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子澄带领的亲兵卫没日没夜地将明空寺前前后后搜寻了三遍,仍是一无所获,尽管高驰被魏国使者牵扯住无法亲自上山,可该汇报的进度总要汇报。
连着三日毫无进展,范围已经扩大到整座山,卢子澄焦虑得嘴上都起了几个大燎泡,眼看着高驰在使者面前都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就差把“废物”二字烙在亲兵卫旗帜上了。
“高驰连着几日都在与饶遵派出的使者谈判,应当是为了那点粮草的事未雨绸缪。”赵忱临将手上暗卫送来的密信烧去,表情冷淡,“妻女生死未卜,他还有心思花这么久时间都谈不拢,看来是左右摇摆举棋不定了。”
“将军先前说好了与主公合力对付魏国,临门一脚了,怎么能变卦?”青麾皱着眉,对这种言而无信的同盟唾弃道。
赵忱临脸上倒是波澜不惊,他随意道:“将军想要两头讨好,既然下不了决心,本王帮他一把又如何?”
他从袖口里摸出那只填丝莒南玉耳珰,这是那晚他在嵇令颐床边心浮气躁地等候时顺手摘下的,在气完叶汀舟后并未同自己所说的承诺物归原主,而是一直收在自己这儿。
他把耳珰交给青麾:“交给衡盏,让他见机行事,给卢子澄带点好消息……对了,这线索不是我们找到的,是孔旭找到的。”
青麾接过后领命转身,可还没走出两步,又被赵忱临出声留住了。
他以为主公还有其他什么事要吩咐,回身却见赵忱临拧着眉,看上去颇为纠结烦恼。
静静地等了片刻,赵忱临终究是揉着眉心叹了口气,往前伸手:“还来。”
青麾愣了两秒,赵忱临已经不耐烦起来,拧眉瞪他一眼:“东西还我。”
青麾骤然悟出,连忙手忙脚乱地从衣襟内取出那只耳珰双手奉上,见赵忱临表情这才缓和下去,重新命令道:“罢了,也无需铺垫了,将军三日谈不拢,那么再给两日也谈不拢,你自去知会孔旭,让他两日后将高氏二人挖出来。”
赵忱临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耳珰,那黑绿色的玉石衬得他手指更加清修,可他却觉得只有挂在她小巧的耳垂上才更显肤色雪曜。那夜她青丝如流水绸缎铺开在枕间,乱动时耳珰将耳垂印出了些许绯色,臻首娥眉,非是首饰衬人,而是人抬玉价。
算了,见她平日里也没戴几样首饰,想来应该是拮据,还是还给她吧。
赵忱临顶着青麾古怪的眼神面色如常地将耳珰收了回去,还嗔怪地瞥了他一眼:“你不去给将军下定决心,杵在这里作甚?”
青麾在赵忱临身边跟的久了,一句话就知道该如何解决使者的问题,只不过最近他才发现在嵇令颐的问题上他常常难以准确猜透主公的心思。
主要是主公在此事上自己也颠三倒四,朝令夕改。
青麾起先还不确定这枚耳珰是不是嵇令颐的,可见主公出尔反尔,立刻就确定了这必然是她的私物。
连一件首饰都要犹豫,青麾决定将第一桩任务再问得详细些,以防揣测出错:“属下通知孔旭两日后将高氏二人带出去,那孺人要同时出现吗?”
赵忱临一顿,微抬下巴理所应当道:“不急,她多留两日。”
像是怕属下多想,他还破天荒地解释了两句:“殿下既然情深义重,自然该多熬几个夜多找两日……况且三人同时获救也太过于巧合,让人疑心。”
他叹息道:“念在孺人决定与本王合作,虽然麻烦,但也不过是多送两日饭的事,忍忍也就过去了。”
青麾看到赵忱临说此话时嘴角微扬的模样,飞快地低下头,把脑海里那几句“为了防止疑心不能先找到孺人吗?”、“哪里只是送饭,这一天天的什么零嘴游记话本往里面送,麻烦得像是供奉了个真正的菩萨”等话按了下去。
青麾离开,赵忱临拎起命他带回来的东街周家点心铺子的单笼金乳酥,闲庭散步般往暗道下走去。
除去三餐饭点,他一天还能去上个三四次,嵇令颐一开始还紧张地打起精神与他周旋,后来次数多了,又见他每次来都会送上一些吃食或是打发时间的书籍,这才放松下来。
果然,这一次他刚敲了门进去,嵇令颐就扔掉手中的游记站起身迎了两步,眼睛已经黏在他手中还散发着牛乳香的油纸上了。
赵忱临将东西放在桌子上,扫了眼她看的游记,发觉她看书速度极快,早晨来送早膳时才开了个头,现在已经快翻完这一本了。
嵇令颐本想按照惯例客气两句,可这个味道她实在是太熟悉,哪怕是闭着眼睛也知道是周家铺子的单笼金乳酥,于是真情实意地感叹道:“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了,谢谢赵王。”
赵忱临听见她那句“小时候”,睫毛快速眨了两下后移开了视线。
他知道。
虽然她大概是不记得了,毕竟她从小手上经过的病患数不胜数,自然不会记得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临时留在蜀地,母亲也还在世,虽然身体不好,但母子两人相依为命,日子倒也过得温馨。
赵忱临从小便心眼子多,他年纪虽小但知道如何快速来钱,在赌场做苦力时常与客人联手出千,事后分赃。
