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1 / 1)

嵇令颐曾想过无数次如何接近蔺清昼的场景,但都不会是这般浑身打湿为其把脉,还要分心为湖中的死囚打掩护的模样。

她纠结一二,还是觉得初见就拒绝对方不是个好主意,天赐良机不把握,万一老天爷不高兴了,以后她想再接近指不定会遭到什么挫折。

她今日什么也没带,只能往边上侍女开襟处的帕子指了指。

那侍女蓦地顿悟了什么,粉面含春,低着头将帕子取下给了她。

嵇令颐靠近几步,见蔺清昼仍然背手而立,迟疑片刻,还是将帕子覆上后搭了三指上去。

虽然不理解这种姿势,但理解理解也能接受。

然而蔺清昼却仿佛突然被虫子蜇了一口似的,反应极大地忽地缩了下手,而后猛地转过头吃惊地望向她。

嵇令颐也被他唬得吓了一跳,手上的帕子谁也没有接住,飘飘荡荡随风落到了湖面上。

蔺清昼这一眼终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乌发红唇,被水打湿后那些贴着脸颊的发丝更显出凝雪白肤,黛眉下的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微微瞪大了,有些忐忑,有些不知所措。

她披着宽松的大氅,亭亭玉立,那一圈挑染成水粉色的兔毛领衬的她一张巴掌脸更加惊艳。她手上还持着一把翠绿清圆的荷叶,像是撑着一柄小绿伞。

让人瞬间联想到夏日一棹烟波里,浮香绕曲岸。

蔺清昼立刻躬身行礼后退,垂下眼睑非礼勿视,他歉意地说道:“蔺某的意思是,改日姑娘若是得空再来叨扰……今日才落了水,恐怕不便。”

嵇令颐尴尬极了,她刚才就觉得这样有些奇怪,可偏偏她的接受能力从来就异常超脱,所以自己又把自己说服了,这才直接上手强行把脉。

……现在见蔺清昼如此庭训严谨,不由得更加手足无措。

她也只能退后一步行礼致歉:“抱歉,我随时恭候蔺相大驾。”

明明是她弄出了个乌龙,可蔺清昼瞧着比她还要愧怍,明明身居高位却看不见浮躁和轻狂,唯有沉淀后不因世间旁人相扰的温和与雍容。

他说:“嵇姑娘现在暂住何处?蔺某可将姑娘送回去。”

嵇令颐想起还扒拉着荷叶的高凝梦,她再在水中等下去怕是要忍不住了,自己能把人引走就把人引走吧。

她当即表示却之不恭。

可一行人到谢府门口,嵇令颐见到门外停着的两辆马车,表情就变得微妙起来。

她往一如既往看起来被磨平了棱角、显得清高隐逸的蔺清昼瞥了一眼,对方却秉承君子之风目视前方,不往她身上泄出一点目光。

嵇令颐上了一辆马车,蔺清昼上了另一辆。

所以他早就知道她在谢府,早早备好了另一辆马车……他是来找她的。

嵇令颐这辆马车中还有两位侍女陪同,其中一位叫做倚翠,她问道:“嵇姑娘姓嵇,可是家住崇覃山?”

嵇令颐知道她是替她主子在问话,点头说是。

另一位侍女安兰笑道:“不知姑娘知不知道徽州殷氏,她与天子情缘未了,也有一手好医术。”

倚翠应和:“是呢,听说殷氏还诞下龙胎,是大富大贵的好命格。”

嵇令颐明白了蔺清昼此行的目的,她转了转手中圆荷:“知道,是她教的我。”

车厢内的气氛陡然变得热烈起来,倚翠和安兰坐直了身体往她这儿倾,赞道:“哎呀,难怪姑娘仁心仁术……不知殷氏如今怎样了,还有她的孩儿……姑娘见过吗?”

嵇令颐淡淡道:“两位姐姐这话是替蔺相问的,还是替当今天子问的?”

倚翠掩嘴一笑:“蔺相克己奉公,慎思笃行,自然都是为了天家。”

“哦……可我听说太子被囚于东宫,蔺相跪伏三日才让天子免于废了太子。”嵇令颐露出两分好奇的表情,无辜极了,“两月前三皇子下江南,太子又在那时惹得天子大怒,本以为会被重罚,可三皇子偏偏被查出与勋贵私交过密,又是蔺相躬亲上奏,于是最后太子与三皇子各打五十大板。”

她的语气轻快得就好像在茶楼吃着甜饼听戏曲,问道:“早就听闻蔺相与徽州殷氏有一门亲事,莫非是在……?”

倚翠褪去了方才温柔姐姐的笑,冷下脸时语气很重:“姑娘慎言,什么太子与三皇子之争,只要天子健在一日,蔺相心里就只有一个主子。”

安兰也再无笑意,严肃澄清道:“还有那什么亲事,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还请姑娘不要说这种虚无缥缈的玩笑话。”

“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嵇令颐身上衣裳被捂在皮肤上,不太舒服,她松了松领口道,“我只是想赞叹蔺相德厚流光广结善缘,无论是太子、三皇子,还是一无所有的民间皇子公主,他都一视同仁。”

