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事发比预想的时间还要早。
赵忱临先前说是明日,可是当天晚上毗城就被魏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饶遵和易高卓前所未有地保持了同心同德,他俩苦于灾荒,养着军队又是一大笔口粮支出,如果能攻下蜀地,高驰手上的粮仓就能缓解一大口气。
他俩对于之前百姓流亡之事纷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因如果蜀地归顺于魏,那么人口再怎么东移西搬也在魏国掌控之下,无须在意高驰的小心思。
虽说起初饶遵和易高卓并不想率先动武,各方蠢蠢欲动可也勉强保持着虚假的和平,一旦开战不仅会第一时间吸引天子的视线,更会成为众矢之的。万一一个不慎,方承运那个狼子野心的假面虎现在都不肯施以援手,以后更是只会隔岸观火坐享其成。
可是高驰一介武将出生,蜀地在他手上简直是暴殄天物,什么都比不上魏国,就这样的小角色居然敢跳到魏国脸上拉屎,不仅送回了摔碎的符节,更丧心病狂地将一行人残忍分尸后组合拼成了一个人样,而后浸泡存鲜原样奉回。
奇耻大辱!
易高卓当日就派亲信与饶遵深谈,据宫人说里头群情激奋,抑扬顿挫。
两人一拍即合,亥时便在毗城外驻扎营地,云梯车一字排开,车上建塔楼十余丈,用于俯察城内,更为了在上喊话,军中善言善辩者轮流站在上面对高驰杀使者一事穷尽指责之词,一旁还将“人形”绑在旗杆上如同战旗般挥舞,势必让天下人都知道高驰是何等禽兽不如的东西。
事发太过突然,高驰来不及亲临兵前,可他先前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毗城军力集聚,只需后方源源不断提供粮草。
他已经怒骂了数次城门守卫看不住一具尸首,在幕僚极力劝说下才没有当场斩首了那群废物。
“将军,殿下已到毗城,此时应该用其身份拦住战事。”幕僚神情肃穆,“魏国虽被激怒,可最终还是为了粮食,他们此番出兵没有急着打个措手不及而是一直在战前喊话就是因为出兵的理由靠不住。各地还未正式称王宣发国号,诸侯之间的使者之事不像天子与西域犬戎国与国之间,可大可小,魏国缺粮不向天子朝觐述职,与我们蜀地何关?”
高驰怒气未消除:“把殿下送上城墙上与魏军对话。”
他咬牙切齿道:“另外,让卢子澄去明空寺,多带点人,把赵王请下来。”
*
嵇令颐夜里正在与荷香收拾行李,突然听到高亢的号角振气壮威,脸色瞬变。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往外跑,只对荷香留下一句:“待在孔旭身边,等我回来。”
毗城内熄灭的火烛一盏盏亮起来,路上府兵精锐先出,沿街镇守秩序,无关人等均被叉在主道两侧。
少顷,经由点兵台肃整的蜀军如灰色带子徐徐前进,城外兵戈铁马丝毫不影响军队纪律,身披七尺铠甲、手持长戟的骑兵带头,步兵整齐划一的“沙沙”脚步声紧跟其后。
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
嵇令颐去马厩牵马,缰绳一扯随即被身后一人扣住了绳索,她惶然回头,见到还未撕下面具的赵忱临幽幽地站在夜色中,看不清神色。
“你牵马要去哪儿?魏军围城,再迟就出不去了,这等自顾不暇的时候,你莫不是还要往回赶去接殿下?”他缓缓捏紧手上缰绳,马儿受力吃痛,调转脖子往他那儿靠了几步。
“叶汀舟应该已经入了毗城。”嵇令颐语速飞快,面上急切,“他有信予我。”
赵忱临轻轻地“啊……”了一声,平静点头:“你们有书信往来。”
他的语调拉长,有一种古怪的情绪缠绕其中。
嵇令颐道:“信中他说自己三次算卦都显示形势有变,故这一路上比预定计划还要快马加鞭,足足提早了大半日到了毗城。”
她解释完就去抢缰绳,可绳索纹丝不动地被捏在他手心。
嵇令颐还不至于因为局势剧变而丧失所有的思考,劝道:“毗城兵马充裕,高驰一定早有准备,眼下必定在寻找主公的下落,你先走吧。”
赵忱临不置可否,他偏过头去,抬起手从耳廓边撕开了面具,流畅凌厉的侧脸线条丰神秀逸。
嵇令颐见他以真面容世人,暗松一口气,以为他听进了话打算先行一步……事发突然,她决定留下来与叶汀舟共进退是她的事,没道理连累赵忱临落在高驰手中。
最重要的是,虽不知道未来天下鹿死谁手,但高驰与赵忱临绝无可比性,两者相比较,她自然要扶持更可能成功的那一位。
她冲赵忱临笑了一下,刚抬脚踩上马镫,腰上一紧,整个人被一只臂膀揽住腹部腾空而起。
失重感直冲大脑,下一秒她就被扶正坐在马背上。
赵忱临松开她,双手牵绳将她虚虚环在其中:“能三人都平安离开,为何要留下来送死?”
