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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你的雷三千 一双鲤 2173 字 2023-06-10

红玉姬见到季罂是在八岁那年的初春。

春雨淅沥,人情淡薄。

罗邑王宫的第一次照面,两张八岁的脸在旁人看来竟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红玉姬的脸是枯瘦发黄,冷而无神的,那是被岁月雕琢的痕迹。

季罂的脸莹润白皙,看似懵懂天真的一张面皮下,却笑吟吟地吐露出最冷酷的言语。

“我帮你杀了她们吧。”

红玉姬年幼时,养家把她转送给一位女官。

女官为她取名红玉姬,教她识文断字。

但不到两年,女官就死了。

其他女官欺她年幼无依,让她做最下贱的杂役,纵容宫奴整日打骂,寒冬腊月里罚她跪在滴水成冰的露天里。

红玉姬常常被冻得浑身发疮流脓,神志不清。

吃不饱,睡不足,受尽磋磨,年幼的她瘦得仅剩一把骨头。

见到季罂这日,不过是她人生里最寻常不过的一日。因她失手打翻碗盏,毫不意外的又遭到一顿毒打。

“我看到了,是她们打你的。”

衣裙华美,缀满了璀璨珠玉的女孩蹲在地上,不在乎污血沾染裙裳,好奇地打量她。

两张稚嫩的面孔,彼此竟像是照镜子。

“你为什么都不还手?”

红玉姬无力地问她:“你被欺负过吗?”

对方显然不理解,“只有我欺负他们,谁敢欺负我。”

红玉姬皱了皱眉毛,只觉她到底还是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贵族。

女孩却说:“以后没人再打你了。”

红玉姬不明白地望着她,听见一个声音。

“那些人,我帮你杀掉好了。”

她的声音飘渺,被雨声渐渐淹没,又被一阵不耐烦的催促声打断。

一个着红裙的女孩在对面屋廊下躲着脚,“季罂,你快来啊。”

季罂却不急不忙,只是问她:“你会写字吗?”

红玉姬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

季罂眨着眼睛,“公主需要一个人替她写字,你一定要说会。”

红玉姬见她起身跑走,笑嘻嘻地和那个红衣女孩指着她的方向,不知说了什么,一个侍女向她走来。

“你跟我来吧。”侍女道。

红玉姬再看季罂,两个女孩已结伴离开。

这天夜里,宫里发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命案。几个宫奴莫名其妙地死了,据说七窍流血,死状十分离奇。

妙谛夫人听说此事的前后经过,将季罂唤来。

问及此事是否和她有关,季罂承认是自己所为,却无辜道:“小孩子做错任何事都会被原谅吧。”

“你年纪小小,心肠如此歹毒,长大了还得了。”

妙谛想起那些谶言,怒其生性残忍,将来难免要酿出大祸,叫她伸出手来。

篾条笞在手上,季罂不痛不痒,反倒屋里的婢女哀嚎阵阵,面目狰狞。

妙谛夫人怒得要咬断牙根,“不准再装神弄鬼。”

