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1 / 1)

第二日,嵇令颐吃早膳时忍了又忍才控制住自己的眼神不要往那几个亲兵卫身上飘。

这不是各个都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吗?!赵忱临昨夜还信誓旦旦地跟她说“无须担心”??

几人快速用完膳后出城施粥,经由昨日一传十十传百的户籍政策宣传,从魏国拖家带口逃难的流民数量几乎翻了一番。

就像压在暗黑深沼中的鼹鼠终于能闻到日光,谁不想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几人忙的脚不沾地,嵇令颐将所有人都分去施粥和登记户籍,她一人挡着求医的队伍。

确实太考验心态了,尤其是队伍后时不时传出凄厉的痛呼和孩童的啼叫,与时间赛跑的紧迫感让她越发焦躁起来。

止血纱布用完了,没人有空为她打下手,嵇令颐匆匆安抚了句“稍等”,转身想去后边拿,迎头差点撞上一个胸膛。

“孺人要这个?”一大卷纱布举在她面前。

嵇令颐一抬头,发现是昨夜她和赵忱临对出来的那个眼线。

也是赵忱临口口声声说解决了的亲兵卫。

只不过这时她没空处理这种事,人命关天,其他都可以稍稍往后放,嵇令颐点头快速道了声谢就又投入了诊治。

可那眼线却不走了,站在她身后打定主意要做她的药童,他确实会看眼色,嵇令颐甚至不用出声,只要稍看一眼他便了悟,剪子、长流银匜、碾子……百发百中。

有他在一旁帮衬,她的速度顿时上了一个台阶,连续说出“下一个”后眼前冒出了她的羊皮囊,那眼线简短嗤道:“急什么,难道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嵇令颐一愣,满脑子的医书药方瞬间散开,剥出一个微妙的猜想。

实在是……这种用最平淡的语气讲着说一不二的话的口吻有点太熟悉了。

她直愣愣地看着他,那人唇角似乎勾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勿需担心。”

嵇令颐便傻了眼。

所以赵忱临又扒了一张人|皮|面具??

她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在赵忱临微挑眉后才连忙正色。

他大概是看到了她方才一瞬间露出的肯许的神色。

嵇令颐对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心知肚明,她并非是那种善心大发以德报怨的性格,在崇覃山时,大家都说她医者仁心,定是大善之人。

可她知道她不是。

她的确能对病患竭尽全力,但谁说那把柳叶刀就能证明她是朵无害的小白花?

她手上沾过血,她也能面不改色地杀掉高奇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报复高惜菱,知道身边有眼线,她也斟酌许久。

她还知道自己是那种为了达成目标可以不惜代价的人,从出山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准备。

阵营不同,立场不同,刀剑相向是应该的,一味的心软只会前功尽弃一败涂地。

她要赢。

可人总会伪装起自己黑暗且不能与人诉说的那一面,她小心谨慎地收纳起自己的另一面,一直如此。

有时候她在想,她对赵忱临避如蛇蝎,也许是因为自己偶尔居然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又害怕自己心里同样的那部分有一天会再也藏不住后跳出来反噬。

照镜子,某些时候会让人害怕。

嵇令颐垂下眼,长而卷翘的鸦睫遮盖住她的眼神,接过他手上的羊皮囊喝了好几口。

确实解渴。

她重新投入下一个长了背疽的女人,赵忱临就在一旁有求必应地给她打下手。

轮到不知道是第几个,昨日那群痞子们又来了。

章超一见到嵇令颐就□□起来:“小娘子还说那药酒后劲无穷,我们兄弟几个昨天还没喝红脸就见了底……小娘子是没体会过我们有多能~干,什么时候一起——”

他话说一半像是咬到了舌头似的戛然而止,往后下意识缩了下脑袋。

嵇令颐顺着目光看过去,只看到波澜不惊的赵忱临正在“洗耳恭听”,脸上的神情说不上友善,可也绝对说不上恶劣。

可章超一副老鼠见了猫的模样,好像源源不断往下流的血又重新回到了大脑,能让他想清楚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浑话。

嵇令颐又回头瞧了一眼赵忱临,他已经收回了目光,像是一个没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兵卒一般俯首听命——她方才让他把那些脏污带血的纱布处理掉好空出位置来,免得让台面上杂乱不堪,难找器具。

她道:“你把那些药酒都给他们几位吧。”

赵忱临刚才奉命唯谨,现在突然像是聋了,自顾自缓慢地将台面收拾出来,精细讲究得好像在摆一朵花。

章超仿佛瞬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知道了这么多年也没学会的“礼义廉耻、孝悌忠信”的含义,慌张道:“哪能麻烦亲兵卫大哥动手,后……后面这么多人等着呢,我们兄弟几个自己搬,自己搬,呵呵。”

说罢,他像是再也不想多呆一秒似的,撒腿就往那几坛药酒跑去,身后那几个男子都摸不着头脑,只能跟上去。

章超等人将所有药酒都搬走,离开时还匆匆解释了句:“免得每日打扰小娘子,我们自去了。”

一行人匆匆离开,嵇令颐没有练武之人的耳力,自然也没听到那几个男子的问话:

“章大哥,这是……何意啊?”

