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黑空间里矗立着一棵泛着妖异绯光的巨树,这棵树不知生存了多久,始终没有一片叶子,只有不断向外蔓延的枝桠占据空间里的每一处。
在数不清的枝干上缠绕着密密麻麻、发散着荧光的半透明导管,这些导管上分叉出更细的透明丝线向下延展,在丝线的尽头是一颗颗睁开的猩红眼珠。
所有的眼珠黯淡无光,漆黑瞳仁不偏不倚的停在正中心,没有任何生机,整个空间静谧而诡谲。
突然间,巨树正中央的躯干上出现两个黑洞般的眼眶,几根血红色的藤条从眼眶中扬起,将空间里所有吹落的丝线拧成一股,推向同一个方向。
方向的尽头出现一个深红色荧光屏,数不可计的眼珠在瞬间汇聚在屏幕前。
屏幕里传来一道不紧不慢、清冷如霜的成熟女音。
“我的要求就三个:享不尽的财富,至高的地位,安逸快活的养老环境。”
“别跟我说,就这点小要求,你做不到?”
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的丝线上开始出现不同的起伏,莫名的惊恐情绪在它们间蔓延着。
屏幕里是一间偌大的复古风会客厅,一名身着大红色吊带裙的女子左手撑着脸侧,右手把玩着一小把纯黑珍珠手链,慵懒的半躺在纯白欧式贵妃椅上,一头蓬松茂密的卷发散落在身侧,衬着她明艳动人。
她微微抬起下颌,面容上挂着一丝不耐烦,半垂下的长睫毛下,那双如墨黑瞳淡漠的盯着前方,宛如神座上高不可攀的神邸,俯视着自己的臣民。
“桑澜亦阁下,您的要求难以实现。”略带窘困的冰冷机械音响起,一颗和屏幕后巨树上同款的眼珠垂落在女子的正前方,它继续道:“系统只能为成功闯关的挑战者实现一个愿望,即便您是迄今为止唯一成功的通关者,也不能违背最初的条令。”
听到这个回复,慵懒的女子缓缓直起身,左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镶满各色宝石的赤金匕首,面无表情的盯着正前方半空中的猩红眼珠,微微侧头轻声反问道:“是么?”
巨树上的每一颗无神的猩红机械眼,都像是刚从死不瞑目的冤尸上挖下来的。
无论出现它们在哪,都会轻松让任何生物感到毛骨悚然。
因为,它们就是恐惧本身,是这个系统中最至高无上的化身,掌握着所有生灵的生死权。
眼珠们监视着不同的生灵,它们见过太多惊吓恐慌的生灵,不断讥笑着生命的脆弱和胆小,并无情的剥夺其生命,吞噬生灵的躯体,来供奉它们赖以生存的母树。
而此刻,本应该它出现而惊恐尖叫的人类却毫不在意的抬眸,和正前方眼珠冷漠对视,一股无形的气场从她身上蔓延开,如有实质的化成万吨重物,压在每个眼珠身上。
即便隔着屏幕,所有眼珠们都不约而同的放大瞳孔,眸子里浮现出它们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恐惧。
桑澜亦的脸上仍旧没有表情,手中的匕首被她随意的上下抛着,开刃后的冷光在空中拉出流星般的光坠,昭示着持有者的不悦。
沉重的刀柄一次次落在她手中,传来沉闷的“咚、咚”声,仿佛像是在进行着最后的倒计时。
无声的僵持持续了几分钟,在第六次咚声响起后。
桑澜亦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匕首柄,姿态悠然的将匕首对着透明触须弹过去。
明明那是个非常轻柔的动作,锋利的匕首却唰的一下切断触须,眨眼间,飞过四五米,深深的钉入会客厅另一侧的深红色墙体,殷红的血液从匕首刃部流出。
原本悬浮在半空的猩红机械眼瞬间变成一片黑,黑灰相间的眼球掉落在地,发出“哐哐”的两次跳动声后,滚动到靠红墙的角落中,彻底失去了生息。
桑澜亦漠然的看着这一幕,再次懒懒的靠在纯白软背上,双手大开的放在椅背顶,右腿架到左腿上侧,眼神不屑的盯着红墙,嗓音清冷:“换个做得到的系统和我谈。”
会客厅里再次陷入长久的安宁,只有挂在右侧墙壁上的老式时钟,还在嘎达嘎达的走着。
屏幕前的每颗红眼珠紧紧盯着荧幕正中央出现的刀尖,身上连接的丝线疯狂抖动着,它们不断发出奇异的嘎达声,就像是两块木板撞击在一起。
最靠近屏幕的眼珠们开始发疯的向后挤去,想要逃离荧幕,却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重新推回前列。
有几颗差点被推进屏幕中,它们立即甩动着身上连接的丝线,缠绕住距离自己最近的其他眼球,试图获取一线生机。
然而,下一刻,它们却碎裂成点点荧光,被附近的其他眼球吸收,成为了养料。
牺牲者的出现按下了整个场面的停止键,所有眼珠里的恐惧更深一分,却无一敢动。
过了片刻,在所有眼珠身后,那棵唯一的巨树发出一道飘渺的苍老音:“谁去?”