“噢。”季罂撅了撅嘴,脸上却不见半分悔过之意。

红玉姬再见到季罂已经是秋天了。

彼时的红玉姬已是公主莹身边的侍女。只因公主莹需要一个识字的侍女代她诵读诗篇,她成为公主的贴身侍女。

这年秋天小君生下一个女婴,孟候夫人偕女道贺。

红玉姬才知道她是孟候之女。

她名唤季罂,未随父姓。

据说她出生的前一天,为天底下最为黑暗的一日。

那天夜里双星凌空,藏青山崩塌,苍兰大军全军覆灭……发生了诸多离奇之事。

曾有先人断言,在那天出生的婴儿,必有为祸人间的妖孽。

这便也是数年间,猎龙师日益壮大的缘由。

都说季罂幸运,躲过了覆顶之灾。

她的父亲孟候为避双星的邪难,听取一位上门术士的建议,去父姓,取名季罂。术士说她寡情少恩无亲缘,不能带姓,否则将来连累家族。

这孩子也的确古怪,出生后无处不彰显独特。

就说她会说话起,就问自己的母亲,为什么她是女孩,不是男孩。

她不厌其烦地问这个问题,候府上下便改唤她为公子,她又问为什么不是女孩就是男孩。

又说有一次,她和蕨女打架,蕨女仗着高她一个头,一把薅住她的头发。

当日她便剃去满头青丝,把妙谛夫人气得撅过去。

她言行离奇古怪,人人都觉得她是与世不入的怪胎,公主莹却最喜欢和她玩耍,才见面就嚷着要带她去看芮夫人。

芮夫人是邑公新纳的姬妾,年仅十九岁,长相极美。

她们偷偷去瞧芮夫人,途中就碰上芮夫人独自一人,正步履匆匆地走进藏书阁。

公主莹带着季罂和红玉姬跟上去,藏书楼里简椟堆成山,三个小孩在里头穿行,也没人发现。

她们看见芮夫人给了宫侍几枚钱,宫侍笑嘻嘻地离开。

三个小孩也不知道芮夫人要做什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直到芮夫人走到里面去,断断续续传出男人的声音。

季罂趴在简牍的缝隙间窥探,转过脸道:“是你的兄长公子番。”

公主莹往里瞧,看见芮夫人和公子番抱在一起,顿时瞪大了眼睛,“他们在做什么?”

“偷.情啊。”

“什么是偷.情?”

听着两个人的对话,红玉姬拽住公主莹,“公主还是回宫吧。”

公主莹甩开她的手,“我不走。”

她碰掉了一摞竹简,对面的两个人立时望了过来。

“谁在那!”公子番压着声质问。

三个小孩屏住呼吸,小脸煞白。

芮夫人已知不能再留,拉住公子番的手臂,满眼恳求,“公子快走吧,再不走我们都会没命。”

“出来。”公子番不顾芮夫人的恳求,大步朝这个方向寻来。

三个孩子连忙趴在地上往外爬,眼看公子番就要过来,红玉姬一时不慎撞到一座书架上。

不想书架竟是暗门,偏移后直接打开了一条通道,公主莹见状率先爬了进去。

三人躲在里头,听着足音远去,堪堪松了一口气,孩童的顽心让她们很快忘记了刚才的危机,好奇地打量起暗门里的布局。

和外面并无不同,这里满目藏书,不同的是,其中一面墙突兀地供奉着一座神龛。神龛里没有供养任何神明,而是端正地摆着一只暗色漆匣。

公主莹看见匣子上绘着奇异图案,心中好奇不已,便指使红玉姬,“你去拿下来,我要看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按道理而言,供在神龛的东西非神即邪,红玉姬犹豫不前,公主莹见状骂了句没用,也不要她动手,自己爬到架子上将匣子抱出来。

匣子很轻,因为搁置太长时间,积了很厚的灰尘,灰尘一飞,三个孩子呛咳起来。

公主莹嫌恶地扑着灰,“什么鬼东西,怪脏的。”

红玉姬将匣子上的灰尘轻轻吹走,取出绢子擦拭干净。

图案彻底显露出来,三个孩子凑近瞧,公主莹拨了拨锁,纹丝不动,锁芯是浇铸的。

匣子前后两壁写着她们看不懂的符文,还绘着两条蛇一样的怪物。两条蛇全然不同,最前面的蛇突额吻尖,长着长须,双目鼓出,脊背上有棘,全身覆满了鳞甲,还有四爪和双翼,在一片祥云中腾飞起伏,威风凛凛,也狰狞无比。

季罂脱口道:“小飞龙。”

“什么?”公主莹看着她,红玉姬也看着她。

季罂懵懂地挥着手,“好恶心,一点都不好看。”

公主莹的好奇心可没那么好打发,“公父藏的这么隐匿,肯定有宝物,我要打开看看。”

公主莹兴致勃勃地把匣子另一面转过来,符文图案看着相似,差别却很大。这一壁的图形更接近蛇,但又和寻常蛇不同,它的脑袋像虎的头,没有鳞甲,尾巴光秃秃的,在滔天巨浪中翻滚怒吼,肆意搅弄着江海,丑得骇人。

公主莹吓得脸色煞白,一屁股跌坐地上,红玉姬上去扶她。

季罂道:“我听到有人来了。”

隔间外果然传来了两个人的说话声,似乎在搜查什么。

公主莹推了一把红玉姬,“你快放回去。”

红玉姬站在原地不动,公主莹又推了她一把,“快点啊。”

红玉姬脚下趔趄不稳,瘦小的身子扑在了匣子上。

她只好抱住匣子,但匣子仿佛生了根,一寸不挪。

红玉姬手都酸了,咬着唇道:“公主,匣子太沉,奴搬不动。”

公主莹火气冲天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搬不动,我又是如何拿下来的?”

