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阳明媚,惠风和煦。
小喜得了太太的授意,独自一人来到碧羽轩门前,看着门前的蓝花楹,叩响了门。
“谁”
“雪柳阁的小喜,夫人有话,请开门”小喜躬身朝门内的人回话。
“稍候。”
小喜静静的垂立在碧羽轩门前,紫灰色的棉布小袖褙子与门前的蓝花楹相映,风吹着蓝花楹舞着,小喜的发丝和深红色的百褶裙也飞舞着,一起朝天空飞扬。
她是小喜,理想是想当一条咸鱼,奈何世道谋生艰辛漫长,现在只是柳府中一个老实的小丫鬟,容貌清丽,气质出尘,看着她便觉得世间美好大抵如此。
只是人却站在那里久久等候,似是一动未动,便是化作一块石头,她也是美的,这怕是苍天对她的美也是没有什么意见。
突然,小喜猛的伸出手,抓住了空气飞舞的一朵蓝花楹,放在掌心看着,拿到鼻尖清嗅,这一瞬间脸虽然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心应当是甜的。
这朵蓝花楹被把玩了很久,玩的厌了,小喜抬手随意的将它簪在了发髻上。这个本来只挽了一根深红色丝带的发髻,因为这朵花,仿佛也灵动起来了,风吹着花瓣也在颤动。
“ 进来”门内传来回应。
“ 是”小喜听到声音,迅速低下头,眼睛不再追随空中纷飞的花,谨慎小声的回话,进院。
白姨娘屋里的丫鬟都退了出来,帘翠守着门。
一声重重的东西落地声,自屋里传出来。
“ 姨娘,”小喜低低的道,“ 夫人虽说让您这个月不用伺候老爷,专心将养身子要紧,但老爷来不来,不还是姨娘有办法嘛”
“ 是嘛?”白姨娘听着小喜的传话和劝慰,淡淡的笑了一声,有几分嘲讽,看了一眼小喜,继续抚摸着自己的指甲,长长的指甲不时碰到了一起,发出来了吱吱的声音。
突然之间,白姨娘起身,走到小喜跟前,蹲下,和跪着的小喜对视,长长的指甲猛的钳住了小喜脸上的肉,脸上笑的更加淡然从容了。
“ 是嘛?”白姨娘呢喃似得,重复了一次。
“ 小喜”手上更加用力了,“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 记得,姨母”
“ 是嘛”白姨娘笑出了声音。
“ 我怎么瞅着你像是不记得了”
“ 姨母想多了,上个月回家看望母亲,母亲还问您好来着”小喜的头垂的更低了。
“ 妹妹安否呀,小喜啊,你母亲要不是有我这个姐姐,你们家还不是东头庄子上的佃户罢了,你父亲这个没有东西,要不是有我,你们家能在西市上开起一家米铺?”
白姨娘说着,放开了小喜,站了起来,俯视着小喜,笑的意犹未尽,眼神中带着得意。
“ 是”小喜声音哽咽,重重的在地上磕头,眼睛睁着,大大的,俯下时,让眼泪从眼球上,落下。
小喜知道这样哭,不会打湿睫毛,也不会打湿脸颊。
“ 知道就好,那为什么事情还办不成,废物”
“ 姨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我按您的吩咐,把药引下在了当日的茶中,昨晚的酒酿里面也放了药,我伺候着夫人进的食,最近夫人在服良药,不能与茶同进,便没有和大家饮茶,喝的普通的白水,按着药效,夫人应该身子不对付才是,不知怎的变成了姨母您啊”小喜说着说着抽噎了起来,语带哭腔,委屈的不行。
“姨母,现在怎么办才好啊”
“蠢货,还问我”白姨娘收住笑意,面目缓缓变得狠戾。
“要不是你办事不力,没有用这服药将程氏拖垮,现在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问题”白姨娘用手指狠狠的戳小喜的头,把她的头戳的整个儿人都跟着晃了又晃。
“得亏那药不是什么穿肠毒药,不然你姨母我,昨个就闭了眼啊”
“姨母,”小喜哭着紧紧抓住白姨娘的衣角。
“罢了,我就当这变相禁足当作是躲清静吧,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小喜啊,你看看我待你多好,此次的事情我也不多责怪你啦,以后啊,一定要好好替我办事啊,你们家的好日子还指着我呐。”
白姨娘说着复又坐回房间的软榻上,端起茶,撇开浮沫,喝了起来。
“我知道的,姨母”小喜又重重的磕头,像只啄米的家鸡。
“退下吧,呆的久了,不要引起不必要的猜忌”白姨娘淡淡抬眼看了她一眼。
“是”
“姨母,夫人那边,我回复姨娘一切听夫人的安排,可好”小喜怯怯的问道。
“嗯,就这样吧”
小喜低头躬身退出屋子,门外的帘翠跟着就进到屋里来。
“家里实在是穷的很啊,竟教出这样不成事的女儿来”白姨娘冷笑一声道。
“姨娘,宽心”帘翠宽慰她道。
