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1 / 1)

易高卓一夜放纵后便沉沉入睡,梦中却并不像花烛夜之时一般爽快,奇怪的连环梦一个接着一个将他魇住,几番努力尝试都醒不过来。

好不容易睁眼,他习惯性望向帐底,却发现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泥灰的墙壁。

他此刻脑子痛得厉害,仿佛是牛饮后宿醉的后遗症,什么反应都慢一拍,稍微扭过头才发现这处是个暗无天日的潮湿地牢。

“人……人,来人!来人啊!大胆……”

易高卓费力颠沛而起,身下“哗啦啦”一阵响动,他腿上刺痛,低头一看居然绑着两根手腕粗细的锁链。

锁链绑在大腿的位置,对方还围着腿上那一圈平整均匀地剜掉了半个指节的肉,整个铁环有一半恰好深深地嵌了进去,严丝合缝,稍微一动就是磨骨蚀心的痛。

他这下再顾不得,撕心裂肺地大喊大叫起来,可回音空响,里面就连一只耗子的声音都没有。

易高卓越发害怕起来,他强忍着双腿上剧烈的疼痛,一步一停好不容易挪到铁栏旁已经感觉自己去了半条命。他头痛欲裂,整个人几乎是挂在栏杆上往外嘶吼着叫人。

里面太暗了,只有最远处似乎点了一盏灯,幽长的走道全是黑漆漆的,末路一点光仿佛鬼火盈盈跳动。

易高卓叫到嗓子破音沙哑也没听到第二个人的声音,未知的地牢和敌在暗我在明的惶恐让人越发心惊胆战,他两腿发软打颤,再也支撑不住,“哗啦啦”一串响声后一屁股瘫软坐在地上,斜靠着铁栏大口喘息。

整个牢狱密不透风,连一扇窗户都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现在又是几时了……蜀地但凡是他占据的城镇中每一个牢狱他都走过,可也从未见过眼前的,难道是出了城?

他心惊肉跳地想了好久,毗城的兵力几乎都在城墙上与赵忱临对峙,应该没人能打进来。而蜀地西部的高驰旧党也不过是强弩之末,不可能有这本事一路穿了几座城池到毗城掳走自己……

所以莫非是自己身边有间隙,趁着昨夜放松警惕的时候把自己偷带出去了?

地下实在是太安静了,他都不知道这个地牢究竟挖得有多深,勉强借力起身后易高卓又忍着痛扶墙摸了一圈。

这一圈摸的他大汗淋漓,可越到后面心越凉——

这个牢房里,居然连水和恭桶都没放,更遑论什么稻草囚床了……

易高卓脑子一热,破铜锣嗓音又起:“尔等知道我是谁吗?居然敢将本王关押在这种最低等的牢房里,若是魏军知晓必定不会放……”

“吱呀”一声,像是凌空一鞭立刻掐断了他所有未尽的话语。

脚步声错杂,来人不止一个。

易高卓哆哆嗦嗦地忍住了呼吸,眼睁睁地瞧见这座地牢一点点亮起来。

“御史大人,人都在此了,供词迟早都能拿到,哪需您亲自审讯呢?”

灯到临了面前却不再点了,易高卓不敢眨眼,只见几双靴子踩过后站在自己面前,为首一人墨绿朝服,两裆滕蛇活灵活现,头上金玉钿饰,用犀为簪。

是御史……五品以上的御史官。

他身后还跟着一群谒者、侍中和狱司,林林总总约莫十来人。

易高卓陡然慌乱了起来,这是天子脚下正儿八经的臣子,果然是有人归顺朝廷背叛了自己。

那御史官打量了他几眼,面色沉郁,痛斥道:“奉天子之命,易高卓草菅人命,独夫民贼,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还无辜惨死之人一个安息,不必手下留情。”

“大人放心。”狱司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人搬来了烙铁炭盆、刀凳、钉椅以及各种大小的鞭杖绳索。

一流水的刑具摆在面前,那御史官只看了一眼就离开了,徒留易高卓用力砸着栏杆喊道:“刑讯逼供!这是违反律法的,尔等怎敢?!”

他见那官靴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心里铺天盖地都是无边无际的绝望,周身都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是了,他是“叛军”,天子本就想杀了他,刑不刑讯,重要吗?

“拓写一遍,按上指印,你就能少吃点苦头。”栏杆间塞进了一张纸,飘飘扬扬落到地上。

易高卓万念俱灰地跪着捡起来,事到临头也确实……

他一目十行地扫视下去,却越看越愤怒:“栽赃嫁祸!我做过的事我认,可是遵饶和方承运的破烂事怎么能按在我头上?”