车厢里一时阒寂下来,嵇令颐靠在窗边,挑起帘子往外看去,熟悉的长街,几度人烟稀少如死城,几度如冬去春来后生出繁华的种子,浮世喧嚣。

窗外热闹,车内仍然是沉默,马车的速度不快不慢,就像蔺清昼那不骄不躁的脾性。

只不过回府的路线绕了绕,不知是蔺清昼想要多花点时间在打听消息上,还是初来乍到不熟悉蜀地的缘故。

嵇令颐想了想,兀自笑了……他都能逮住自己去谢府的时机,知道这日青麾没有跟在暗处,这本事可大的不得了。

兜兜转转还是到了,嵇令颐撩开帘子,马车旁早已有手臂横在空中等着。

她抬头见是蔺清昼,手指只虚空扶了一把就跳下了马车。

蔺清昼顿了顿,缓缓收回了手。

倚翠和安兰也出来了,冲着他轻微摇了摇头,而后双双垂下头。

蔺清昼的表情未变,移开了视线再不看向两人。

嵇令颐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他们主仆之间的互动,她嫣然而笑道:“若是能为蔺相出力,自然是无上光荣,只不过把脉这种事需要本人亲临,殷姨说过,仅凭他人口述的病情开方子十有八九会出岔子。”

蔺清昼眼眸微动,双目幽深,他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郑重点头,还是礼数周到地冲她行了一礼:“蔺某改日再来拜访姑娘。”

说实话,他这番大礼实在是将嵇令颐摆的太高了,除了王孙贵族,谁能受他这一礼。

嵇令颐摸了摸大氅,突然觉得这位明德惟馨的蔺相心思也挺弯弯绕绕的。

她若是公主,便不用回礼了。

于是她恶劣地等了一会儿,一动不动。

空气仿佛都有了重量,流动得缓慢又闷热。

倚翠和空兰见自家主子都行了礼,自然跟着屈膝做福。

嵇令颐没有回应,也没有回礼,这仿佛是一个隐晦的默认,于是蔺清昼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甚至还更往下弯了腰。

从毫无褶皱的昭昭流光衣冠到秉承圣人彝训的标准礼节,他整个人都是“规矩”二字。

她不言起,他便一直不起,恭顺得让人能恍惚之间穿过千里看到劝阻天子饶恕太子时,也是这样金阶立玉人,而后挺直了背脊长跪不起的样子。

他太守规,于是后面的话实在是惊到了嵇令颐。

蔺清昼的肩膀有小幅度的震颤,他似乎斟酌了久,话语在舌尖滚了又滚才缓慢道:“姑娘也许不知,可殷娘娘必定是知道此事的,我……徽州殷氏与我曾有一约定,虽然此前多年因不满足条件耽搁许久,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也一直将此约定牢记于心……”

他这番话实在是说的颠三倒四,吞吞吐吐,好不容易捋顺了点脑海中混乱的想法,却在见到嵇令颐还了一礼后戛然而止。

嵇令颐俯得比他更低,惭愧又惊慌道:“蔺相这真是……我怎能受您如此大礼?”

蔺清昼那紧张得耳膜都在鼓动的心跳刹那间冷却了下去。

他完全直起了身体,结束了刚才那个过长的揖手礼。

失望的神情在眼里一闪而过,他让嵇令颐不必多礼。

嵇令颐放下手说道:“我的确听到殷姨曾经说过您与殷家女儿有一个约定。”

蔺清昼平静地看着她,他仍然是得体的,只是现在与刚才马车里安兰断然否决这桩亲事时的眼神是一样的,拒绝、否认、避开。

他道:“都是些陈年往事,大家都早已不再提起,况且知恩图报天经地义,我与殷氏的情谊无需裙带关系维持。”

嵇令颐望着眼前典则雅俊的君子,想起娘亲小时候说起蔺清昼时毫不吝啬溢美之词的场景,忽地抿嘴笑了。

她笑的灿烂,双眸清清亮亮的,如新雪初融。

她将娘亲那时对他的赞美诗一一复述,像在背书,流畅道:“是啊,蔺相襟怀坦荡,如璞玉浑金,殷氏能得到您如此照拂,真是三生有幸。”

她说:“这件大氅我会洗净后还给倚翠姑娘的。”

“今日多谢蔺相。”

她将荷叶抱在怀中,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屈膝礼,转身往府邸中走去。

蔺清昼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目送她进了门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慢慢收回了视线。

他脚步一动,想要打道回府,却被地上半湿的脚印攥住了目光。

一连串细碎湿印,像是踏雪寻梅的足迹,又像冬日小动物踩出来的梅花印,于是他又莫名其妙地顺着痕迹再次望进府中。

“应当不是公主。”倚翠将马车内的对白重复了一遍,“天子不是说是皇子吗?”

蔺清昼坐上马车,呼出一口浊气,捏着鼻子“嗯”了一声,有些疲惫 。

是他多想了。

他只是觉得要完全学到殷氏的医术非一日之寒,嵇令颐如果不是殷曲盼的女儿,那是什么身份才能日日相伴?

“殷氏虽然对您有恩,可是时势变迁,到底算不上门当户对。而天恩浩荡,天子想将四公主许配给大人,这样的婚事才是金玉良缘。”

蔺清昼不语,仍然如一尊小菩萨似的无喜无悲。

他望向一侧,心里却想着毫无意义的事,他想着那串脚印,那么她在后面那辆马车坐过的地方应该也会积下一小摊水迹罢。

怎么会有姑娘为了摘荷叶跳进湖中呢?

她的准则里,好像从来没有“规则”二字。

与他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