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1 / 1)

见嵇令颐坐在桌旁一言不发似是默认,蔺清昼从愠恚失望逐渐沉淀为覆水难收后的冷漠。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回头,再不言语。

总归不是公主,再如何,也与他无关。

只是胸腔里又堵又闷,他今日没有心情下棋,几次出现低级失误,更别想能下出什么精妙绝伦的一步棋,若是让那些士子见到估计各个都要大跌眼镜。

又下几步中规中矩的棋,又慢又乏味,对上赵忱临这种喜筹八方变幻的对手自然不够看。

蔺清昼拧着眉,忽然将手中白子扔回翁中认输,霍而起身将棋盘往边上一推,棋子跟着移位,一同撞到那些落了一层灰的经书。

“咚——”的一声,经书被棋盘挤落掉在地上,书脊散开,摊开那页正是世尊告诸比丘:“于色不知,不明、不断、不离欲,则不能断苦。”

他根本没有看到经书那一页,他无心再关注其他什么东西。

一个八字没一撇的医官罢了,十有八九不是皇室血脉,他何苦纠结担忧。

也许是赵忱临故弄玄虚乱他心神,要是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民间皇子公主断了与四公主的婚事,那才是因小失大。

不就是写一份祝词么。

蔺清昼翻开庚帖粗略扫了一眼,什么东西也没记进脑子。习惯使然,他硬逼着自己又细细读了一遍,不过是些生辰八字和祖宗籍贯之类,却看得人精疲力竭。

赵忱临早已在一旁备好笔墨,蔺清昼一手执笔,都未舔墨就落了笔。

一笔一画,除了微弱的水渍什么都显示不出来,蔺清昼紧皱着眉,复又描了一遍,才恍然惊觉自己未蘸墨。

又去砚台舐毫,这回又多了,第一笔下去骤然晕开一团黑雾,他也不管,只沉着脸速速往下写。

蔺清昼站在案几旁,甚至都不愿意坐下好好斟酌一番,他写的简短,都是些套话,敷衍至极。

最后一笔收完,他连晾干墨汁的时间都等不及,当即就要合上这份让他心烦意乱的庚帖。

一只手蓦然出现在视线中,赵忱临三指下压,牢牢地按住了庚帖,动弹不得。

窗外风起,从细缝中飞速钻进来,将地上的经书吹的呼啦啦作响,眨眼间就将整本书翻完了,仿佛走马观花行完了俗世一生。

案几上的庚帖被风一吹,墨迹一点点渗至下层熟宣,最后干透。

蔺清昼抬头,见到赵忱临神色淡漠地抬眸睨着自己。

他再无方才那些似是而非的笑容,眼眸漆黑,面覆寒霜,就像把棋局上反挑定天下的慑人气压笼在身侧,有一种平静的疯感。

赵忱临不咸不淡地开口:“蔺相忘了印私章了。”

他说完后缓缓地收回了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搓,掌心还有一粒黑子,被他轻轻放回翁中。

他今日已经连续赢了三局。

再下,实在无趣。

赵忱临仿佛只是为了提醒那一句私章,说完后便收回了目光,一手挽着广袖,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一一拾起黑子。

蔺清昼将笔搁在砚台上,从袖中取了一枚方印落名。

他做完这一切后只三言两句说了下易高卓将于三日后拉到彰城街市处以腰斩,夷灭三族,除了公事再无话可讲,只说还有事,先行告辞。

走至门口时,蔺清昼似乎稍稍偏了下头,再转一些就能用余光看向一直坐在桌边的人,可他停在咫尺天涯的距离,最后也没有望去一眼。

“代我向殷娘娘问好。”他只留下一个背影,“金镶玉,要留在身边才能赐福消灾。”

门外的扈从随他远去,嵇令颐还盯在空无一人的门上,有些不知其意。

金镶玉不是让倚翠还回去了吗?

她盯得时间有些久,将蔺清昼最后那番话咀嚼数遍仍是感到奇怪。

“啪——”的一声,她才骤然回魂,扭头看去时只见方才搁在砚台上的毫锥不知为何掉到了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好一段距离,留下弯弯扭扭的蜿蜒墨迹。

赵忱临并未去捡,只浅浅含笑着指了指一叠笺,唤青麾把这些东西搬去她的院子里。

他还整理了之前重要的账册和折子一并给她,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嵇令颐果然将蔺清昼最后打哑谜似的半句话抛到脑后,有那功夫,把蜀地握在手中才是正道。

她背着这一堆债回了偏院,甫一出门,赵忱临脸上春山晏晏的笑刹那间收得干干净净,他绷着面孔冷了神色,足尖踩在那根笔上,微微一碾便发出砂石摩擦般“咯吱咯吱”的声音。

地上的污渍被晕染得更大,墨汁的青松子味盖过了她方才吃的酥酪甜香和牛乳乳香,他不大喜欢。

他还是喜欢房间里充满她的气息,或者是她爱吃的点心、她爱用的皂角、她调制的掺杂清苦药香的印香味道。

赵忱临收回长腿,脸上表情越发淡漠,他静静地盯着放在面前的庚帖,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才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翻开,细细看了数遍,才隐约有了些笑意。

