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1 / 1)

城外连天烽火、白骨露野,就连此先还未破城时的毗城内也是人心惶惶、物价飞涨,而一进入赵国境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街道两边店肆林立,当铺、作坊、脚店、公廨人稠物穰,在路上还有张着伞的各类摊贩叫卖吆喝,中间行人熙熙攘攘,孩童穿过人群追逐打闹或是哭闹着要一串糖葫芦,期间牛车、独轮车和挑担的散铺卖一些时令水果和绿豆汤,尽显太平年间的泱泱盛世繁华。

日头渐长,温度挥洒在青砖绿瓦上,茶楼烟雾升腾,嵇令颐坐在里头,左耳听着那些街坊琐事,右耳记着最新的说书故事。

毕竟雍州是赵国边城,魏蜀交战,这消息一日数变,最先传入的除了两方外就是雍州。台上说书还在讲高驰斩来使之事,而底下窃窃私语着一些小道消息。

“赵王吉人天相,未卜先知,听说那高驰听闻城门守卫放走了赵王后大发雷霆,当即斩了一十六人,足以可见高驰居心不良。”

“本来毗城应该也不会这么快被攻破,高驰还未来得及赶到毗城,城内就有流言说有内鬼隐藏其中,令牌失窃。军队本就是各方军力临时聚集,各自听令,这消息一出后底下开始互相怀疑,像群散沙一般,如何能赢?”

“要我说,亏得高驰发令破一城便斩千将,否则按照那夜兵败如山倒的颓势,魏国现在就能在彰城高府上插旗了。”

嵇令颐瞧过去,发现侃侃而谈者主要是其中一位着青衫的中年男子,他面前放着一杯茶楼里最低等的粗茶,一般人来听说书都会点上一壶,而他要了一杯后便无限续白水,那本就惨淡的绿色已经几乎被稀释得看不到了。

她抬手叫来小厮,点了一壶黄山毛峰后送了过去。

那青衫男子陡然闻到茶香,瞪大了眼见这壶茶恭敬放在自己面前,小厮在他耳边笑着低语几句,随后两人都转头望过来。

嵇令颐嫣然含笑:“足下妙语生珠,妾身都听入迷了,故谢以一壶清茶。”

他连忙起身作揖礼:“坊间闲言。”

嵇令颐换到他邻桌落座:“足下可知赵王如何能出了毗城,又为何在半道遭人刺杀?”

那青衫男子道:“听闻其中有当今殿下相助,谁敢亵渎皇权,这不是大逆不道?”

“殿下与赵王如此交好,那眼下也随同一起回了雍州?听闻王都的人已经到了此处?”

他摇摇头:“这我不知,只知道毗城箭雨很快因为开战而被魏军反击得自顾不暇,赵王是坐着马车回来的,殿下在不在其中、赵王伤势如何,均未可知。”

嵇令颐追问:“谁的马车?”

“魏国。”

……

嵇令颐出了茶馆慢慢往回走,她在客栈呆了五天了,今天是收获最多的一次,方才在茶馆还打听到了那王都接人的队伍听闻蜀魏开战后就未再行路,此刻被赵忱临好生招待在梁州,不知下一步作何打算。

如果叶汀舟落在魏国手里,其实不算好消息。饶遵和易高卓攻占下毗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开了所有的官仓将粮食运往魏国。高驰放了这么多兵力在毗城就放了这么多的粮食,现在都为他人做了嫁衣。

而饶遵和易高卓对粮食的分配应该是有争议的,按理说最简单粗暴的就是对半分,可是易高卓因为蝗灾颗粒无收,饥荒程度比饶遵要更严重,一定会要求按需分配。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毗城内连续有兵力撤退,最初看到的在后方坐镇的援军也多为饶遵的人。

已经有一方想拿退兵威胁另一方了。

再者,那蝗灾为何而起,嵇令颐大概是能猜个七七八八的,她当初给赵忱临的粮食可没有掺杂这等下作东西,虫卵要不是赵忱临的手笔,要么就是魏国那三兄弟勾心斗角的结果。

若是事发,魏国分裂是必然的,那么叶汀舟在谁手上,另两人就会想尽办法对付他。

嵇令颐回到客栈,心思慢慢明了了:若是想进魏,最快速的方式就是攀上赵忱临与魏国临时合作的“相救之情”,一同去打探消息。

“哎呦,小娘子昨夜受惊了,没有什么财物丢失吧?”掌柜的是个丰腴寡妇,丈夫死后不得已出面做些抛头露面的营生,“老娘也是奇了怪了,我们这里最近几天是不是犯冲,不是醉酒闹事就是进贼,日日不得安生。”

嵇令颐骤然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对掌柜笑道:“乱世凶年,不太平也是正常的,我无事,谢谢双姐关照。”

双姐接话:“你这样貌美的小娘子,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在外更危险,如果能投奔什么亲戚就好了。”