等了约莫十来分钟,整个空间沉静无声。
而屏幕中的桑澜亦已经皱起眉头,不急不缓的从贵妃椅上起身,赤脚踩在厅内柔软的红毯上,步步平稳的前行,红裙摇曳生姿。
眼珠们见她有所动作,开始变得慌乱和畏惧,一同向后退,而那股无形的力量化成的铁墙,居然也被它们推动着向后。
可惜,屏幕却紧紧跟随着它们退后些许,万吨重的压迫感越来越近。
而在桑澜亦眼里,她眼前是一面红墙,随着她的靠近,红墙突然向后挪了几米,就像在躲什么洪水野兽。
桑澜亦微微蹙眉,仍旧保持着原有的步调向前走,一股风出现在她脚下。
她抬起脚往前迈一步,借着风的助力,她的身影立即出现在红墙正前方,皙白却弧线分明的手抬起,握住钉在墙上的匕首柄。
她平静的将匕首往墙内推了一些,扩大了墙上的伤痕,语气轻柔的反问道:“不谈了?”
汨汨鲜血从伤口中流出,一滴滴的落在地面的毯子上,原本黯淡的红毯瞬间变得鲜艳亮丽。
屏幕后的眼珠们不断推挪撞动着,每一颗都不想成为下一个牺牲品,场面再次变得的混乱。
巨树无声的叹息着,它突然伸出一根鲜红的树藤,越过所有丝线,将一个圆形物体从破口处推了出去。
正巧,桑澜亦刚拔下匕首,准备换个地方再扎一刀,余光却瞥见一颗纯黑机械球,从匕首造成的伤口中滚出来。
她立即张开五指,迅速将小球捞住,随后,漠然的望着手心中的小黑球,原本略显烦躁神态微微缓和些,眉间舒展开。
黑色机械球在她掌心里滚两圈后,微微蹦起,球顶伸出两只外黑内粉的猫耳朵,背后出现细长的小恶魔尾巴和蝙蝠翅翼,一双琥珀猫瞳缓缓张开,立即锁定在桑澜亦身上。
它眼睛弯成一条缝,开口是一阵清爽活力的少年音:“嘿,宝贝主子,我们又见面了!系统714持续为您服务!”
“你可以跟我退休养老了?”桑澜亦眯起眼,手指合起,捏住整个球。
匕首在她的另一只手中旋转着,刀刃旋转着,似乎随时会终结小黑球的性命。
她握紧匕首柄,耳边却清晰的传来红墙内,不断响起的沉重呼吸声。
桑澜亦那双从未展露过情绪的乌眸微微转动,瞥一眼红墙上逐渐修复的伤口,转身缓缓地走回贵妃椅旁。
被她捏在手心的714则是咧着小虎牙,冲着她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害,总系统原来是不肯的。不过,谁让我主人英姿飒爽,太过迷人,它抵挡不住您的人格魅力,就把我送出来了。”
桑澜亦用食指点了点714的机械猫耳朵,心情明显好一些,她微微垂眸,冷声问道:“我所有的要求能实现了?”
