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书斋(1 / 1)

一声春雷惊醒万物,潇潇细雨随之潜入暗夜。

卧房内的睡意也被驱散,陆瑶珂匆匆披上外衣,举着灯去了隔间。

“主子,你怎么起了?”

先到的玉霜讶异地说道,检查了床榻上的小人,才转过身压低声音道:“主子放心吧,小姐睡得正安稳。”

陆瑶珂点了点头,正准备往回走,屋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陆瑶珂急忙提着灯往外走,玉霜也很快跟上:“主子,伞!”

夜里雨声嘈杂急切,但外头的敲门声像是比雨还要更急一些,陆瑶珂举着伞很快走到门口,贴上门缝往外瞧了一眼,心里却是一惊。

门外站着一个七岁的孩童,全身被雨淋湿,额前的头发紧紧贴在脸上,一双幽黑的瞳仁十分冷静。

“郁儿?”陆瑶珂忙打开门叫人进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姜郁站在门槛外,脸上是超乎年纪的镇定,他道:“方才母亲和祖母忽然都发起了烧,陆姐姐可否帮我寻个郎中?”

陆瑶珂听到这话便道:“我同你去看看。”又转身交代玉霜锁好门。

姜郁年纪小,话却不多,若不是家里出了大事,他不会半夜来敲她的门。

等到了姜氏书斋,陆瑶珂探了探二人的额头,才发现她们的确病得很重,意识都不清了。

守在床前的婆子道:“今日从仪真回来后,夫人和老夫人便上吐下泻,本来下午好些了,没想到晚上情况却变得更严重了。夫人的贴身丫鬟今日留在仪真老家了,不若我也不会让少爷请了您过来,我一个粗使婆子,也不知该去哪里请郎中......”

陆瑶珂听罢没再耽搁,吩咐婆子先给姜郁换衣裳,自己则拿着伞走出屋子。

“陆姐姐,我和你一同去。”姜郁跟着跑出屋子,拽住她的衣角,身上的衣裳还在滴水。

陆瑶珂轻叹一声,放下伞蹲了下来,扶着他的肩头,语气坚定:“你在家照顾母亲和祖母,我很快回来。”末了又添了一句,“相信我好吗?”

姜郁点了点头。

陆瑶珂放下心,转身走进雨里。

姜氏一家是她在邳州时顺路救下的,家中独子病故,老夫人原是要去京城投奔出嫁的女儿,却不曾想半路遭了劫匪,于是搭了她的船回了江都。

姜氏三代人在江都经营书斋,若不是家中唯一的壮丁——姜郁的父亲病故,老夫人不会心灰意冷离开江都,带上路的财产也几乎是他们的所有了,如今也被洗劫一空。

陆瑶珂起初是不愿意救下他们的,毕竟当时她正赶着去江都。是在看到姜郁时,她忽然改了想法,她愿意救下她们,不过是希望有一日祺儿遭遇这样的情况,也能遇到像她一样的人。

后来她赁了姜氏书斋隔壁的院子,姜老夫人为人和善,为了报答她的恩情,免了她半年的租金,又帮了她不少忙,如今老夫人和夫人突然遭了病,她心里亦是担忧。

然而江都城太大,如今又是半夜,却是不好寻大夫的。

若是张义还在,定能帮她去更远的地方瞧瞧,但前些日子他回了京城去接兰儿,眼下她却是只能靠自己了。

半夜叩响旁人的门,换来的定不是什么好脸色,陆瑶珂冒着大雨接连寻了三家药堂,都被人破口大骂挡在门外,后来天都微微亮了,她才寻到一位愿意出诊的郎中,二人匆匆往书斋去。

一帖药下肚,姜氏夫人的病症减轻了许多,然老夫人却依旧昏迷在床,郎中冲她摇了摇头道:“再多养几日,效果如何,在下不敢保证。”

陆瑶珂拿自己的银钱垫了费用,送走郎中后,天已经大亮了。

她打起精神进屋,姜夫人正要扶着床榻边坐起身。

陆瑶珂忙过去扶住,姜夫人气若游丝,开口问:“母亲她......”

