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1 / 1)

刘盂来送她一程的事并未向上汇报,他本想快点解决了嵇令颐后顺道去城墙处监工,所以得知此事的人少之又少。

赵忱临的手下将这群人处理得干净利落,将丁突骑的衣服与自己的一换,然后丢到了先前暴|乱镇压后暂时堆积存放尸体的地方。

嵇令颐想抓紧时间赶紧把刘盂带出毗城,可赵忱临看上去丝毫不着急。

他能动手就不废话后再也懒得演戏,周身气压低沉,不顾嵇令颐几次催促离开,扯着她往树荫底下走。

他撇着脸,肩胛脖颈勾出漂亮的弧度,似乎不太想听她说话。

繁枝如冠,一点细碎日光自缝隙中钻过,赵忱临一言不发地将她两只手摊开,朝上,像是书院的夫子预备用戒尺教训人。

他抿着发白的唇,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只将她十个手指一一看过去。

嵇令颐想要调节一下此刻古怪的气氛,打哈哈道:“主公是在帮我数有几个螺?”

赵忱临撩起眼皮睨了她一眼。

那一点泄下的日光如碎金般落在他偏窄而略显凌厉的眼尾,方才做小伏低般嘤嘤似小狗的模样消失不见,让她不得不咽下了多余的话。

赵忱临心情不大好。

或者说,他这股气压抑的时间太久了,有些人不仅不知悔改,还一而三再而三地在上面点一把火,生怕他气消了。

“隐瞒不报,擅自行动,就为了做这些?”他捏住她的掌心,只让那通红的十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嵇令颐老老实实的,眼睛往下看,也不吱声,像个受气包似的。

赵忱临紧盯着她,厉声教训道:“一句话不说进了敌城,帮着写供词就算了,还一转头跑到遵饶面前去了,你是有几条命够这样撒野?”

他虽然在气头上,可捏着她的手时仍然特意仔细避开了她的伤处,唯恐弄疼了她。

嵇令颐将头垂得更低,一副躺平任责的样子咬死了不开口。

赵忱临乌眉冷眼地盯了她一会儿,似乎在较劲谁更倔——

而后忽地贴着她的手腕往她袖子里探去。

嵇令颐像是被蛇缠上了似的,手腕一抖,这下再也没忍住,抬起头用问询的目光瞧他。

赵忱临眉心还攒着,他知道她会随身带一些药粉银针,既然她打定主意当哑巴,他就自己动手。

可是一摸进去,才发觉她袖中零零散散居然有一大堆小东西。

他摸索了一番,没拿到自己想要的,拧着眉将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儿搜罗了出来。

他搜刮完,又拎着她的袖子抖了抖,好像在抖落用肚皮毛藏食物的小动物似的,好一番检查确定没了才放过她。

各式各样瓶瓶罐罐不知名的药粉、薄刀刃、银针……

赵忱临将这些东西一字排开在地上,才发现居然有这么多。

他意味不明地扫了两眼,又抬眼瞧了瞧她。

怎么跟一只藏花生米的小仓鼠似的,一掀袖子一堆小东西。

他往她敢怒不敢言的气鼓鼓的脸颊上停了停目光,又挪开。

他没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把自己哄好了,可她明明没有做什么,是他自己不生气了。

赵忱临捡起她的革袋,从中间选了一根银针。

“你干嘛?”嵇令颐的眼睛被那银光一闪晃到,警觉起来。

赵忱临嘴上总是不饶人的,他凉凉道:“违令者,军法处置。”

嵇令颐一瞬间想起受其“照顾”后的易高卓,他的私刑可太丰富多彩,令人大开眼界。

不会是要用针挑了她的指甲盖吧?

她磕磕绊绊地叫冤,把自己做的事好一顿解释……除了叶汀舟的事她的确是有心绕过他,其他桩桩件件可都是向着赵国的。

赵忱临站也屹然,手上不停,也不回答。

他从那瓶瓶罐罐中选了瓶黄芪水,一点一点浇洗在她的十指上,而后在她喋喋不休中微微倾了身,捏着她的指节轻轻吹了口气。

嵇令颐指腹一颤,似乎被灼烧到似的想要蜷起,又被他按了下指节,避开她的伤处将她逃避的手指掰直。

就像在耐心又细致地捋平卷脚的书页。

她看着身高腿长的他在自己面前低着头一根根吹过去,少有能看到他头顶发旋的时候。

“我们先离开此处吧。”她讷讷道。

现在装哑巴的人换成了他,赵忱临气定神闲地用针挑破了手指上的水泡。

她早已做好了吃痛的准备,可赵忱临居然轻手轻脚的,而且似乎对水泡这种东西熟悉非常,利落又温柔。

他用帕子一点点压掉脓液,每次她稍一动就放轻动作问她:“痛了?”

