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宴席上,陆瑶珂借故离开,匆匆走到湖边后,叫住前头的一名丫鬟。 “方才席上上茶的丫鬟你可知去了哪儿?” 丫鬟看她这般古怪,也没多问,手往前头指了指:“去西头了。” 陆瑶珂道了声谢,便顺着丫鬟指的方向往前找,手上捏着那张字条。 那是张义的字。 她不敢相信张义也来了这里,她必须要和张义联系上。 齐王府院落布局虽简单,但各处的院子相差不大,陆瑶珂沿着游廊走了一会儿,就有些找不到方向了。 这样找下去是要迷路的,陆瑶珂皱了皱眉,手心捏的纸都微微湿了。 她必须要找到张义。陆瑶珂心里怦怦跳。如果能找到张义,也许现在面临的一切困境都迎刃而解。 可是如果现在走丢了,会不会又要惹怒齐荀?她不能被他赶出去。 陆瑶珂深吸一口气,抬脚继续往前走。 谁料想她刚迈出脚步,就瞥见前头游廊走过一道身影,那身影很快拐了弯,陆瑶珂心里一跳,那丫鬟虽没露脸,但衣裳是对得上的。 也顾不得这许多,陆瑶珂赶忙跟上。 那丫鬟身手极快,每每她要叫住那丫鬟时,她都很快消失在拐角处,像是不想被她追上一般。 可如此她便更确认了,一心想叫住那丫鬟,问问这字条的来历。 然而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刻,自己已经跟着那身影越走越深,周围的环境也越来越安静。 “等等!” 正当她快要追上那丫鬟时,前头那道身影忽然不见了,陆瑶珂心里一片狐疑,脚步飞快地往拐角处冲了过去。 砰—— 即将转过拐角时,陆瑶珂猛地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人,撞散了那人身上萦绕的檀香味。 她疼得眼前都冒了金星,还没等她看到眼前这人的脸时,一把刀忽然驾到了她脖子上。 “什么人?”拿着刀的人是个粗眉方脸的护卫,后头立着一位身着宝蓝色竹叶纹直裰的公子。 陆瑶珂紧张得发汗,她只是来找个人,难道还不小心进了王府的禁地? 她不能死,她冷静地开口解释,手心却在颤抖。 “抱歉,我是齐大人府上的表妹,一时迷路才走到了这里。” 齐大人? 朱煜皱了皱眉,挥挥手示意护卫放下刀。 陆瑶珂垂着眸,方才那一下撞得委实重了些,现在她只觉额头肿起了一块,火辣辣地疼。 她感受到对面有一道视线在毫不避讳地打量她,算不上友好的打量。 朱煜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眼前的女子容色虽美,却也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哪怕稍微动动脑子,也不会说出迷路这种借口。 这个月以来,寻到他跟前的已是第四个了,但撞到他胸口的还是第一次。 齐大人君子风范,怎么教养出这样一个表妹? 陆瑶珂视线瞥过这人腰上系的白玉双莲,当下便猜到了他的身份,才反应过来自己实在唐突了些,便又解释:“我本是想寻一丫鬟,没想到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还请见谅。” 朱煜眼底的厌弃更甚,他最不喜耍心机的女子。 这处园子除了洒扫的婆子,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来,唯他偶尔会来此躲个清静,哪里来的什么丫鬟?真是满嘴谎话。 朱煜掸了掸衣裳,冷着脸越过陆瑶珂,大步离开了。 护卫也紧跟其后。 陆瑶珂松了一口气,她没见过齐王世子,却不知世子脾性竟这样冷漠,与齐王妃的性子倒是相差甚远。 这会儿倒是四下无人了,陆瑶珂又大着胆子往里走了走,却也没找到方才那丫鬟,心里不由得一阵失落。 天还未黑,宴席已经散了。 殿内,齐王妃懒懒倚在塌上,拈起山楂糕消食。 “世子爷来了。”外面响起通传声。 齐王妃面上一喜,扶着丫鬟的手坐了起来,将人叫到跟前好好打量了一番,才道:“难得你想起我!” 朱煜不动声色把袖子扯了出来,面上没什么表情,道:“儿子前几日才刚来过。” 齐王妃有些不开心,却也习惯了自家儿子这冷心冷面的模样,撇了撇嘴没说什么。然而下一刻看到朱煜从袖中拿出的礼物,脸上又立刻阴转晴。 拿着儿子送的簪子仔细瞧了瞧,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正缺簪子呢......” 齐王妃说着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哎哟了一声道:“说起簪子,我今日倒遇到一位极有趣的姑娘。” 