“夫人不用担心,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才是最紧要的。”陆瑶珂扶她重新躺下。

姜夫人抿了抿干裂的唇:“陆姑娘不必避着我,母亲年纪大了,我都这般受罪,她一时半会定然也挺不过来。”

陆瑶珂轻叹一声,才将老夫人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姜夫人,姜夫人握着她的双手,言辞恳切:“陆姑娘,你是个好心人,好心总会有好报的。”

陆瑶珂轻扯唇角,她不信这个,却也没说什么,照顾姜夫人睡下后出了门,姜郁正守在门外。

一夜的折腾让她都有些受不住了,姜郁却还直直地站在门外,陆瑶珂不由得有些心疼这个懂事的孩子,他不过比祺儿大上一两岁,父亲的早逝已经让他比同龄人早熟得多。

陆瑶珂走上前,刚想与姜郁说上几句话,一阵喧闹声从前头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隔着门扇,男子大喇喇的喊叫声清晰地传了进来:“姜老夫人,怎么这般忘恩负义?昨个儿才去了我家吃酒,今日就闭门不见了?”

陆瑶珂面色一变,忙往前头的书斋走,听一旁的姜郁说道:“这是我老姑舅的儿子,叫王四。”

*

“扬州?我看你当真是疯了!”

“我是老了,却也没糊涂到这个份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去为了什么?”

庞庆站在屋外,隐隐听到书房内传来的训斥声。

半刻钟后,自家主子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淡漠,让人看不出什么表情。

庞庆跟在身后欲言又止,主子说要去扬州,目的是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孟老定然会勃然大怒,但主子是什么性子他比谁都了解,今日来此也不过是知会一声。

出了孟府坐上马车,齐荀褪去大氅,胸口还缠着棉布。

“还是不确定吗?”

庞庆低着头:“奉命去扬州的暗卫过几日便回来了,具体行踪还需得再等等。”

齐荀双眸微敛,手上拆开棉布,露出一道可怖发红的伤口。

他拿起案几上的药洒了上去,伤口覆上一层□□,钻心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咬着牙重新系好棉布,穿上衣裳道:“不等了,我亲自去。”

主子先前昏迷了几乎一个月,才醒便回了京,如今没多歇息又要去往扬州。

去扬州路程遥远,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若是稍有不慎定然又会撕裂,庞庆不敢再想,低着头无声轻叹。

*

陆瑶珂带着姜郁往前院走。

原先她曾听姜老夫人说过,姜氏书斋是江都城的百年书斋,底蕴深厚,从老先生祖父那一代便创立了。书斋沿承至今,面积虽不大,但保留了不少名门古籍,想来经营利润亦是可观。

“先前他们也常这样闹事吗?”陆瑶珂来的这一个多月却是没瞧见的。

姜郁摇了摇头:“父亲在时,常去看望老姑舅,他儿子也不怎么来书斋。”

陆瑶珂心下了然,这家人定是瞧姜氏孤儿寡母,生出些不可告人的心思。

眼前的门又突然被人砰砰敲响,陆瑶珂眉心一跳,这会儿若是去找了官府的人来,他们定不敢再生事,可如今家里没有能出去跑腿的,玉霜也还要照看祺儿。

陆瑶珂的视线不由得落在一旁的姜郁身上,却很快摇了摇头,不行。

若是王四要硬闯,生出事端来,一个小孩子怎么对付得了?

使用多年的木门被王四疯狂敲打着,发出惨烈的吱呀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分崩离析,朝他们倒过来。

陆瑶珂深吸一口气,趁王四正敲打时开了锁,往外推开了门扇。

“哎哟!”王四反应不及,踉跄着往后倒去,当即摔了个屁股墩。

“你——”正要开口斥责时,他看到了开门之人的面容,脸上的怒气渐渐转换成疑惑:“你又是谁?”

陆瑶珂这才注意到王四身旁还站着一位夫人,她脸上不太好看,扶着王四朝姜郁招了招手:“郁儿,见了叔叔婶娘也不招呼一声。”

姜郁抿着唇不予理会,这会儿外面人已经多了起来,路过的没有不打眼往他们这儿瞧的,陆瑶珂淡淡开口道:“二位有什么事,进来说罢。”

王四婆娘扶起王四,声音尖利问:“你是个什么东西?”

姜郁神色不快:“她是陆姐姐,就住在隔壁。”

“哦——”王四婆娘阴阳怪气地拉长音调,“原是一个租客,怎么听这语气都要爬到我们当家的头上了,若我没瞧错的话,这上头的四个大字是姜氏书斋吧?”

