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1 / 1)

嵇令颐到底见惯了各种病患,过了最初的心惊后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除了脉象还比较微弱,身体倒是没有硬伤,好好养着就行。

可她谨记着自己刚“拜入门下”,为表诚意哪怕是做戏也要做全了。

她揣摩了一下以前在崇覃山时半生扮演戏曲的程娘子的表现,学着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带着三分愁绪三分心疼三分故作镇定。

而手上的轻重,则是对照着幼儿的轻柔力道还要更矫揉造作,生怕让人看不出来她对赵王有多恭敬重视!

赵忱临身上的体温是短时间强行降下去的,随着拔罐和时间自然推移慢慢一点点恢复了知觉。

这不恢复还好,一恢复后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敏感过。

她手上动作实在是太……太过于温柔了,赵忱临只觉得她的手指碰到哪儿,哪儿就如同被下了软筋散似的让人溃不成军。

他抿紧了唇,耳际脖颈处像是玩雪后反噬了热度般绯红一片,血液埋藏在皮肤下汩汩激荡,他第一次觉得有时候人的身体确实不受自己的脑子控制,越是忍耐反抗,越是让人难堪。

她可别发现。

赵忱临兀自冷静着,偏生他的蠢暗卫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在榻边伸长了脖子瞅了半天,惊喜得生怕嵇令颐看不见似的大喊:“主公有血色了!!孺……姑娘快看!我家主公是不是好多了?!”

赵忱临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额角青筋一鼓,认命地闭上了眼。

他微微蜷起了腰,往榻内侧翻了翻身。

这蠢货不如也滚下去罚三个月的俸禄好了。

倒是嵇令颐揣度了下他的气色,又搭在腕上探了脉象,她根本没看出别的,心念赵忱临本就没多大事,只是她表现得郑重其事罢了,于是应和着青麾一本正经道:“是好转了,方才脉象微弱,现在似乎活血了些。”

赵忱临现在听不得这种话。

他心知嵇令颐医术精湛,恐怕骗不了她太久,今日她尽心尽力已经足够让他满足消气,趁着现在她还未起疑先打发了她吧。

他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喑哑,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道:“我想睡一会。”

嵇令颐也已经把能“表现”的都表现了,再枯坐下去也只能彼此大眼瞪小眼,一听这话立刻打蛇随棍上,连连支持说:“等待会服了药,再睡上一觉,明日会好上更多。我见伤口处纱布包扎理得当,明日再换药吧。”

于是一个想送客,一个想告辞,两人空前默契一拍即合,虚伪了一番后彼此都非常满意。

嵇令颐离开后,赵忱临遵医嘱喝了药,与方才嵇令颐在时那股虚弱恹恹的模样大相径庭,他颇为悦然地提笔“沙沙”留下一串银勾虿尾的劲骨字体,嘱咐青麾:“你下山去把这些东西买回来。”

青麾接过清单定睛一看:绢布、竹藤、明烛、螺青、槐花水……

他丈二摸不着头脑:“主公要作画?”

赵忱临:“你自去买来便是。”

等东西都备全时天色已晚,赵忱临的晚膳也是在自己房内简单用过,他端坐在案几前,低垂着眉眼专心致志地用马蹄刀将竹藤修剪齐整。

他将窗牖开了一条缝,雨后的夏夜终于凉爽沁人,风拂动他的广袖轻轻摆动,光影像涟漪水波般于墙上荡开。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硬朗,做这些雕刻细活时又细心稳妥,他将弯曲的竹枝、竹皮搭成六棱柱形,联接处用金线和竹丝绑紧形成骨架。白色绢布裁成契合骨架的长宽,再用窄条的仿绫纸上下镶边,而后再在绢布上铺上赤色洒金宣纸。

他蘸了墨,也不用先在别的宣纸上描草图试一试,仿佛已经在心里预先勾画了千百遍,下笔流畅顺滑,毫无滞涩,寥寥几笔已经勾勒出一个大致的形状。

案几砚台上并排放着多支粗细大小不一的狼毫,粗框打好后他又用细笔一点点补充细节,狰狞张扬的提刀毗沙恶鬼跃然于纸上。

他将笔放下,细细注视了一会儿,将绢布翻转却变成月下美人,娉婷袅娜。

他一连画了数个,各式各样的正反颠倒修罗和美人,仿佛阳面阴面、暗处明处皆为一念之差,也皆为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相由心生,境随心转。

六面画完,他用单刃刀片将笔迹挖掉呈现镂空图案,再将这六面赤色绢布粘在骨架上,就是一盏雕花绢纱灯笼。

一盏他小时候想要却只能巴巴地看着花灯节时别人提着的灯笼,一盏他在毗城那夜被她咬了一口后就构思了许久的灯笼。

烛光从镂空处映射出来,恶鬼或是美人随风咕噜噜地转圈,像皮影戏一般一帧一帧投射在墙上,不是幡动是心动。

恰当美丽。

赵忱临在案几前坐了一夜,面前是一壶竹叶卷芯茶,清香微苦,算不得好喝,可是他续了一杯又一杯。

世上所有的东西,想要得到占有,势必是要付出一些显性或是隐形的代价,只看心中的天平能否接受这项买卖。

这个道理,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秉承着这个规则交易每一项他想得到的东西,而他也是个善于抛出具有绝对诱惑力条件的谈判手。

