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忱临就这样不言不语地垂眼瞧着她,既不拒绝也不顺水推舟。
身后取来暂住用品的青麾等人默契地眼观鼻鼻观心,主公不发话,他们得机灵点上前安抚亲兵卫。
一群人从两人身边走过,扬起稍许微风,将赵忱临的袍子往她那儿吹了吹。
嵇令颐见他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也不怕,她知道既然被他看到自己与亲兵卫在一起必然被他起疑,可是两人先前本就说好了时机一到就放她出去,现在只不过提前了点而已。
她不想当着李逞等人的面被戳破,见赵忱临也无愤而变色的模样,大着胆子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袍做戏到底。
赵忱临钉在她仙姿佚貌脸上的目光终于动了,那眼神说不出是什么意味,只缓慢地移到她意欲拉扯他的手上。
他倒是要看看,她为了目的能不择手段到什么程度。
这种四平八稳的心态和大胆肆意的手段,将来送给吴国还真是让她如鱼得水了。
嵇令颐伸出去的手都快碰到他的广袖了,可听到身后李逞等人已经被青麾吸引了注意力,大约是看不到背对着众人的她的动作,她不做无用之事,于是理直气壮地又缩回了手,只莞尔一笑低声说:“恭喜主公心想事成。”
赵忱临一怔,见她这样懒得欠奉的模样突然心头莫名火起,冷笑一声,甩袖与她错身而过。
嵇令颐只以为是赵忱临不爽她打探消息,也不辩解,温情蜜意地跟在他身后,尽心尽职地扮演着一个碧鬟红袖。
赵忱临走到李逞等人面前,看到地上三三两两的油纸、他命青麾买来的青羊宫窑茶具以及地上一大滩水迹,再看几人干净整洁的脸庞……他大概能猜出身后这条亦步亦趋的小尾巴刚才有多殷勤。
也是,大概在她眼里李逞与他并无区别,都是打探消息的一个口子罢了,她能怎样对自己推襟送抱、款曲周至,也能怎么对李逞等人。
他脑中思绪纷杂,想起两人初遇只有他还记得且认出了她,而嵇令颐这么久从未表现出两人是旧相识的惊喜,想来这种陈年往事只有他还在意一二,而她早就如迢迢东水向前奔,把这种不值一提的旧事抛在脑后。
不记得就不记得。
反正他也不是那些结草衔环、重情重义的良善之人。
最初相逢看到眼下那颗小痣他也无动于衷,只想着宁可错杀不可漏网,先将公主除之而后快。后来还是见到她善医术且与“愿无疾”对上号才认出她的身份,放过她也只是念在自己身患奇毒且她实在是个可造之材。
至于再后来……赵忱临想来想去,把自己对她的好归纳为突发性良心发现,雨夜救她权当是还了小时的救命之恩,好生照顾则是报恩她那时的一碗清粥蛋羹和那包单笼金乳酥。
既然恩怨两讫,他之后必然对她如同其他任何一颗棋子般,留着她只为了那公主头衔和皇室血脉。
“感今恩重命轻,遂感遇忘身,我等在这里谢过赵王、谢过夫人!”李逞等人面向赵忱临稽首跪拜,行了个大礼,齐声高喝,“愿为赵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赵忱临前脚刚理清了自己复杂的心路历程,打起精神准备处理眼下“招安”的局面,谁想一句大恩大德感激不尽的话只捕捉到了“夫人”二字,顿时表情一僵,有几分恼羞的意思,可神情愈发冷漠。
而身后的嵇令颐仍是那副嫣然浅笑、落落大方的模样。
赵忱临缓缓吸一口气敛了表情,俯身双手扶起李逞笑道:“千夫长勇冠三军、万夫莫敌,能有几位助力,琨玉万事济矣。”
几人被赵忱临诚恳真挚的感慨说得愈发心头激荡,几欲落泪,想起自从庞绍死后几人遭受了多少冷眼暗讽,而如今弃暗投明才重新有了建功立业的希望,为表诚意当即想要吐露高驰排兵布阵的军事机密。
“不急。”赵忱临玉冠琳琅,宽衣博袖,此时面上含笑,看起来还真像是个明并日月的圣君,“诸位还未用膳,我们不妨边吃边谈。”
他明显是不想把这些军事机密当着嵇令颐的面说出,领着李逞等人往暗道门口走,看来是想要在他那西十二厢房里继续“执棋夜话”了。
青麾已经将那血淋淋的尸块装进了一个厚厚的冰棺里,那冰棺并不大,尸体没有摆出一个人形,而是如同市集上买猪肉似的随意叠放,力求减少占地空间。
嵇令颐只瞧了一会儿就收回了目光。
地底下阴冷潮湿,但这种冰棺也放不了几天就会化了,这估计只是临时存放,等真正运出去时还会取新的来。
她见赵忱临走得头也不回,小跑至他身后,还未开口,他冷冷道:“你跟上来做什么?”
见先头亲兵卫回头望了一眼,嵇令颐怕露馅,连忙做戏做全柔声问了句:“主公今日不需要妾身布菜了吗?”
