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盂在遵饶房间里待了足足两个时辰,初始还能听到摔东西的大动静,一炷香的时间后就静了下来。
一群军医等候在门外,大气不敢出。
门“吱呀”一声打开,刘盂出来时衣襟上有一片泼湿的茶渍。
他环视一圈,视线在最后的嵇令颐身上停了停,沉声道:“王上正在气头上,尔等都仔细着些,触了霉头,谁都保不住你们。”
众人应下,嵇令颐在被瞥了好几眼后想要一同散去,却被刘盂留住。
“你进来。”
嵇令颐抬步跟上。
一进门,迎头又是一只瓷碗飞来,连带里面黑色的汤药一同砸在地上。
两人停住脚步,刘盂道:“这是为王上拔箭的医官。”
遵饶大口喘着粗气,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恨声道:“那么多军医是死的?让一个女人来为本王拔箭?”
他自知保不住眼睛,可一口气憋在心里就是难受,急需找个倒霉鬼发泄一通。
他冷冷道:“怎的这么巧,易高卓偏偏就留下了一个会医术的秋娘,你莫非是故意在本王眼睛上动了什么手脚罢?”
嵇令颐恭敬地保持着伏身的姿势,门外重新端来了一碗汤药,她接过后半蹲在床榻前,托过额头一动不动。
那碗汤药滚烫,她托举的十指很快就烫红了,像是葱白上的一点红,微微发起抖来。
遵饶有心折磨她,靠在床背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一碗放到温凉了,遵饶才大发慈悲地伸出手来——
可他只是碰了一碰碗壁,而后轻飘飘道:“凉了,重新去热过。”
嵇令颐抬的手臂发酸,起身时下半身几乎麻得没有知觉了,她垂着头“喏”了一声,将汤药递给门外伺候的仆奴。
这样的把戏一共来了三回,嵇令颐的十指都烫出了水泡,遵饶才接过那碗药。
“你在易高卓那儿也是这般屈意奉承?”遵饶毫不客气地羞辱她,“一朝麻雀飞上枝头,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了吧?就是这手指若是受了伤,可如何再为他吹篪?”
“妾身自打与他挂上干系就知道自己最终只有一个结局。”她将烫得发疼的手缩进袖子里,“自取灭亡。”
“呵,还挺有自知之明。”
她再道:“为王上做这些事,只是想讨一点天子之气,死后不至于太过于悲惨。”
遵饶不屑:“你纵然是将那马屁拍出一朵来也无用。”
“王上自然会是未来的天子。”她抬起头来,捕捉房中两人的神色,“因为在床榻之间易高卓曾说过,当今殿下被高驰暗杀后被王上救起,救命之恩,自然涌泉相报。”
遵饶的脸色遽然一变。
嵇令颐掩住自己眼中的情绪:“有殿下作为靠山,王上在毗城又体恤百姓,高风亮节,想来这样的人才能坐稳高座。”
遵饶猛地发难,将那空碗用力往她那儿掷来。
他没有控制好方向,碗擦过她的发髻,打散了两缕头发。
遵饶喘气如牛,暴躁道:“好你个易老三,连这种脏水都泼到我身上,那叶汀舟来时浑身都是伤,跟个活死人似的,谁能救的活?”
嵇令颐身躯一抖,将头更低地埋了下去。
她努力控制着哭腔问道:“活死人?易高卓说王上定然能治好殿下并留以自用。”
遵饶破口大骂:“人先过他的地盘,他都治不好,还指望我那几个废物医官?本王看他就是治不好了才丢到靖安城,想把死尸栽赃嫁祸至此。”
嵇令颐几乎要站不住了,只觉得自己眼前发黑。
她先前在袁问筠那儿没有问到叶汀舟的下落,这才想尽办法进毗城先后接触易高卓和遵饶。
易高卓起初不愿意在供词上写不属于他做的事,其中就有嵇令颐夹杂的有关谋害皇子的事。
一件件逼过去,易高卓只咬定说人在遵饶手上,与他无关。
于是她又来接近遵饶。
“原是如此,那易高卓当真可恨。”她眼眶发红,咬牙道,“那这可怎么办,现在西魏被赵占领,若是挖出了皇子的骸骨,王上岂非背了黑锅?”
“早早就将人扫地出门了,天南海北,殿下爱去哪儿去哪儿。”
遵饶嘲讽完,伸手想拽她的头发,可两次都短了一节,直到第三次嵇令颐恍恍惚惚往他手上凑了凑才被抓住。
他扯着她的头发往床边拖:“易高卓将这种只出气不进气的人送过来,本王是傻了才会收人?”
所以……叶汀舟出了西魏和东魏的交界处,拖着那身残躯,以天地为棺?