得不到,那就是条件还不够诱人,或者是没给对方抽一鞭子拎拎筋骨。

赵忱临支起手指不动声色地抚着茶盏,那骨节微微凸起,他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过去,韵律舒缓……她交换了一些东西给他,虽然不是最初考虑的将她作为棋子送给吴国这一桩,可现在她给出的东西却出奇地没让他失望,并且总能在某些时候更加牵动他的心绪。

单看他接不接受这份筹码。

赵忱临的唇角含着一丝笑,如果他对一个条件不满意,自然会有办法让对方呈出更多诚意。

翌日,嵇令颐早早就候在赵忱临的院中,没让人通传打扰。昨日门房的光辉事迹早已传遍了寅溪山庄,眼下全山庄的人看到她都克恭克顺、情礼兼到,见她拜见,青麾还亲自将她引进院中石桌上,更为她添了一杯热茶。

嵇令颐晚上没有睡好,她翻来覆去地想着赵忱临会放她进山庄,也许是叶汀舟并未身死,起码还未收到确定的消息。

他留下她,一定有所图,而她能给的,无非是解寒毒、作为引出叶汀舟的筹码、以及背靠崇覃山的粮仓、药材和贸易。

别的,似乎再也没有什么了。

不知是为了哪一项,所以她都要做好,表现出尽心竭诚的忠心。

屋内传来隐约的响声,随后是赵忱临略带沙哑的叫唤:“青麾,今日早膳少一些罢。”

青麾回头向嵇令颐望了一眼,隔着门道:“主公,姑娘在院中等候多时了。”

里头那窸窸窣窣似乎在收拾什么东西的声音一顿,而后就是长久的寂静,他再开口时嗓音隔远了许多,有气无力道:“让她进来。”

嵇令颐进屋时迎头觑见脑袋上有个什么东西晃晃悠悠,一抬头就震惊地看到了一只精致的灯笼挂在门楣上。

昨天来的时候……有这东西吗?

她才草草瞥了两眼就看出这绢布上画者的功底,不由地赞了句:“我一直对画本中的蛇蝎美人印象深刻,做灯笼的人好有意思。”

赵忱临不答。

她往里走了两步,闻到了残余的蜡烛味道,案几上蜡炬成灰,烛泪大滩,均凝在烛台上。

一整根慢烛全烧完了?他这是点了一夜?

嵇令颐望向榻边,赵忱临的身形掩在床幔后隐隐绰绰,应该还未起床。

她将要求庖厨做的早膳摆出来:“主公身上的寒毒我虽然暂时还不能完全根除,但我昨夜写了一些膳食清单,四时顺摄,晨昏护持,对扛过寒毒毒发有益。”

“主公平日的口味喜恶我已向庖厨打听过了,据此对菜单做了变更,不知今日这早膳是否合意。”

她语气温柔得仿佛是一片羽毛拂过:“主公若是不喜,我再改就是。”

她说完便福了一福,转身往外走去,经过那灯笼时还多看了两眼……确实别出心裁。

“坐下一同用膳罢。”身后出声挽留。

嵇令颐加码道:“我需要去盯着药炉子。”

赵忱临在她离去后缓慢地呼出一口气,起身下榻,连木屐都没趿拉,赤足行至临时被他收拾干净的案几上,拾起那厚厚的一叠“药方”,见那娟秀小字不厌其烦地将他三个月的早、午、晚的膳食都列了出来,每日不同,还附有替换菜谱,贴心至极。

而今日的早膳,每一样的摆盘都与平日不同,一眼就可知是经由谁的手。

她还真是……知情识趣,格外上道。

赵忱临仿佛从未说过那句早膳无胃口,食指大动用了不少,只是念在还要在她面前扮演“病弱”,不得不放下了箸。

嵇令颐过后果然亲自端来了药,用汤勺吹凉后,顶着赵忱临越发高深莫测的眼神坦然地把碗递给他。

她手上只剩一个汤勺,善解人意道:“不要用汤勺,一口气才不苦。”

赵忱临:……错了,也没那么知情识趣。

可他倒也没说什么,接过后一口气饮尽:“你昨夜写了多久?”

她笑起来是嘴角有一对小梨涡,回答得格外漂亮:“没事呀。”

反正他心里有数,不是吗?

赵忱临默了一息:“早上几时去的庖厨?”

嵇令颐仍未答,嫣然笑道:“那可困死了,主公今日配合点,我换好药就去歇息了。”

他一言不发,当真命抬手就抬手,要放下就放下,分外乖顺。

嵇令颐仍然是仿佛对待一朵娇花般冗长细致的处理,连天王老子她那晦气天子爹都未必有这样的待遇。

表现完了,她看着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耳际飞红的赵忱临,留下一句:“午膳时再来叨扰,主公好生休息。”

赵忱临从胸腔里闷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嗯”。

他道:“你喜欢那盏灯笼?”

嵇令颐答是。

他顿了顿,语气却有些少年脾性的叛逆,让人才记起他不过也刚弱冠:“可惜了,我不会给你的。”

嵇令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