“什么……?”
“去城门,你自然可以见到他。”赵忱临一夹马肚,他上半身稳如磐石,可那马儿却撒开蹄子卷尘而去。
嵇令颐晃了一晃,为了防止倒在他身上,连忙够住缰绳让自己坐的端方正经。
“殿下已经在城门口了?他怎么会这么快?”风声渐起,她不得不撇过头与他说话,眼里晃动的都是他精致的下颌。
赵忱临今夜似乎不怎么想与她说话,她几次回头,都只能见到他紧抿成线的薄唇。
嵇令颐心里七上八下的,高驰遭此一难最有可能的就是把赵国和天子都拉拢过来,叶汀舟千万不能落在他手里。
“有那时间牵肠挂肚,不如从我袖中把令牌取出来,路上还好顺畅点争取时间去救你夫君。”他语气更差。
嵇令颐没有计较他不善的语气,赵忱临这几日收敛了脾性,人憋久了总要发泄一下。
衣袍鼓风,两人的手离得很近,她看到他御马时指骨微凸,微微倾身伸手钻进了他的广袖。
几番触到他劲实的小臂,在他不耐地“啧”了一声后她终于摸到了冰凉的雷击枣木之物,正面雕有龙蟠剑身,可高驰越过天子礼制雕刻了双龙逐大小日,赫显司马昭之心。
她举着天圆地方的令牌告示前方,骏马飒沓如流星,赵忱临一路疾行,无人敢拦。
行到毗城城门口,衡盏与青麾早早备好了马车候在一旁,见到赵忱临时精神一振,抱拳跪下:“主公!”
赵忱临先行翻身下马,见嵇令颐手上还一动不动地举着令牌,眼睛却焦虑地来回扫视,显然是在找人。
他神色冷凝,一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下马,往青麾那儿一推:“送孺人上车。”
青麾上来请她。
可嵇令颐退后一步,转身死死地拽住了赵忱临的绣袍。
赵忱临漆黑的瞳仁在自己被捏皱的袍子上瞧了一眼,又抬眼看向她。
在众人面前嵇令颐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顾虑坏事,只能蹙紧柳眉温声道:“赵王,高将军所托之事兹事体大,切勿……遗忘。”
赵忱临默然不语,他的视线又落回她紧张蜷缩的葱白手指上,这一瞬的依赖感太过强烈,仿佛千钧期冀都系在一根蛛丝上,而另一端只在他手中。
可惜了,他还颇喜欢她这样全心全意的依附,若是换一个要求,他应该是能满足她的。
赵忱临再望向她时,他脸上森然又阴骛,透着诡异的静。
他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衣袖一振甩开她的手:“自然。”
像是为了让她安心,赵忱临将令牌往前抛出一个弧线,被毗城抚军统领接住。
“见此令牌如将军亲临。”赵忱临淡声道,“承天之佑,皇家血脉自当延绵百世,殿下已至毗城,魏国岂敢在天子威严下放肆?”
抚军统领将令牌恭敬奉回:“殿下已在城楼之上,请赵王登城。”
嵇令颐这才略微放下了心。
她上了马车,荷香红着眼睛一直在絮絮说着小姐以后万不可丢下她一人,直把她心疼得一遍遍擦去荷香脸上的眼泪。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帷裳撩开,叶汀舟进了马车。
嵇令颐惊喜道:“太好了,我生怕你误在路上。”
叶汀舟也笑,有几分感叹:“本也是来不及的,多亏赵王身边的暗卫带我到了城门。”
轮轱转动,城门放开,叶汀舟见嵇令颐面有警惕,安慰道:“赵王能言善辩,魏国忌惮我的身份,也不想让赵国参与进来,我们此行应该是安全的。”
如他所言,马车速度慢慢加快,外面魏国军队只在针对蜀地,对他们一行人似乎并不关注。
两人放松下来交谈了几句,马车突然一震。
叶汀舟表情一变,下一秒,利箭穿空,半支钉进了车厢内。
来不及做出反应,接二连三的箭雨落下,“咔嚓”一声钝响,轴承断裂,车身速度不减,整个翻了出去。
叶汀舟似乎想抓住她,可车身翻滚太过剧烈,他立刻就被甩出了车厢。嵇令颐只来得及护了下荷香的脑袋,自己却狠狠磕在了车壁上。
昏过去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两军进攻吹响的号角。
以及射入车厢意欲致他们于死地的箭,那头箭镞,实在是眼熟。
是高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