“倒是老实忠心的,不过眼下这局,我们自困其中了”
“等三小姐从慈心庵听佛课回来就好了,那时候便有了理由去寻老爷,哪还有什么理由静养”说着说着便着笑意。
“是啊,三小姐快要回来了呢,帘翠啊,幸好有你”
“这是奴才应当做的”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笑的意味深长。
小喜出屋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碧羽轩,而是默默来屋侧,整理情绪和妆容,隐约听到了这二人的对话里,传来的关于三小姐的话。
听到这些话,小喜便有些微微出神,回想起平时三小姐的行止,心里越发生出了冷意,一个激灵,转身果断而又迅速的,从容大步的面带恭谨的离开了碧羽轩。
出院门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风姿绰约的蓝花楹,心里微微一松,刚刚的那些压迫仿佛都消失了一样,觉得现在这一瞬竟是如此的美好,哪怕是这些不能抓住的天生的烂漫。
往程氏院里回走的时候,小喜一边暗暗给自己打气,一边回想姨母的话,不禁叹了口气,暗暗发笑,心想,姨母这话说的比唱的好听,恩威并施,像以往一样事事提及她给我们的恩情,要我们记着她的身份。只怕是姨母给的那药怕是真的,药引也是真的,程氏没中毒,也是姨娘通过另外的暗线,用别的法子将药引给程氏服下了,不过这暗线到底是谁呢?一定要找出来防着才好。不过,这另外的一个人,想必然也是要盯着自己办事的。所以姨母并没有全然信任我,她还在试探和考察我。那昨晚姨母为什么要中毒呢,应该是饭后回碧羽轩之后,姨母自己将那药再次服下,让她自己中毒,可是,姨母为什么要让自己中毒呢?姨母究竟想干什么?到底要干什么呢?一定要尽快查出来才好。
小喜越想越头疼,拍了拍头,默默提醒着自己,以后在雪柳阁当差,要更加谨慎才是,夫人怕是已经知道我是白姨娘的外甥女,当差办事要尽量少留把柄才好。
想着想着,已经走回到雪柳阁了。小喜去程氏屋里回话,恰巧碰见大少爷去程氏屋里说话,便和王妈妈一起站在廊下等着。王妈妈看到她站过来,小喜点了点头,算是示意差事已经差不多了。
王妈妈是夫人程氏院里的得力大管事,平时都跟着在夫人身边,夫人给一个眼神,这王妈妈便会贴着夫人的心意把差事办的妥妥贴贴。每回看着王妈妈的差事,小喜都会心生佩服和感叹,佩服差事的熨贴和漂亮,感叹自己啥时候可以熬成婆,有这样神一般的能力。
等人的时间实在是难熬又无聊,不知不觉间,小喜数起了程氏院子里的大红色山茶花树,这树在院子里有四株,都是大红色的,在这大好春光中,开的格外灿烂,小喜许下心愿,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像这些花儿草儿一样自由自在的,做一份自己力所能及的活,过着自己丰衣足食的日子。
时光飞逝,日影渐渐西斜,小喜一直站在原地候着。
晚饭后,程氏总算和大少爷吃完饭了。在霭霭的夕阳余晖下,大少爷出了院子。小喜便和王妈妈一起进屋禀报了今天的事宜。霜洒床前之时,小喜给屋子里燃上了安眠香,和王妈妈一起退出屋子,让小平进去守夜了。
小喜出屋门后,跟随着王妈妈回下人房,悄悄的走在王妈妈左后边,走在廊下的这个位置,抬头便能看到挂在枝梢上的月亮,迎着清辉,恬静的花香,一路向前,回屋安置。
下人房
一等丫鬟屋里一共住着平安喜乐四个人,小平和小安值夜去了。屋里现在睡着着两个人。
这个时候的夜晚还有些凉,小喜躺在大炕上盖着被子,旁边的小乐已经入睡,她通过开着的窗户,看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像是在脸上铺上了一层细密的绒毛,却是没有温度的,不像太阳是暖的,更像是霜。
看着看着,小喜转眼又想到,今天大少爷晚间出屋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不是她多想了,这一眼应该别有一番深意,大少爷不会认出来她是上次在街上砸了他一个鸡蛋的人吧,应该不会吧,而且她也不是故意的啊。要是没有认出来,他干嘛定定的看我一眼呢,还能被我的美貌所吸引?想到着,小喜不禁捂嘴嘿嘿的笑一声。诶,应该不会吧,难道大少爷对我一见钟情?我要与大少爷共谱一曲爱情圣歌了?──冷面大少爷和能干俏丫鬟的鸡蛋迷情?
想着想着,小喜便进入了恬静的梦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