃得差不多了，央妤才慢慢坐起身来，把帽子重新戴好。

殷桐看她表情凝重，又带着点飒气，挑眉问她，“想好了？”

央妤点点头，一脸大义凛然，“没。”

殷桐“噗嗤”一声笑了，调侃，“想不明白别想了，明儿见见再说吧。说不定一见钟情，省老鼻子事儿了。”

“滚吧，一见钟情早钟情了，还用等现在，”央妤笑着骂，她一口气干了那杯柚子茶，五官立刻拧在一起，“真苦啊。”

当晚，央妤又梦到了那个高高的天台。

一个身形瘦削的黑衣人坐在那里，眺望着远处林立的高楼。

一样的风雪交加的天气，而她却只能站在后面看着。不管有多努力地想张口说话，想走上前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一丁点也动不了。

那人扭过来，嘴唇翕动地说着些什么，说完，露出个很开心的笑容。之后轻轻向下一跃，落下了那个天台。

央妤一震，惊醒了。

天色微微亮，屋内还昏暗着。空气微凉，房间静谧，棉麻四件套软和舒适，恐惧却无边无际。

她轻喘着气，平复自己过于剧烈的心跳，又去摸手机想看下时间，结果看到张慧很晚发来的消息。

是中午和明浔吃饭的时间和地点。她回复“收到”，想再睡个回笼觉，却一时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心浮气躁，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烙了半天一看时间，才过去十分钟。只好认命地爬起来冲了个澡，时间终于开始流动了。

洗完发现家里的果酱吃完忘记买，她食不知其味地吃了两块面包，猛吸了一瓶牛奶，忍不住又摸起来手机，开始点进词条里看网友发言。

沉浸式冲浪一会儿，她吃惊地发现时间突然流动得极其快，已经有点来不及了。

她换了身衣服，火烧屁股着急忙慌地出门了。

焦灼的心情在踏入车库的刹那得到了缓解。

明浔的车还在呢，她放下了心。准是张慧怕她迟到又谎报军情。

为避免Z城中午下班高峰期的堵车，她特地绕了远路，却倒霉地遇上前方路段事故，平白绕路，照样堵车，也没快到哪里去。

好不容易堵到餐厅，她看了眼手机。还好，应该是明浔还没到，张慧也没发消息催她。

央妤走进这家榜上有名的黑珍珠餐厅，到包间门口停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包间隔音效果太好，什么都听不到。

应该是还没到。

她心下安定，轻松地推开了门——

包间内一桌人坐得齐齐整整，听到开门的声音，同时投来了视线。

而明浔，就端坐在其中，包间奢华的吊灯在他身上投下迷乱璀璨的光线，整个人白的发光。

他好像刚正笑着和张慧聊天，望向她时还噙着一丝未褪去的笑意。

他向央妤打招呼，眼睛弯弯，很熟稔的样子：“好久不见，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