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令颐曾经是领教过千穗酿的后劲的,宴席持续的时间还长着,她见众人气氛尚可都忙着彼此攀谈,此时正适合趁乱离开,便假借更衣先行告退了。
喧嚣的吵闹声一点一点被丢在身后,天际最后那一丝霞光已经被吞没,晚风徐徐吹来一阵阵花木清香,她披着日夜交界时蝉翼般的光芒一步步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迎面走来一人,也没提着灯笼,从身形模糊可见是位女子,嵇令颐见她直直朝自己走来,刚往边上让开一步,那人“哎呦”一声扭了下脚,直接摔在了她面前。
嵇令颐微微睁大了下眼,那杯酒下肚后又一吹风,眼下有些头脑发胀,可她最近实在是看了许多话本,第一反应就是连忙往后退了几步,高声喊刺客。
面前那女子明显愣在了原地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见她还要喊人连忙打消了偶遇的念头,赶紧爬起身追上来小声道:“别、别,嵇姑娘,我是倚翠。”
嵇令颐谨慎地站在离她三步外的距离:“寻我何事?”
倚翠扶着一旁的树,也提了声量:“之前的大氅上有一块玉佩,可是姑娘还回来时却不见了,想问问姑娘是不是落在哪儿了?”
嵇令颐与她对视了一会儿,身后有一行侍从听到她刚才的呼喊声,已经快速将此处团团围住,警惕道:“姑娘可有大碍?”
“无事。”嵇令颐往倚翠那儿走去,伸手扶了她一把,“刚才可有摔疼了?回我的院子里,我给你看看。”
倚翠借着她的力气握住了她的手,趁机往她手里塞了样东西,嵇令颐垂着眼,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手心。
两人到了别院,嵇令颐唤花灯去要一盆热水,门一关上,倚翠就直直地对着她跪了下来,双手交叠在额头伏低了身子。
“倚翠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方才跌了一跤,怎么还能这样用腿?”
倚翠打开天窗说亮话,恭敬道:“公主金安。”
嵇令颐眉头都快打结了:“蔺相怎么又觉得我是公主了?你起来说话。”
倚翠不肯动:“若不是,赵王怎会将您一直带在身边?”
嵇令颐撇撇嘴:“因为他是个药罐子,我若是不会医术,你看他还会不会把我留在身边。”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心摊开,掌心中间躺着一枚成小伞柄状的金镶玉,沉甸甸的一枚,中心是一颗花丝镶嵌的青花玉,像是一朵田田初出水的娇蕊葳蕤菡萏花。
不是一般的金镶玉,这朵实心黄金小菡萏十足十的重,通体金碧辉煌,不像是戴在身上做首饰的,而是放在匣子里收起来祈福金玉满堂、消病祛灾用的。
嵇令颐颠了颠分量后将金镶玉放在桌上,抽空瞥了一眼迟迟不起身的人:“再说,我若是公主,早就在蔺相面前自表身份过那金枝玉叶的日子去了……你们一个两个,难道不知道混淆皇室血脉是什么罪吗?”
倚翠好像被说服了一些:“好,就算公……姑娘不肯认这个身份,那最起码是得了殷娘娘的青睐的。”
她往那金镶玉上看去一眼:“姑娘心知肚明,现在只有我们二人,何必再打哑谜。这是江南殷氏为子女求的,殷娘娘小时候枕边就放着此物,蔺相特意让奴婢前来将此物物归原主,还请姑娘带路。”
“带路?”
倚翠说:“是,蔺相有事需要上崇覃山求见殷氏,事成后少不了姑娘的好处。”
“什么好处?”嵇令颐将人扶起来,让她坐在一旁。
倚翠心中稍定:“姑娘不肯说明身份,不过蔺相说了,若是,则会护送姑娘平安回到徽州殷氏认祖归宗;若不是,也会为姑娘换个身份成为殷家庇护的小娘子。”
嵇令颐噗嗤笑出了声:“这怎么,殷氏里全凭蔺相一人翻云覆雨,他说了算?”
倚翠有些倨傲,又有些藏不住的骄傲:“蔺相在江南颇得民心,世人敬重,自然卖他三分面子。姑娘若是愿意为蔺相效劳,以后在徽州自然能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如何安稳富足?”嵇令颐支着下巴问道,“是像倚翠姐姐一样只能在蔺相视线范围内才能受其庇佑?还是入了殷家后与那些十多年从未见过面,一朝忽然成了亲戚后过着客气疏离、寄人篱下的生活?”
“又或者,我既然成了殷家的女儿,那不就成了公主殿下眼中刺?等蔺相与公主成了好事后就要去王都长住,那是打算将殷家也一并搬迁护在羽下,还是再为我换个身份?”
倚翠被她一塞,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嵇令颐几次否认身份,那就是普通的布衣,能搭上蔺相这样的橄榄枝摇身一变变成殷氏大族女儿,居然还不满意?
她语气有些冲:“姑娘想要什么好处?”