朱煜刚在窗旁的椅子上坐下,听到这话便想起身,然而看了一眼说话那人脸上开心的神情,最终作罢。 他淡淡掀开茶盏,耳边传来母亲兴奋的说话声。 “不知你今日在宴会上有没有瞧见,就是齐大人府上那位表妹,我倒觉得这姑娘颇合我眼缘。不说这个,只说人家那一手好字,你瞧了也指定喜欢!”齐王妃试探地看了儿子一眼。 朱煜听到表妹二字时,手上的茶盖就轻轻一松,盖了回去。 他掀起眼皮,扫了一眼母亲所说的笔墨。 那笔墨被人裱好挂在墙上,上面的字的确称得上优秀,和他脑海中的面容实在合不到一处。 母亲心性单纯,被人骗也是常有的,若是旁人拿了别人替写的字送给她,她也是察觉不出的。 齐王妃看到自家儿子一直盯着那幅字瞧,心里觉得有希望,又开口夸陆瑶珂:“陆姑娘不仅字写得好,平日里书也看的不少,你瞧她写的那首诗,连我都不一定记得呢......” 朱煜冷讽地扯了扯唇角,若不是她今日耍了小聪明,或许他真的会被她这副好字骗了。 母亲越是夸她,他越觉得这人虚伪心机,竟把母亲都耍得团团转。 朱煜不愿再听,甩了甩衣袍站起身,齐王妃的声音戛然而止。 朱煜道:“母亲见谅,儿子还有课业在身。” 齐王妃脸上的欢喜霎时暗了下去,没精神地挥了挥手:“每次一说这个你就不爱听,罢了罢了,你去吧。” 朱煜意识到母亲的失落,但他自知不能给母亲希望,否则只会让母亲被骗得更深。 往日里母亲也替他相看了不少女子,只要是他不愿的,母亲便不会再强迫。 朱煜告了辞走出屋子,跟身旁的侍卫道:“去宝相铺子买些金乳酥,送到母亲这里。” 母亲一向喜欢这个,吃了这个约莫也能开心些。 他转过身看屋内,灯光勾勒他的侧影温润。 他又添了句:“不要买太多,解解馋便罢。” * 回去的路上,齐荀一路无话。 陆瑶珂心里想着张义的事,帕子一直攥得紧紧的,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罢了。 既然张义今日能寻人给她递上话,那明日也一定可以。 但他又是什么时候找到兖州的?又是怎么找过来的? 说不定是瞧见了她那珠子! 可如果真是这样,怎么会到现在才来找她? 陆瑶珂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得出一个结论——之前张义一直没有机会接近她。 有了这个想法,陆瑶珂心下稍稍放松了些,只要明日她想办法出去,兴许能再次遇见张义。 马车停了下来,齐荀从对面收回视线,放下书卷下了车。 陆瑶珂垂下双眸,在马车上坐了好一会儿,方才扶着桌案起了身。 谁成想等她回到屋内时,齐荀已经坐在隔间的书案前,简单束起发髻,领口微微敞开,神色漠然。 陆瑶珂眉心一跳,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原先齐荀顶顶生气的时候,就会像现在一样,当她以为他只是暂时不愿意理会她的时候,他就忽然一言不发出现在她眼前,仅仅几句话就将她说得掉了眼泪,像是预谋已久的捕猎。 当年她与王家的二公子走得很近,就是这样断了联系的。 “过来。”齐荀将手中的书随意一丢,淡淡叫她。 陆瑶珂原先没怕过齐荀,齐荀也鲜少生气,独独在他这样叫她时,她心里会发怵。 可现在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她,怎么反而对这样的齐荀越发忌惮了? 人心里有了亏心事,面上就会不自觉发虚。陆瑶珂眼神飘忽,扫了一眼守在角落的青竹,道:“我要先去净手......” “过来。”齐荀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的话,丝毫不给她躲避的机会。 陆瑶珂掐了掐手心,褪了披风硬着头皮走进隔间。 隔间的窗开着,风吹得桌上的纸翻了一半,另一半被砚台压着,纸上透着墨痕,那是她先前写的字。 齐荀摩挲着宣纸一角,额前的几绺发丝垂落,随风轻轻扫在他宽阔的胸膛,分明只穿了一件白色薄杉,他却好像一点也不冷。 齐荀松开宣纸,抬眼淡淡看她。 “坐上来。” 他单手放在膝盖上,食指轻轻点了点。 冷风呼啸着从窗外涌入,陆瑶珂的衣衫紧紧贴在了身上,她充耳不闻。 “坐上来,”齐荀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如果你想继续住在这里。” 寒冬腊月的冷意顺着脊背蔓延至心底,陆瑶珂面色苍白,一颗心直直地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