“当然。”714愉悦道。
他从桑澜亦手中蹦起,悬浮在半空中,两个耳朵向左右两侧一塌,形成飞机耳。
耳朵里出现两束淡淡的蓝光,在桑澜亦面前组成一个大光屏,上面已经罗列出一堆备选世界。
每个世界旁都贴心的附着一个灰色半透明文字框,详细描述着世界情况,以及来自714的推荐指数和个人评价。
“您可以挑一个合心意的,我将会跟随您一同前往。”714摇晃着小尾巴,双眼弯成倒弧形,虔诚的承诺道:“我将不惜一切,为您实现一切要求。”
桑澜亦盯着714,这个外形和其他系统完全不同的家伙,正是在她进入这场充斥着无尽杀戮和恐惧的游戏里后,从始至终跟随在她身旁、对她忠心耿耿、从无二心的伴随系统。
在最后一战里,714突然化成实体,为她挡下最终BOSS提前发动的致命一击,当着她的面,化成了点点金光,被总系统收回。
而她亲手杀死了强弩之末的BOSS,成为这个无限游戏系统中唯一的通关者。
桑澜亦立即垂眸,平静的抬手指着714首推的世界:“这个。”
714身后的小尾巴摇的更加欢快,语气乐呵道:“遵循您的选择。”
一个纯白的巨洞出现在会客厅正中央,里面是一片晴朗无云的天空。
天空下,是延绵不绝的绿草地以及一湾清澈的超大湖泊,湖泊旁建着一个小庄园。
庄园里设施齐全,外侧的花圃中种满盛开鲜花,另一侧的养殖棚前,几只牛羊正在懒洋洋的晒太阳。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祥和,让人感觉到无比舒适。
桑澜亦望着这片她很早很早前通关的大草原,抬起手捏住714的尾巴尖,将尾巴缠绕在自己右手腕上,手心紧紧贴着714的后脑勺,五指合拢,一如每次进入新世界前的说道:“走了。”
“go!”714活力十足的回应道。
她靠近洞口,身影瞬间被白光吞噬,会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巨洞也开始一点点缩小。
在巨洞即将消失前一秒,几根血藤突然间从红墙上的裂口飞出,迅速没入白光中。
几声犹如气音的齿轮错位声响起,血藤被消失的白洞咬断,留下不断滴出红色黏液的断裂口。
“不可放过,必须杀之。”苍老的音调在无人的空间里荡漾着,血藤缓慢的收回幕后。
如浪潮般响起的渺茫声音不断重复道:“是。”
*
寒风呼啦啦的刮动着经过的每一寸土地,带着骤降的冷意冻住了一切,洁白的雪从空中落下,汇聚成不知深浅的柔软雪层。
而在雪层的某一角上,两个小小的人互相依偎在一起,刺眼的几滴红点散逸在雪中,人影身侧丢着的几支碎裂试剂管上已经爬满霜花。
逐渐恢复意识的桑澜亦突然感觉很疲惫,浑身细胞似乎都被碾碎一样,疼痛无比。
她费劲的睁开眼,从缝里,看到一只纤细的幼儿胳膊出现在眼前。
那只冻得发紫的手在这一片白茫茫里清晰的颤抖着,短胖的五指却稳稳的抓着最稀缺的淡绿色生命药剂,一点点喂给她。
桑澜亦看着试管里的药液一点点减少,这具躯体里的疼痛开始大幅度减少,止不住的冷意却从四肢百骸传来,五感在逐渐回归。
她听到一阵低低的呜咽声,在耳边哀求着:“姐姐,不要死。”
桑澜亦费劲所有力气抬起手,握住了近在咫尺的小胳膊,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先吐出一口黑红色血液。
而714清爽的少年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语调急促:“主人,两位高等阶猎手正在靠近,目标是杀死您和您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