嵇令颐头疼的厉害,眼前发虚……赵忱临之前说叶汀舟死了,她还以为是气话,原来……原来……
遵饶将气都撒在她身上,五指收紧扯下好几根头发。
见她因疼痛难忍红了眼睛才蛮横地将她推倒在地上,冷声道:“让丁突骑解决了。”
刘盂朝她看了一眼,应下。
嵇令颐回去时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刘盂觑了她两眼,她都没什么反应。
“念在你为王上拔了箭,到底还是有几分功劳,会给你一个体面。”
嵇令颐低声道:“谢过先生照拂,妾身这具残体可以挂在三军旗帜前,给易高卓好好瞧一瞧,也算是物尽其用。”
刘盂不说话了。
直到进了屋子,他环视一圈,看到屋内所有喜庆之物都被换下,处处透露出对成亲的厌恶。
他思忖着这秋娘自始自终都对易高卓恨之入骨,倒也说得通。
“先生,我有一事相求。”她突然开口,眼神哀戚,“可否让妾身落叶归根,在自己家中饮毒酒?”
她簌簌落泪:“可让丁突骑绑着我去……只要能再看一眼,求您了。”
刘盂眉纵极深,凝望着她不语。
嵇令颐从枕头下取出两张药方,絮絮道:“前有狼后有虎,望王上龙体安康,平复如故。”
她手指上的水泡起得更明显了,一挤一压疼痛非常,可她大约是自知死期将至,并未在意,只将那两张纸呈上。
刘盂叹了口气,接过后折好放入袖中,转身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侍卫侍卫时扔下一句:“把她带走,去城门。”
嵇令颐眼中还噙着泪,不动声色袖中的药粉推了回去。
刘盂说是顺路去视察城墙修补的进度,可到岔路口时一牵马绳,跟着嵇令颐往她家走去。
花灯的家非常偏僻荒凉,刘盂先前查嵇令颐的底细时来过,倒也熟悉。
街上热闹的声响远去,几人沿着田间阡陌交通走了许久,才见到那间低矮破旧房舍。
“什么人?!”身后的丁突骑忽而拉弓警戒。
嵇令颐闻声看去,只见田梗边站着一位穿着玄青色儒衫的青年,他手上持着一卷书,脚边……有一条几乎要将尾巴甩成螺旋桨的小狗。
嵇令颐震在原地……这狗,不就是赵忱临送她的那只吗?
她将目光艰难地从小狗身上移开,盯住了那个书生打扮的青年。
那青年像是看不见对准他的箭矢,一步步向她走来。
嵇令颐错愕的神情再也遮不住,赵忱临套了张人|皮|面具,可那双如水下寒色黑曜石的瞳孔她打死都不会认错!
怎么,他居然来了?
她有想过是青麾,或者是衡盏,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他。
哪怕是因为易高卓和遵饶都被锁进了蜀地让赵忱临不至于腹背受敌,可是一介主帅冒险进敌营还是太大胆了。
“你……”她不知所言。
赵忱临被丁突骑示意不许再靠近,只能在箭矢的威胁下抱住想要贴贴的小狗,一人一狗巴巴地瞧着她。
他瞅了一眼身后凶神恶煞的丁突骑,有些委屈:“颦颦……我等了你好久。”
嵇令颐倏地瞪圆了一双杏眼,脸颊一点点爬上绯色。
不是……这人怎么知道她的小字的?
“他是谁?”刘盂横插进来。
嵇令颐被他那接二连三抛出来的信息砸得头晕,硬着头皮接戏,取了个谐音唤道:“晟郎……”
她总不能也傻呵呵地叫他的字吧,谁人不知“琨玉”?
刘盂逡巡左右,答案显而易见。
两人叫的亲密,她脸上红晕未退,那书生一颗心都差捧出来了,还有怀里的畜生,恨不得跳起来扑到她怀里去。
果然,嵇令颐羽睫上飞速挂了泪,撇过脸道:“我俩已非同路人,你自去考取你的功名,我如今是贵人身边人……你莫再纠缠。”
她抬手拭了下泪,赵忱临本与她一唱一和,可目光扫过她抬起的手时忽然沉了脸。
他愠怒道:“你手指怎么了?”
这句话的语气压迫感太重,与方才的书生模样反差太大。嵇令颐眉心一跳,唯恐他露馅,急忙瞪他。
赵忱临缓了表情,可脸色还是不大好看,也不管自己还被箭指着,抬腿就往她这里走。
那弓被拉得更饱满了些,丁突骑威吓的话还未出口,就只听见双双闷哼一声摔下了马。
刘盂大惊失色,扭头看去只见自己带来的人齐齐被杀猪刀割了脑袋。
动手的几个杀手都蒙着脸穿着当日暴|乱时寻常百姓的粗麻布衣,可那动作快如鬼魅,无声无息就结果了一群人。
刘盂再回过头想要拉住嵇令颐挡箭,方才看起来清瘦斐然的书生握住她的手臂将人扯入怀中,下盘极稳地倒退几步拉开了距离。
“别杀他,他是刘盂。”嵇令颐喝止。
于是将将贴上刘盂的刀片一转,用刀背狠敲在后颈处。
刘盂眼前一黑,最后只见到那书生黑眸如点漆,清贵如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