王四也连连附和,说着和婆娘一起就要进屋。

路边的人慢下了脚步,陆瑶珂不由得皱了皱眉,原是想和这两位好好说道的,但很显然他们来意不纯。

她不再客气,只身挡在二人面前:“我自然知道自己的位置,但若我没记错,王与姜似乎不是一个姓氏吧?”

“胡说!”王四脸色有些难看,“我们即便不是一个姓氏,也是方圆几百里内姜氏唯一的亲戚,我们要回书斋,与你有什么关系?还不快给我让开!”

瞧她不动弹,王四婆娘掐着一把柳腰,破口大骂:“不过是个外面来的租客,怎么今日还要挡着我们回家不成?老太太和嫂嫂昨个儿可是才去了我们那儿,说要将这书斋传到我们手里的!你若是不信,把老太太叫出来问一问便知道了!”

说着往屋里瞅了一眼,眼珠精明地转了转。

陆瑶珂冷笑一声,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想到昨夜姜郁的话,陆瑶珂心中忽然有了猜测。

陆瑶珂视线落在姜郁身上,昨日的宴会他是没去的,家里也只有他没有病倒。

陆瑶珂心中一冷,双眸顿时起了寒意。

难怪一切都来得这么巧,姜氏府上连个能照看的大人都没有。若是没有她连夜寻郎中,恐怕姜郁的母亲和祖母都活不过昨日。

“让开可以。”陆瑶珂淡淡道,“拿出凭证来,不然我就上告官府,王四——”

一道锋利的眼神压在王四头顶,“你蓄意谋害姜氏一族,妄图侵占姜氏财产,该当何罪?”

王四脸上唰地白了,吓得登时说不出话,他婆娘镇定一些,说起话来却是克制不住地颤抖:“你不要血口喷人!”

陆瑶珂看他们这般反应,便知自己猜得不错。

她瞥了一眼周遭旁观的人群,刻意抬高声音道:“昨日夫人和老夫人从你们家里回来便有些不对,半夜更是发起高烧,今日服了药才好转一些,紧接着你们就跑来妄图占了姜氏,怎么,生怕旁人瞧不出你们的居心?”

人群中起了议论,不等二人反驳,陆瑶珂紧接着又开了口:“若是你们不认,如今只叫了老夫人出来问,让大家伙当面瞧瞧,你们是怎么歪曲是非、欺凌弱小,打着算盘吃绝户的!”

陆瑶珂说得铿锵有力,周遭的旁观者瞬间群情激奋,纷纷指着那二人骂骂咧咧,一群人的正义感往往是压倒性的、充耳不闻的,王四和老婆再无力辩解,灰溜溜地离开了姜氏。

临走前,王四老婆还心虚地朝书斋里瞧了一眼,她觉得有些不对,但下一刻便被王四拽着走了。

好戏没了,旁观的人也自然散开了。

陆瑶珂关上门,心里想着方才的事,耳边忽然响起姜郁的声音:“陆姐姐,没有证据,官府怎么会相信我们的话?”

陆瑶珂震惊极了,一个七岁的孩子,竟将她方才话中的漏洞听得明明白白。

即便原先姜郁再镇静,陆瑶珂也只把他当一个孩子,但此时此刻,陆瑶珂的想法却变了。

她试图向姜郁解释自己的想法:“没有证据自然是不行的。今日不过是为了让外人知道,他们是存了不好的心思的,日后若是姜氏真出了什么事,大家的第一反应便会想到他们。”

不过王四是那等撒泼打诨之辈,即便是这样,也不一定能震慑住他们,毕竟姜氏书斋对他们来说,诱惑太大了,连下毒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今日的举动也不过是权宜之策。

“老姑舅是个好人,但昨日的宴会,我还是劝母亲不要去。”姜郁敛下眸子,“可是母亲没听我的。”

陆瑶珂越发惊讶了,原来老夫人和夫人的病因,姜郁一早便猜到了......可他还是个七岁的孩子啊?

陆瑶珂震惊得说不出话,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从姜郁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他七岁的时候,应当也如姜郁一般冷静聪明。

眸底的微波转瞬即逝,陆瑶珂开口道:“的确像你所说,我们手中没有证据,今日的事情也只是暂时震慑住他们。约莫他们回去后便会反应过来,是以我们要尽快想出别的法子才行。”

等陆瑶珂去寻了姜夫人,才知原来她们一早便想好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