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1 / 1)

高夫人和高惜菱在失踪了五日后,终于被卢子澄于山中两棵遥遥相对的古树上找到。

两人均被人用布帛塞住了嘴,捆住手脚倒吊在树枝顶端,若非期间下过大雨,这么长时间足够让人脱水死亡。

卢子澄指挥人手将两人放下来时发现高惜菱面色惨白,气息微弱,而高夫人虽然呈奄奄一息的模样,但好歹还有意识,她被人搀扶着几番想要站起身,可腰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让她根本控制不住下半身重重地往下坠。

她艰难地翕动嘴唇,被人少量多次喂了点水后嗓音仍然像是干涸皲裂的泥土:“岁红呢?”

她问完这句话立刻就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转头一看叶汀舟面色疲倦,可眼中却仿佛点着一簇火:“夫人问侍女,本殿也想问问夫人,令颐去哪儿了?”

高夫人混沌的大脑被这个名字敲醒,她想起来那晚约定好的匪贼来报说是已经得手,她惊喜之下却被对方反手敲诈,威胁着开口要了一个天价报酬。

高驰宠爱嫡女,虽说高夫人身为女主人,可府中却有两本账,一本在她手中,另一本却在高凝梦手上。高夫人此番手段本就瞒着众人,要这么大一笔钱,必然会被高凝梦抓住把柄。

几人谈不拢,那黄三居然胆大包天与其同伙将一众女眷团团围住,更是将刚小产的高惜菱从床上拖下来掼在暴雨中。

高夫人怒而斥之,下一秒就被人从背后打晕,再醒来时已经被人倒吊在这密林之中,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此时见叶汀舟隐含怒气的模样,高夫人未答话心先虚,她的记忆中嵇令颐应该是被黄三侮辱了,只是不知道匪贼还有没有活口,是否将她供了出去。

她一手扶额,“哎呦哎呦”叫了几声,虚弱地往后仰倒,索性暂时观察下情况开始装晕。

卢子澄连忙上前两步:“夫人受了惊吓,殿下有什么问题还是等夫人休养后再问吧。”

这几日叶汀舟跟着亲兵卫同进出,沉默不语地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嵇令颐却仍然下落不明,而东厢房里一众仆从全部丧生当场,无人生还。卢子澄自然理解叶汀舟心里的焦虑,可他毕竟是高将军身边的人,万事当应以高氏为重。

他不痛不痒地劝说了两句,另一边亲兵卫中的一位骁骑校惯会察言观色地将高夫人扶上了马,而后报告一声先行告退。

卢子澄认得此人是这次找到高夫人线索的功臣,似乎叫什么……孔旭?

他满意孔旭的机灵,之前庞绍出事后亲兵卫重新筛选,若是没记错的话,孔旭文试成绩不错、武试成绩更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要不是高驰习惯用老人,孔旭的职务还能再往上提一提。

可孔旭老实听话,被打压了也不抱怨,还是一如既往兢兢业业地训练巡逻,在卢子澄面前更是恭敬有加。

卢子澄心想着可以凭借今日之事在高驰面前为他提两句。

可是卢子澄当晚却来不及为孔旭美言几句,亲兵卫回府将人送去,医官还留在高惜菱的闺房,当晚高府便出了事。

魏国来的两位使者和六个随从死在了高府客房内。

与正常刺杀时神不知鬼不觉的情节不同,使者遇刺时惊呼怒骂,偏院内刀光剑影,闹得人仰马翻。

高驰彼时还在见缝插针地抽空看望高夫人,她腰椎处疼痛难忍,医官诊断是倒吊后骨节错位引发了痹症,需要静养,安慰的话语还没说几句,外头就跟打了仗似的喧嚣起来,下人来报,立刻将高驰请走了。

高驰从下人结结巴巴的语句中听懂了情况,顿时脸色大变,他这几日趁着赵忱临在山中苦夏避暑,特意一日比一日好生招待魏国使者,连番宴席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本想着蜀地综合实力一般,前头的白苑芋事件已经初露倪端,现在既然魏国示好,他也应该顺坡下驴,不宜夹杂在大国中间当出头鸟。

虽说赵王与他的关系已经有了软化,两人也合作了,可魏国偏偏派了使者来蜀地而没有去更加强大的赵国,他自然也无需把另一条路完全堵死。

高驰算盘打得叮当响,在魏国分裂前他得安分守己八面玲珑,等赵国对分裂后的魏国动手,他再坚定站在赵忱临那一边也不迟。

可是眼下使者居然在高府遇刺了!