他将庚帖放在一旁,取了一张宣纸,另挑了一根毫笔对照着上面的字体虚虚比划了几番。

模仿字体不算简单,但好在他自小就没有少干这种事,若是算天赋,他在这种令人不齿的事上总是格外有天分。

他一连写废了数张,地上除了断笔外还滚落一堆揉成团的纸,直到最后才勉强得了一张还算满意的。

只有简短的“物归原主”四字,他每一笔都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唯恐被她看出点差池。

其实仔细想想,嵇令颐未必见过几次蔺清昼的字,只不过对上她,他总是会多三分忐忑不安。

赵忱临将宣纸折成信纸大小,又从抽屉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盒,他打开,柔软绒垫上一枚奢华富贵的金镶玉。

那金镶玉熠熠生光,将从窗牖处泄下的阳光反射,一点艳阳天的圆斑倒映在他的眉骨处,好像想把暗处的他拉出泥沼。

赵忱临微微垂了眼帘,一指按住金镶玉将它推远,于是光斑随之移动,彻底跑到了房梁上,而他陷入光影暗处身上再无光亮,好像被拖入了某种阴暗的角落。

他扯了下嘴唇,露出了个满含嘲意的笑。

真是不巧,蔺清昼去而复返命人送回来的东西,被他截了下来。

若是迟了一步,让嵇令颐先与蔺清昼达成某种他模模糊糊间能猜出个大概的合作,那他再拿出蜀地作为条件,应该也会被她因不便出尔反尔失去信用的理由而拒绝。

毕竟她一直对蔺清昼要更为宽容仁慈,对他则怀疑猜忌,就连她的母亲也对蔺清昼青睐有加,他要得到她,就要花费更多的努力。

而克己奉公勤修身的蔺相,居然也真是少见会有这种情绪外露心神大乱的时候,人还在蜀地就已经似全无理智般与他作对。

蔺清昼最好只是抱着想拆了自己与崇覃山合作的可能性,他最好只是想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阻止自己有可能得了个名正言顺的正朔身份。

他最好没有什么私心。

赵忱临将某些设想发散开去,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愈发阴沉可怖。他这几日气色不好,嘴唇僵白毫无血色,又连续几日操劳少眠,此时半阖着眼的苍白样子,好像那些志怪小说中常年不见天日的神鬼。

他兀自静坐了良久,最后恶劣地拨弄了下金镶玉,把那绒布推得皱皱巴巴才盖上盖子,唤衡盏进来。

“过两日将信和东西送去别院。”他笑容凉薄,想起刚才蔺清昼起伏的情绪便越加恣意嚣张,“若是她不要,你就送去明空寺西十二,退给蔺相。”

男女之间的小情小爱在尝过权力的滋味后根本不值一提,他只要将她扶上权柄和高位,再是什么君子如匪都不可能进的了她的眼。

他才是最懂她的人。

衡盏应下。

*

嵇令颐收到金镶玉和信时还埋头在批不完的笺子中,史书上历代墙头草都没有好下场,她也无遗憾,只回信谢过蔺清昼的好意,将东西一并退了回去。

她在上回宴请中与需要熟悉的世家官吏等人都见了面,这样隔着孔旭做事时不会一问三不知。且赵忱临已经将蜀地官员清洗了一波,现在正是荆棘鞭子去了刺,但又没有完全去干净,抽人生疼又不见血的时候。

她本想再换几人,可是赵忱临识人任用的眼光非常不错,如果为了剥离开他的影响而强行换成己方阵营的人未免有些本末倒置。

她还是想让蜀地一日日欣欣向荣起来,于是在赵忱临的基础上加了几个合适的人,分掉了些权利。

其他的,等赵忱临回到赵国后自然而然便会逐渐减弱他的影响力。

一口吞不成个胖子,整顿吏制可以大刀阔斧,但对于提拔人才还得细水长流,她的心态很平和。

藏书阁一直在加快进度,消息一经放了出去,已经有一些文人墨客不介意“家徒四壁”的谢府,想先来借阅书卷。

因为已经入秋,来年春闱近在咫尺,她听闻这个消息后,拨了私库暂时填补了些,加了桌椅这些必要书具,又搭建了好几间可供临时阅览的院子。

嵇令颐早在布施义诊时就被百姓所知,赵忱临又常将她带在身边见僚属官吏,上下都对她不陌生。她现在做的这些事虽然都借着药铺的身份,可背后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也不知道第一篇颂词是哪位学子先写出,随后便多了起来,以至于在茶楼里偶尔都能听到她的名字。

什么都在向好发展,只差时间一点点抚平战争的伤害,可是王都突然传来消息,说因为天灾人祸,瘟疫横行,来年的春闱推迟了。

这个消息最先是蔺清昼对她说的,他站在她面前,手上还持着一份文书,上面盖满了各个驿站的印章。

他把文书递给她过目。

彼时,她因不想暴露上山的路线,刚将母亲接下了山,准备按照约定让赵忱临与其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