他从小就长得清隽俊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又手到擒来,哄得赌场一众人都以为他是什么老实本分的内向小子,对他没多少防备心。而他对于赌客的挑选自有他的标准,眼光极高又手段隐蔽稳妥,这种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活计让他得逞了数次——
可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人心隔肚皮,赵忱临曾搭过手的熟客反水,虽然他将痕迹早早抹去,可赌场宁可错杀不可漏网,几乎要将他打掉了半条命,还是他发觉不对提早有了后手,被关了三天后才撬开了柴门逃了出去。
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好皮肉,他在赌场赚钱的事从来都在母亲那儿瞒得严严实实,现在这副光景自然是回不了家了,赵忱临脚步发软,眼前阵阵发黑,还要留心擦去自己的血迹和脚印,拼着口气钻进了一条弄堂中后才昏死过去。
阴差阳错,他去的那条弄堂就是嵇令颐平日里抄小路的必经之路,也是那日他坐茶楼见她甩脱刺头的那条路。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嵇令颐。
只不过彼时互相各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嵇令颐只读了些医书,实际上手的机会太少,见到浑身是伤的赵忱临第一反应就是可以借口治病来练手。
赵忱临昏着,他没有选择。
嵇令颐见他烧得滚烫神志不清,搓搓手相当激动,她记性不错,书中所说的诊治方式倒背如流,难得有个昏迷不醒的大活人能供她单独一人摆弄,自然是兴奋地花了十八班务武艺齐上阵,唯恐哪一种没练上。
单是发烧这一项,她便去“愿无疾”取了好些药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招呼,他昏着喝不下,她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推靠在墙上,托着下巴捏着嘴一勺一勺往里灌,好不容易灌完后便毫不犹豫地将他的衣裳剥了散热,顺便用湿毛巾擦了数回。
赵忱临此时已经被她折腾得清醒了些,努力睁开眼就见到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姑娘手持一把匕首在他腹部比划,好像在考虑如何下刀。
他动作比脑速快,出手如电掐住她的手腕一转后往前狠送,那锋利的匕首刀尖银光闪过,直逼她的心口。
嵇令颐虽然年纪尚小,可她持刀或是针灸时手极稳,而赵忱临确实病重无力,那刀尖往她身上推了两寸就被嵇令颐眼疾手快甩掉了。
她没有受伤,可到底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了个实,见眼前的少年伤痕累累还努力支起身体,用警告的阴鸷眼神紧盯着她,连忙指着旁边一堆药材解释道:“我是来救你的,我是医官。”
她虽然怕他那种野兽般凶狠的眼神,可自认为自己心地善良,除了带了些练手的心态,本意还是好的,所以说话时相当理直气壮。
赵忱临与她对视了一会儿,语气很冲:“庸医别碰我。”
岂有此理!
嵇令颐刚才被人用匕首攻击还不生气,眼下被他嘲讽了一句“庸医”后顿时气得七窍生烟,白净的脸颊连着脖子都红了,扯着嗓子用蜀地方言将他骂了一通,因为她母亲是江南女子,嵇令颐骂人时的方言并不地道,还混着一些吴侬话。
赵忱临只是临时与母亲在蜀地落脚,本就对方言一知半解,听到嵇令颐这种混着吴侬软语的川话更是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可眼色他还是会看的,嵇令颐气成那样,想想就是在骂人。然而嵇令颐骂完后舍不得他这个病号,噘着嘴又来扒拉他:“我会治好你的。”
赵忱临还想推她,嵇令颐不知哪里摸出来几根毫针,稳准狠地往他几个大穴上扎下去。
他身体一酸,这下连坐都坐不住了,嵇令颐得意地笑了笑,取了块帕子堵住他的嘴,重新拾起匕首消了毒,把他身上已经化脓的鞭伤腐肉用刃刀贴着滑进去,微微一挑,混着黏死了沾血衣服的皮肉就被剐了下来。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手势又轻,赵忱临本做好了吃痛的准备,却发现痛感稀薄,这才反应过来嘴里混杂的苦味大概是被她提前灌了麻沸散。
麻沸散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药,她舍得给他用这种药,看来确实是想救他。
赵忱临沉默了下去,不再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