那狱司用手指掏了掏耳朵,朝一旁努努嘴。

狱门打开,三人走了进来按住易高卓套上了枷锁,又将其五花大绑在剥|皮椅上,那烧的热辣灼目的炭盆送进来后放在他腿下。

易高卓脸色大变,像条渴水的鱼一样扑腾着连椅子想一起躲,可那椅子实心铁块仿佛有千斤重,很快烧的烫起来。

“早就听说了魏王的脾气,不用点刑是不行的。所以您瞧,方才我只给了您供词,连笔墨都没有,就是知道您一定要遭一遍啊……”狱司隔着铁栏在道中木椅上坐下,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

椅子烫的坐不住,铁链也滚烫得冒着白烟,逐渐开始有炙烤的肉味道。

易高卓死命地蹬腿,眼睛都翻了白,剧烈挣扎间大腿上的伤口被沉重的铁链挂钩着往下坠着撕扯,将那环形伤口拉得更大。

一小桶水被提进来,狱司在外喝了口茶:“莫怕,降降温。”

易高卓以为对方要收手了,可下一瞬那半桶水倒在自己的双腿上,针刺般密集的疼痛瞬间如巨浪席卷,他惨叫一声,舌尖都咬破了。

那是盐水。

浇在伤痕累累的腿上,几乎能让人昏死过去。

可过了那初始的剧痛之后,伤口处就是火辣辣的痛,像是千百只水蛭往肉里、骨缝里钻。

“这可不是普通的盐水。”水桶往边上一放,狱司笑眯眯,“我们有医官,自然有分寸,一般总能留口气。”

外头居然还有人笑着应承了几句,易高卓眼神涣散无神,垂着头瘫倒在椅子上,连嘴唇都褪了色。

可他努力翕动了几下嘴唇,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撑着沉重的脑袋抬起,只来得及看到一闪而过的军服。

他喉咙干涸,说不出的话变成恶毒的毒汁淌过身体的每一寸——

不会听错的,那是魏国的方言。

“来吧,当着天下把无辜百姓推下城墙时怎么不想想会有这一日?”狱司笑面虎似的,“现在想写供词了吗?”

*

另一边,赵忱临还安然地留在毗城外的大军营帐中。

他把多余的血袋拆下来命人销毁,然后一点点变换队形,从原本抱拢照应的队形变成横向长条。

“主公神机妙算,城内已经得手,一切如您所料。”衡盏一一汇报,身后还跟着玄甲兵的一个卒长。

卒长用热烈钦佩的目光注视着赵忱临。

他们自打归属于赵国后就日夜陷入非人的苛刻训练,累的昏天黑地直够呛,可即使如此全军上下也对赵忱临心服口服。

原因无他,第一日在校场车轮战轮输了。

玄甲军那十五个营都没想到赵忱临看上去如青竹萧肃的颀长身姿,打起来居然比营中魁梧的壮士更猛。

而且他无论持刀拿剑都透出一股狠戾的风格,又快又准,能将军便绝不多用一分力也不会少一点,招招都是利落嗜血的杀人技,毫无冗长炫技的花架子。

打服了……每个营都服了。

于是自打接到赵忱临的命令,让玄甲军扮作魏军从暗道进城,绑了易高卓关进地牢这个任务后便振奋地表示要来个开门红,不辱使命。

借着夜色掩盖和扮成“丁突骑”的声东击西,一行人从边界乱石中找到开口岩洞钻进去,再出来时已经在毗城一家家徒四壁的穷人家里。

听主公身边的暗卫解释,这家被主公扶了一把,给了银子早早出了蜀地,只留下一个叫做花灯的小姑娘留着地契住在这里。

后来就是去知府府中劫人了,玄甲军本绷着弦想快速解决,哪想到进了贴着喜字的院中,那一群侍卫都像死猪般昏睡着。

只有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和……

赵忱临听完了衡盏的汇报也没什么反应,一副兴致缺缺的无趣表情。

他懒洋洋道:“供词拿到前,别让人死了。”

“主公放心,嵇姑娘在那儿呢,有分寸。”卒长想到那夜院中另一位姑娘,连忙补充。

他感慨主公对玄甲军的照拂,这么一个任务能想的如此周到前后都安排妥当,只需要他们按要求一笔一画执行便是。

应该是怕他们初来乍到紧张吧,果然是面冷心热的主帅!

卒长说完那句话后低眉顺眼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回复,整个营帐中寂静得连一根针掉下都听得清。

他等了一会儿,只听到什么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他茫然地抬起头,第一眼就看到青麾惊惧的见鬼表情。

而他“面冷心热”的主公,手里那原本完好无损的血袋被碾碎,粘稠到发黑的血液从指缝中溢出,正黏连着往下滴落。

赵忱临面覆寒霜,整个人透出骇人的气息,他居然还扯了下嘴角,笑得比那日车轮战还要吓人。

他说:“谁把她带进去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