“主公手还挺巧的。”嵇令颐答非所问。

赵忱临表情淡淡:“熟能生巧。”

嵇令颐一顿,想起传言中他被赵王收为义子,干了一系列轻徭薄赋、平定边患、发展贸易、收回财权这种说起来只一笔带过但里头腥风血雨盘根错节的事,不过三年就被当成心腹。

随后站稳脚跟,私养军队,弑父夺权。

他受伤包扎的经历应该多如牛毛。

她思绪万千时,十指被上了药粉后妥帖地缠好,赵忱临端详了一番她那如同蚕宝宝的手指,相当满意。

“所以你这样以身犯险,是为了什么?”他这回问话时语气平静了许多。

嵇令颐活动了下自己被缠得胖鼓鼓的手指,他为她包扎,她便软了心肠。

她知道应该说什么。

她殷殷切切地望着他,隐瞒了叶汀舟的事,柔声道:“我想为主公做一些事,我想让你赢。”

赵忱临静静地望向她,鸦睫下一双寒潭般清澈的眸子定定地投在她身上。

已经立秋了,可蝉鸣声仍然聒噪,他却似蟾宫秋镜,无声凝望着她。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为了讨人欢心,也曾战战兢兢地做过很多讨好的事。

他的生父不要他和他的母亲,于是这件事就成了母亲心中不能触碰的一根刺,他小心避讳却也不够,久而久之,他也成了那根刺的代名词。

母亲也不想要他。

于是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知道揣摩别人的脸色说话做事,知道踩着矮凳在炉灶上为母亲做饭,也知道被咒骂挨打时不能出声,并且在她发泄完怒火后为她端去一杯水,让她润润嗓子。

但他知道这些不是母亲留下他的原因,母亲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这才是他存在的意义。

他曾在冬日洗碗时失手打碎了一只碗,那刹那觉得天都要塌了。

冻疮让手又痒又痛,他不知道切了手指能不能让母亲原谅他,起码别不要他。

要在她发现前得到一只新碗。

他是那个时候开始做一些恶事的,因为没有比律法中惩处的事更来钱快了。

确实是这样,自打他在赌场与客人联手出千后,母亲见到那些钱对他温和了许多。

他幼时觉得,那就叫做温馨。

只是年岁渐长后他每每想起那只碎碗,心中就会怅然若失……

其实,那只是一只碗。

只是打碎了一只碗而已。

他是尝过为了一点别人心中所谓的在意而费劲心思是什么滋味的。

他不知道嵇令颐手无缚鸡之力却先后接近易高卓和遵饶是不是也是出于这样的原因,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因为没有持刀的本事,于是只能用命来赌博。

没有母亲会因为打碎了一只碗而抛弃孩子,他也不会因为她能不能帮上他而决定要不要她。

她这个人本身,她留在他身边,就是全部的意义。

嵇令颐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她只是迎着他那灼热的目光轻声道:“我会与主公共进退。”

你看,她运气真好,她说出了正确答案。

四周好像寂静了下来,赵忱临的喉结滚了滚。

他从前并没有喜欢过人,所以对有些事并不太敏感,无论是她,还是对自己的内心,都是一样雾里看花,只有在某些震颤的心动中窥得一线天光。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个想要证明自己价值从而与人交易的人,这很好,这样很好。

因为他太善于提供足够诱惑的条件,从而牢牢绑定对方,她这样的性子更对上他的舒适区。

可他不知道她是个不愿倚靠爱恋来加固这种虚无缥缈关系的人。

恰恰相反,她是个愿意称量爱的分量、伙同利益锦上添花的人。

他想要引君入瓮徐徐图之,她选中了他作为最完美的跳板。

他不知道,所以他此刻晕头转向,只觉得她这段时间以身犯险都是在剖析爱意。

“颦颦……”赵忱临用一种梦呓般轻柔的语气呢喃了一句,他的睫毛压下来,莫名有两分羞怯和甜蜜的意味,下一秒就揽住了她的腰。

嵇令颐心跳如鼓,她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不知道这样究竟行不行,胡思乱想之间只觉得他的臂弯如他方才的眼神一样炙热。

“你怎知我的小字?”她问这句话时有些羞赧,还有点故作凶狠的质问。

他埋进她的颈边,不让她瞧见他此刻吃吃的笑意,他笨拙地压到了她披肩时落在脖颈的青丝。

可他非但没有把那缕可怜的发丝放出来,反倒贴着她的耳朵嗅了嗅她发间的松脂香味。

嵇令颐耳尖发烫,觉得他这个样子比小狗还要缠人,她想推开他,可是腰上的手臂收得很紧。

赵忱临用有些得意的口吻说道:“荷香嘴巴不够紧。”

嵇令颐顿时下定决心要没收了本打算带给荷香的核桃酥。

赵忱临用唇贴了贴她有些泛红的耳垂,将自己的真心话说与她听:“你做的很好,只是我觉得与你相比,一个毗城根本算不了什么,易高卓和遵饶更算不上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她分不清这些话是在对她说还是他在自言自语。

他说:“我永远不会将你作为筹码,再有下次,你不可代替我做出这种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