高驰脑门直跳,冲入偏院时震惊地看到院中天井处一位使者被生生斩成两段,那手臂还僵直着往外伸,一颗眼球被挑出,留下黑漆漆的洞,他面上惊恐,似乎是拼着命想往外逃离却被人从身后一刀横拉。使者身边还横七竖八躺着戳满了窟窿或是破开了肚皮的随从,破碎内脏和肠子流满了一地,死状凄厉,连空气中都混着恶心的粘稠感。

天晕地旋,高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踉跄着往里面走了两步,骤然听到另一位使者嘶哑的吼叫从室内传出:“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可高驰你居然是这等背信弃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果然主上早就说过你与赵王狼狈为奸、豺狼走狗!”

高驰疾步跨入房间内,发现里面血洒满墙,几乎将一切都染成了红色,而那位瘫坐在椅子上的使者也被挖了一只眼,脸上血色淋漓,头发散乱,宛如恶鬼。

“快……快……快去请医官,去惜菱房里把医官给我叫过来!”高驰目眦欲裂,上前两步就想按住使者胸口至肚脐还在汩汩流血的刀伤。

“无需你惺惺作态!这种话你在酒樽间说得多了,既然你敢派亲兵卫动手,那就是再无商谈的余地!”使者声音朗朗,可脸上到底是白了下去,呼吸间仿佛是揣了个杂音巨大的抽气泵。

卢子澄在一旁,面色惨白,手上的刀也被血浸润,他接收到高驰愤怒的眼神,哑声道:“是庞统领的旧部下。”

“人呢?”高驰暴怒。

卢子澄低下头去,只将手上撕扯下来的一节亲兵卫的军服碎步呈上:“属下无能,人跑了。”

“你……你!”高驰盛怒地指着他,气得鼻翼都在一张一合,气急败坏地甩了他一巴掌,“废物!”

这一巴掌还带着内力,卢子澄被打得整张脸都偏了过去,嘴角渗血,他连擦都不敢擦,咽下嘴里的血说:“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了,那几人连脸都没遮,名字均报得出来,都是孑然一身家中无人的。”

医官被推搡着进来,见到一路上的惨相也有些吃不住,高驰没空罚卢子澄,连忙求道:“务必要救活,阎王手里抢人也要给我抢回来!”

医官见到这个出血量便已经知道大势已去,可高驰像一堵门神似的贴在身后,身上的怒气和惊惧散发出来,让人不寒而栗。医官只能抓紧做一些杯水车薪的急救,想着此事事关国运,若是他看上去不够尽心,难防高驰事后算账将他以“无能”之由斩了。

高驰见医官一人忙得不可开交,可使者的精气神还是被阵阵抽走,眼看着脸上已经浮起了青灰的死气,高驰愈加慌乱,也不管这现场有多脏乱,坐在一旁胆战心惊地问道:“如何?”

医官满头大汗,不敢回话。

高驰是武将,他自然看得出伤势严重程度,见医官已经说不出话来,最后那点希望也破碎。

只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房内一片死寂。

高驰万念俱灰地坐了良久,他知道此事要是传到魏国耳朵里,别说是想夹缝中求生渔翁得利了,蜀地立刻就会成为出头椽被全力打压……杀使者,这是遭人唾弃的行径,再无谈判回转的可能性了。

他面前亲兵卫跪了一地,而那位医官身上全是血迹,此时也佝偻着身躯埋头站在一旁。

“卢子澄。”高驰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又软趴趴地放了下去,他闭了闭眼,“你这个统领,暂时也别做——”

“报告将军,尸体少了一个人,且没有找到符节。”

高驰的思绪立刻被引开,他急道:“哪个随从没死?”

跪在面前的孔旭缓缓抬起头:“非是一个人,属下清点后发现是每个尸体都少了点东西,拼起来刚好是一个人。”

他咬牙道:“属下斗胆猜测,是被逆贼取走祭旗或是送给魏国,坏将军大事!”

高驰勃然大怒,怫然起身一脚踹在卢子澄心口:“哪几个名字一一报来,各城严宵禁、盘路引,死生不论都要将人一一拿下。”

卢子澄知道这是孔旭挣来的将功赎罪的好机会,连忙奉命退下了。

而高驰身边的幕僚却有些踯躅,他本想提一句“魏国已经有饥民陆续逃难而来,此番举动也会将人一同阻拦在外”,可见高驰现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只能闭嘴。

他心想只要快速抓到逆贼,想来也不会影响太多,只低声说:“将军得做好最坏的打算,赵王不在府上有好有坏,坏是不能将此事推到他身上;好是如果真的事情败露,就拿着这些尸首向赵王表忠心,无论如何都要拉拢住赵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