嵇令颐粲然一笑,她早早在心中打好了草稿,一根根竖起手指侃侃而谈:“江南富庶,谁人不向往?我去徽州需要蔺相牵线助我在官府落了印,自成女户。另外,天子脚下设有驿舍的驿站先前由兵部之驾部郎中管辖,节度使下设馆驿巡官四人,各县由县令兼理驿事,可自从魏国大乱后那百来个驿站人去楼空,驿务人员怕是已经换了几波了,蔺相既然能暂时稳住西魏,自然也截断了那些驿站吧。”
她笑眯眯道:“我要在那几个驿站旁开设急递铺和递运所,连通东西南北的陆驿、水驿,蔺相若是肯将那些个驿站的权限对我放开些,我今晚就愿意提着行李投奔他,明日天一亮就上山。”
倚翠脸色变幻数次,直到听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后才忿忿地啐了一口道:“真是痴人说梦,姑娘可太将自己当回事了,从来没有女子掌管官运驿站的先例,不愿意为蔺相效力就直说不愿意,说这种痴心妄想的要求!”
“若是我没记错,现在东魏掌权新帝是袁问筠,之前难道有女子称王的先例?”嵇令颐见倚翠脸上那种矮子观场的表情,有些失笑,“我是真心实意与蔺相谈条件,蔺相若是连这点甜头都不肯放于我,以后那些虚无缥缈的‘安稳富足’难道不是一句空话么。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权钱更让人安心的东西?难道就凭上下嘴皮子一碰,吐出那些糖衣炮弹山盟海誓来哄冤大头?”
倚翠不欲再言,她板着脸起身道:“既然如此,那便无需再多言了。”
嵇令颐叹了口气,一指将那枚金镶玉推过去。
倚翠收回袖中,走到门前又停住,冷冷道:“姑娘,恕奴婢直言,您方才说的条件,这世上无人会应许。”
她说完就推开了门,扮作腿脚不便的模样慢慢往外挪去。
*
嵇令颐喝了烈酒,想着今夜赵忱临被宴席拖住,定然是不醉不归,不可能再来她这里霸占案几当书桌,于是早早沐浴完后就锁了门,上了榻闭眼小憩。
她浅浅地睡了一觉,梦中耳边还回想着倚翠那几句“痴人说梦”的怒骂,头上一阵阵地发疼。
房间里有淡淡的青松子味,她迷迷糊糊之间还听到梳妆台上传来几声拨弄的细微响。本就睡不踏实,她翻了个身嘟囔道:“花灯将窗开大些……怎么一股砚台墨汁味。”
梳妆台上的动静停了下来,什么脚步声都没听到,下一瞬,落至青石地砖上的帷帐被人轻轻撩起,有人坐在她身边,软褥微微陷下。
嵇令颐闭着眼,从被衾下伸出手往边上摸了摸,触手是如云朵般柔软棉细又不失韧性的丝绒厚度手感,再一蹭,碰上了冰凉的肌肤。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如冰块般的手一翻腕将她东摸西蹭的手整个包进了手心。
嵇令颐往回一缩,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的人玉冠琳琅,点漆如墨的双眸牢牢攫取住她,他身着她亲手购置的锦衣,外披鹤氅,衣领襟口有织纹紧密的上好雪白狐绒,芝兰玉树,风神秀异。
只是他的手冰的像是死人一般。
嵇令颐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开,那寒气贴着她几乎要融进血肉里去,她瞌睡全醒,拢着被子坐起来问:“主公?我锁了门你是如何进来——”
窗户大开……他居然做出这种夜里翻窗入室的举动……
赵忱临不睬她,他低头看了眼两人紧握的手,食指在她手背上压了压,而后使了点力气碾拖出一长条红痕。
他端详几息,轻笑了一声:“刚才动了你的胭脂,颦颦别生气。”
嵇令颐跟着低头,发现他食指通红,莹润指甲上还沾了膏体,不知道那一盒胭脂被他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最过分的是,他还把手上的胭脂全蹭到她手背上了!
赵忱临凝视一会,又抬头专心致志地瞻看她:“我穿成这样好看吗?”
“这是冬衣,再好看现在这么穿也只能被人当傻子,你——”
“就是我今日气色不太好。”赵忱临叹息一声,拉着她的手到面前后又往后轻轻一折,露出她白皙的手腕,而后俯身低下头,将唇贴在她手腕内侧。
还是如冰一样的冷。
嵇令颐却莫名觉得脸上烧了起来,她还未动,赵忱临的唇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往下蹭,同样留下一道红印。
她一愣,猛地推了他一把,赵忱临不设防被她推搡开,抬头时脸颊旁也是绯色一片。只是他眸色深沉近墨,看起来……像是吃了什么血肉后来不及擦干净嘴角。
“你用胭脂抹嘴?”嵇令颐几乎要跳起来,柳眉倒竖,“喝醉了就回屋睡觉去!”
赵忱临不依,他穿着这么厚的一身衣裳却毫无汗意,往她那儿倾身过来:“大氅,是只有我有,还是别人也有?”
“什么?”嵇令颐一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想这人喝醉了发酒疯,得赶紧把他丢回自己的院子里去。
赵忱临手心处有茧,他包裹着她的手背,故意用指节上的茧去磨她的指骨,语气淡淡:“蔺清昼的大氅是怎么回事?”
嵇令颐不想把自己与蔺清昼的交涉说与他听,反正他现在醉成这样,随口忽悠忽悠就行。
他用茧磨完她,又用小指黏黏糊糊地勾她的指尖,见她不解释,又问:“怎么不说话?”
她正要随口扯个由头,赵忱临缓缓地抬起眼帘,眼神清明,似乎能洞穿人心,看得她心里一咯噔。
他语气平静得诡异:“颦颦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嵇令颐的睫毛忽而不受控制地连续眨了几次。
他……他似乎没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