“一群夯货!我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别的不说,光是看人眼色的本领绝不失手,刚才那个亲兵卫……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物,老子酒都醒了。”

……

赵忱临的确心情不太好。

套着别人的皮相让他演戏本就已经不胜其烦,他比那个亲兵卫要高,晚上还在鞋子上费劲了心思。

现在还碰上个贼眉鼠眼满嘴喷粪的痞子,若他撕了这张人|皮,那人下一秒就可以抱着自己的脑袋去浸尸酒,大有八百种法子等着他生不如死,怎可能让人这样有来有往?

大约是想杀人却得忍着让他越想越不快,赵忱临药童当到一半就丢下手上的东西,抬腿便往司徒那走去,只与孔旭一个错身后才冷着脸重新回来。

前后不过眨眼之间,嵇令颐甚至没有发现他临时走开了一趟,只当他是去后方取了什么药。

再回来时,他一如既往地配合着她,风平浪静。

只不过翌日,日日施舍的米汤突然比往日顶饱了许多,多日素寡下流民的嘴里都可以淡出个鸟来,狼吞虎咽充饥完后才发现胃里的汤水隐约被一股肉糜香所覆盖。

那肉味太过于逼真,尽管在米汤中几乎看不出肉粒的痕迹,可这足以让人回味无穷。

“孺人大义!”孔旭抱拳朗声道,“先前买馒头赠与街边乞儿,昨日又特意为流民打了牙祭,属下定会将此事报给将军,我们蜀地自然与那些不顾百姓死活的地方不同!”

“难怪,今日的分量比往日几乎多了一倍。”荷香听到别人夸奖嵇令颐比听到夸她自己还要开心,恨不得将此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果真有流民欣喜起来:“当真是的!切得太碎看不清,可我梦里都是这个味道,还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鲜美,清熬也没有腥味,应该是用酒腌过……大人,这是什么肉啊?”

嵇令颐岂能不知道,她表情有些僵硬……那药酒足量灌下去能使人血脉激荡至爆裂而亡,她为了掩盖住尸块还特意用了高度烈酒,本意就是让这群丧尽天良煮人肉以饕鬄大食的畜生也死在口腹之欲中。

赵忱临……像是她镜中另一个被深深压制的人,不声不响地更进了一步。

她连续快速眨了几次眼,努力绽开一个笑:“是猪肉。”

她身后,假扮亲兵卫的赵忱临像是影子一样沉寂地站在后方,他今日心情舒畅,模糊的笑声不知是不是幻觉,像是梦中能闻到的食物香气,醒来时才发现是大梦一场。

*

赵忱临夜夜进她房间换药,自述他甘愿扮演这么久完全是为了那个箭伤。

嵇令颐只觉得困惑,他这种性格的人,身边一定有多年熟悉的医官,既然出了毗城,最凶险的那夜又处理完了伤口,只是换药包扎为何不直接回赵?

况且这几日她发现他明明多年服毒,可伤势愈合速度却奇怪的比一般人要快,这才五日身上已然大好,眼下只需注意避水。

“我明日回赵。”

嵇令颐差点以为自己心中所想被人看穿,吓得连忙虚情假意了一句:“这么快?”

赵忱临正在整理衣襟,闻言往她那儿撇去一眼。

朗月清风,渊亭山立。

他眉目间舒缓下来,烛火如豆,居然幻化出一股沉敛美好的气质。

“你与我一并走,如何?”他唇角含着一丝笑。

嵇令颐没回答。

他似乎心情颇好,耐心劝道:“使者一事明日见光,彼时毗城首当其冲,你的粥篷药铺可以收摊了。”

可是她收到了叶汀舟的信,王都接人的队伍已经快出赵,所以他盘着日子出了城,明日就会到达毗城。

她自然是要跟叶汀舟一起走的。

“怎么?我们不是还在合作吗?”赵忱临长臂支额,语调拉长。

反正要借道陕北,在出赵国范围前合作当然作数。

嵇令颐柔柔地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巧了,殿下明日也到,可与主公同路。”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说完这句话后赵忱临唇边的笑从温煦柔和蓦地转了凉。

可她再一眨眼,他还是那样闲适,颔首道:“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