亲兵卫被暗卫送出了暗道。
她松了一口气,这假扮身份的戏码暂时过去了,正想好好说话问一句几时能出去,没想到赵王刚才对李逞和颜悦色瞧着不再生气了,现在面对她还是不解气。
他别过脸斜睨了她一眼,语气古怪:“夫人昨天不是说日日陪着本王用餐体型渐丰腴,想要禁食清减点么?就多留几日在这里吧。”
他咬字“夫人”时音调格外重,仿佛是咬着牙碾出来的,可嵇令颐本来就装模作样应下了“夫人”的身份,此刻更在意的是赵忱临这狗东西拐弯抹角骂她“丰腴”,还心怀叵测想要将她长期囚在此处禁食了。
她刚才把点心果子都给了亲兵卫,平日里一日三餐都是他到点送进来的,本想着自己马上可以出去了,要真的禁食她可真是没有一点存货。
嵇令颐有些急,连声说了几句关于出去的话题他都不接,恼怒下只能顺着他的话顶嘴道:“哪里丰腴?”
这些话就有些私密了,两人身边只剩下青麾等在主公身后,脑袋都快埋到地底下去了。
赵忱临自然说不出嵇令颐哪儿丰腴,恰恰相反,她打小就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小姐,在药田忙来跑去,身量纤瘦,楚腰纤细盈盈一握,唯一一点肉倒是知情达意长在该长得地方去了,曲线玲珑,怎么看都是位花输双颊柳输腰的标志妍丽。
别说是在这种小城镇里,就是拉到王都去比较,她也是一等一的大美人。
赵忱临虽知道自己气头上睁着眼睛说瞎话,可此刻一点也不想在她面前落了下成,他不接腔她任何有关正事的话题,倒是吵架的事一点不落下,只用挑剔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乏善可陈、不过尔尔,想来殿下流落在崇覃山时应该没见过多少姿丽,这才会让你这样的小女子钻了空。”
若是别的女子,此时定是羞愤交加,即便不服也只会红着眼睛自我辩解几句。可嵇令颐从小在山里长大,性格恣睢惯会吵架,秉承着与其陷入自证清白的诡辩不如勇于出击攻击他人的宗旨,她毫不客气道:
“那赵王就不一样了,从小见多识广有比较,盖因为自己弱如扶病、纤纤弱质,哪都瘦弱,所以看别人才觉得哪都丰腴哪都粗。”
赵忱临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放肆!”
那纤纤弱质本是形容女子的话,且嵇令颐不仅骂他病秧子,话里话外还都是意味深长的讽意,赵忱临岂会听不出来?
她一个女子,怎么敢说出这等放浪狂妄的话来?!
赵忱临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他站在暗道楼梯中间,光只映照出他半张曲线硬朗的侧脸,此时阴鹜森然,透着盛怒下令人窒息的诡异的静,他袖中手里招式已起势,骨节凸起,只觉得合该把她拖下去打死了事。
一边的青麾恨不得切了自己的双耳夺门而出,努力蜷缩在阴影处当一只哑巴缩头鹌鹑。
他刚才为什么不跟着亲兵卫一起走啊!!留在这里干啥啊!!!
可嵇令颐还没完,她瞪着她那双剪水双瞳,说道:“是赵王先无理取闹指手画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无需我再赘述,方才若非我假借身份招待李逞等人,赵王恐怕也只能做一锤子买卖,哪能知晓什么军力布防图。”
“哦,是吗。”赵忱临冷笑,“你是真心为本王办事?”
嵇令颐有些心虚,但面上仍然强自镇定道:“自然。”
“好。”赵忱临突然展颜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他顺着楼梯下了两阶在她面前站定,嵇令颐甚至可以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熏香。
他垂眼瞧了她一会儿,干脆利落:“那底下的冰棺,就交由你带出蜀地了。”
嵇令颐面容扭曲一瞬,想起李逞之前信誓旦旦地说“赵王早就安排好了”,原来是打着这主意,心里狂骂她是临时为他卖命但从没想着为他送命。
不过她点头应下了,只认真道:“赵王既然要对蜀地出手了,希望莫让百姓太难过。”
赵忱临扬眉:“我要一座空城做什么?你若真心实意,我自然能保住崇覃山安然无恙。”
嵇令颐知道他耳目众多,也不再废话:“唇亡齿寒,是整个蜀地。”
“可。”
赵忱临出暗道时面上看着还阴沉无比,见到李逞等人才转而带笑,几人推杯交谈气氛热烈,而青麾忽然福如心至,提着边上的食盒默默下了暗道。
他看得清清楚楚,主公应酬都心不在焉,几次淡淡望向那个食盒,甚至还状似无意地搭了块布在上头,唯恐冷了里面的餐食。
他要是再不送下去,就是没眼力见了!
直到离开,主公也没有说一句让他别自作主张多管闲事的话,只是桌上气氛更加热烈了些。
青麾感慨,还得是他这样机灵的才能成大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