红玉姬也知自己说什么没人会信,便低首沉默。

“我帮你。”季罂说。

两个小孩合力去抬匣子,匣子触碰到她们的手,上空一道惊雷劈下,匣子轰地炸开了,两个小孩吓得撒手跑开。

只见一股黑雾自匣中冲天而起,夹着浓烟喷射而出。

滚滚黑雾充斥大殿,三个小孩在烟尘中努力揉眼视物。

公主莹急促地咳喘了几声,待雾稍减,红玉姬指着她身后目露惧色,“身后有蛇……”

一条巨蛇悬停在公主莹的上方,生着独角,墨一样黑的蛇身足有十余丈来长,眼睛足有灯笼那般大,上半身立起,几乎要撑破屋顶。

它张开猩红的嘴,吐着蛇信,口中牙齿尖利得吓人,公主莹在它面前就像一块不够塞牙缝的点心。

公主莹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只以为红玉姬胡说八道吓唬她,冲上甩她两个耳光。

就在这时,巨蛇迅速朝公主莹伸头,季罂眼疾手快地推开公主莹,公主莹撞到书架上,疼得叫了一声,昏厥过去。

大蛇被激怒,嘶吼着朝季罂张开血盆大口,成精的巨蛇压迫惊人,季罂震倒在地,捂住眼睛,却没有预期中的吞噬和疼痛。

她迟疑睁眼,黑雾散去,大蛇不见了踪影,刚刚经历的一幕仿佛只是幻象。

外面的宫侍们纷纷找进来,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目瞪口呆地看着混乱不堪的情形。

季罂把惊吓过度的红玉姬拉出来。

红玉姬口中重复着,“大蛇,飞走了……”

几百年不曾打开的木椟终在这日见天,一经开启,天地也为之变色。

狂风大作,雷鸣电闪,片片乌云黑雾迫来,罕见奇观好似人间地狱。

君臣和宫人拥堵在宫廊上,望着天幕上,铅云暗涌,火舌交织,气势汹汹地从天边逶迤而来,在宫殿上空形成巨大的风暴深涡,贪婪地吞噬。

太卜屏息静观着,目睹翻滚的云翳中,几道电火撕扯拉长之间,龙形之物盘旋着飞往朔江方向。

“走蛟化龙,那只木椟莫非就是……”

太卜心下一惊,不敢深想,颤巍巍行到邑公面前,“若是不出臣所料,公当年归国所携的木椟,便是前朝传下的盛有龙涎的木椟。”

邑公闻言才惊觉自己上当受了骗。

那木椟根本不是天子的钟爱之物,而是一道催命符。

或许天子自己都没有料到,这只木椟到了罗邑,非但没有解除王廷祸患,反而将黑蛟释出。

黑蛟被唤醒,入海化蛟,掀起惊涛骇浪,朔江的水倒灌入城,湮没无数民宅。

邑公召来公主莹,质问她为何擅闯禁地,唆使外人开启木椟。

公主莹吓到语无伦次,慌乱之中指向红玉姬,“都是她的主意。”

公主莹一口咬定是红玉姬所为,和自己毫无干系。

公主莹为邑公之女,即便真是她所为,邑公也会偏袒于她。而孟候为军政权臣,季罂更不可能指摘。

弥天大祸前,命如蝼蚁的女奴成了贵人的替罪羊。

季罂想开口说话,妙谛夫人攥紧了她的手腕,轻轻摇头,目中唯有乞求和痛色。

季罂看不明白这样的情绪。

她和母亲站在幽深潮湿的殿宇下,目睹甲士将弱小的女孩拎出大殿,拖入倾盆而下的暴雨中,拖向未知的深渊。

女孩没有哭喊,那双恐惧无助的眼睛里,是对这世道的不解和怨愤。

那复杂的眼神很奇怪,季罂依然看不明白。

只因为打开了一个破匣子,邑公就要杀一个稚女。

而那只匣子不只红玉姬碰过了,她也碰过了。

季罂身体在发抖,妙谛以为她被吓到,“阿罂,这非你之过。”

她盼着季罂永远也不要知道,为了保全她,她父亲冒着多大的风险撒下弥天大谎去欺骗世人。

但季罂已然犯下了第一个“不可行”。

她擅进王室神龛,放出了封印百年的蛟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