嵇令颐的重点没有在最后一句,她眼中透出一点忧虑……是啊,偃刀和程清淮也跟着消失了。

回到房间时荷香正在将嵇令颐的贵重物品和银票藏到榻下,她抱怨道:“这几日我们运气也太糟糕了,总是碰上些倒霉事。”

她说的没错,嵇令颐进赵国后仿佛是水土不服似的,所有的好运在入城第一日全部败光,而后频频遇上什么盗窃、闹事、跟踪……走到哪事情出到哪,就连她临时下个楼都能好巧不巧碰上来讨债的,差点误伤到她。

这频率之高让她恍惚之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人寻仇或是盯上了,简直烦不胜烦。

虽说那些事一样也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就像是不幸中的万幸,可终究让人提心吊胆。

荷香在一旁嘟囔:“要是我们在赵国也有自己的院子就好了,再请几个老实能干的护院,小姐就不必这样颠沛流离了。”

“要买宅子我也只会在吴国买,那儿要常住。”嵇令颐盘算了下,“之前在蜀地的房是为了低买高卖,现在战况激烈短时间也不会动,在这儿我也收不到药铺的银两,可没这么多钱走到哪儿购置到哪儿。”

“那我们能不能去找赵王?”荷香灵机一动,“这几日奴婢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听到外头说赵王在征医官,无论是摊位上、城门口,就连这客栈小二都在说,小姐怎么不去试一试?”

嵇令颐淡抿唇瓣……前几日状况频出时她还没动这个心思,倒是今日在茶馆里听到了些消息,她才正式动起这个念头。

虽说伴君如伴虎,可是赵忱临,实在是一块太诱人的跳板了。

*

寅溪山庄。

衡盏刚刚将前线战事情况一一道来,而后开始讲述有关嵇令颐的每日日常汇报。

他说话本就平铺直叙、寡然无味,再说些这种无聊的生活日常,简直能把人说困。

赵忱临隔着帷帐坐在锦椅上,姿态肆意地微微往后仰靠在椅背处,一手还抬在眼前拢着一本《论衡》,他眉目低敛,安静专注,仿佛一句也没有听进衡盏报的琐事。

可衡盏知道不是。

他奉命在暗处护卫,日日来报,主公一开始不满意他三言两语就概括完了,硬是让他从早到晚细细复述,稍有跳过便反问,他只能一板一眼地说这些无聊废话。

每日说完,主公的表情都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下的命令却一日比一日奇怪矛盾。

比如要让嵇令颐觉得两个弱女子常住外面非常不安全,但是又不能真的让她不安全。

衡盏不擅长猜哑谜,回去与青麾一说才被点醒——

原来是吓吓她啊!

书页投下淡淡阴影,遮住了赵忱临的大半张脸,从衡盏的角度只能看到清冷如玉的下颌。

他看着手中书,姿态未变,眉眼不曾抬起,可也半晌都没有翻页。

衡盏安静地等着今日的新鲜命令。

“她没有别的动静?”

那书卷终于被合上,赵忱临手指弓起,将书按在桌上。

衡盏不明所以,他明明把嵇令颐遇事后的反应全部说完了,怎么主公还要问动静?他木讷道:“孺人需要有什么动静?”

赵忱临抬眼望来,迸射出漫不经心的冷冽寒光,书卷旁边压着一块润泽玉佩,上面的血迹已被他完全擦去。

他蹙眉执起来,握在手里反复把玩。

那是从叶汀舟身上摘下来、证明皇室血脉的玉佩,唯一让赵忱临记得带走的东西。

本也不是属于叶汀舟的,没道理挂在他身上。

门外忽然有暗卫通报求见,衡盏听出那是一同与自己暗中看护嵇令颐的弟兄,抬头看向赵忱临,见他微微颔首示意其进来。

那暗卫屈膝跪地:“主公,孺人方才已会账,又去城门校尉处打听了山庄的路,似乎是要前来应召拜见了。”

赵忱临手中把玩动作一顿,方才蹙起的眉漾开,只是那气息却陡然铮然凌冽起来。

先前各路人马三番五次在她耳边说自己受伤征召医官,可从未见她心急应召或是担心一二,日日吃睡安然仿佛要在那个破客栈住到地老天荒。而今日在茶馆打听到了一丝半点有叶汀舟的消息,这便立刻决定动身了?

盗窃抢劫讨债斗殴样样吓不到她,听到叶汀舟也许落入魏军手里吓成这样?等不及了要求自己去救他是吗!

赵忱临用力将那枚玉佩扣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撞击。

他语气冰冷:“都出去。”

两人立刻告退。

屋内安静下来,案几香炉袅袅悠长,赵忱临长睫垂下,面无表情地盯了那枚玉佩一刻钟的时间,整个人透出阴鹜的空静来。

他心中冷笑连连……嵇令颐也未免太把自己当成一回事了,明目张胆地利用他,把他当做傻子。他先前给了她这么多机会她都不愿来山庄,难道现在上门还妄图见到他么?

他也要让她尝尝闭门羹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