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1 / 1)

靖安城的知府衙门坐落在巡昌街的正中心,坐西朝东,听闻府尹朱计宗上任后特意将原址挪到了此处,取旭日东升之意,自然官运亨通。

知府衙门并不阔绰,与此相反,朱计宗新建的衙门比原先要小上一半,从瓦片到墙灰都透露出捉襟见肘的寒酸,埋没在最繁华的巡昌街上,连周围的私宅都比之气派,稍不留神就不小心走过了。

汤栾说,这是因为朱计宗的前任府尹因贪污索贿落马,当初查抄时家累千金,惹得天子震怒,因而他以此为鉴,十分痛恨奢靡之风。

嵇令颐下马车时门口有一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他身材中等,身着陈旧官服,就连头上乌纱帽的双翅都缺了一块。

他见众人前来,脸上挂着笑亲自下阶迎接:“千等万盼,可算来了。”

他亲自上前为蔺清昼牵马,讪笑着为自己不能出城接风的事赔罪,说是只因太子有要事拿他来问。

伸手不打笑脸,蔺清昼本就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见朱计宗如此,一时也没有开门见山拿五圣之事责问他。

一行人一边说一边里走,这一进门才发现衙门内的衙役极少。朱计宗叹着气说靖安城遭此大难,能用的人都派出去挨家挨户摸排搜查了,府中的人每个都掰成几份干活,地里的牛都能干半日休半日,衙役却几乎夜夜留宿上值,比牛马还不如。

“忙在下一人也算了,可手下各个有家有室……哎,太子体恤,亲自来查访,我们实在是太缺人了。”朱计宗愁眉苦脸。

到了正堂,两侧终于有一排墨色劲装的扈从鹄立廊下,腰间佩剑,每个人脸上都冰冻三尺,一动不动。

汤栾点了头,扈从检查了身上是否有武器后就退开放人进去了。

没有太子的传唤,嵇令颐并未进去,赵忱临将青麾留下护她,自己则带着衡盏进了正堂。

谁料里头提高了嗓音唤了句:“既然来了,为何不见本宫?嵇姑娘一并进来罢。”

扈从要来搜身,嵇令颐退开一步说自己不会武,若要搜身请派个姑姑来,话音才落,里头又说无妨,让她直接进来。

她带着帷帽跟在后面,正堂中太子程珲背靠在中心北官帽椅上,一身紫色锦袍上绘出大片团花藤纹,头上戴着同色嵌宝金冠,倒衬得他有几分倜傥。

他剑眉横飞,浅麦色的皮肤看起来爽利俊朗,见人来,第一眼落在赵忱临身上,第二眼却越过蔺清昼等人落在最后的嵇令颐身上。

他膝上还摊着文书,一一赐座,请赵忱临入了上首。

嵇令颐不得不也坐在旁边,隔着薄纱她也能感知到程珲再一次扫过来的视线。

他也没有说些之乎者也的官话,直接将手中的文书一举,让汤栾转交给众人轮流阅读。

文书先到的赵忱临面前,他垂眼略停,似乎只看了一眼就将文书合上,还给汤栾让他传到下一位。

程珲虚握着拳,将靖安城的难处又提了一遍,感慨道:“本宫三年前来此地时是为了毋默的贪污案,要拔掉地头蛇如虎口夺子、步步惊心,亏得邪不压正,终究让本宫斩了那群私饱中囊的蛀虫,还了魏国一片清明。”

这事全天下都知道,因为彼时太子已经被囚禁于东宫许久,而他被囚的原因是皇后失德被罚,他几次与天子争论未果,借酒消愁后不慎与新得宠的嫔妃搅在一起,惹得天子大怒,直接杖杀了那位有着黄鹂般灵动婉转之声的娘娘。

这种皇家秘闻却走漏了风声,不止是朝廷,连民间都说的绘声绘色,连那双十年华的娘娘穿什么颜色的小衣都编的有鼻子有眼,直说太子子夺父妃,这是早将江山视为手中物了。

天子因外头纷纷扰扰的流言让自己本就孱弱的身体更加恶化,缠绵病榻许久。皇后被罚时由三皇子生母嘉贵妃协理六宫之权,于是总能讨的天子大悦的嘉贵妃也被训斥了好一顿,说她只知如何为妾,到底不如皇后稳重沉着,断了她执掌凤印的痴念。

朝廷里为是否要废太子之事吵得昏天黑地,最后是蔺清昼进了御书房,与天子一直待了三个时辰,出来后天子诏令命太子赴魏断案。

此事办妥,柳暗花明,办不妥,彻底出局。

太子办得干净漂亮,证据确凿,供词完善,毋默及其亲信家产充公,还拔掉了易高卓等人的一些羽翼,天子便解了他的禁令,这才重新坐稳了这个位置。

“自朱计宗上任后,魏国总算有两分样子了,果然整治地方最重要的是人,若是发布政令的头都不干不净,怎么可能结出没有虫洞的果子?”程珲拍了拍朱计宗那缺了一块的乌纱帽,对方连忙将身体弯得更深。

“也许先祖们是想任人唯贤,可这么多年下来,贤能之人屈指可数,还不如血脉至亲同心同德,才落得各诸侯国分庭抗礼的局面。”程珲抒发一通后又止住,转而对赵忱临笑道,“并非在说琨玉,是遵饶易高卓之流。”

赵忱临微微一笑,也不答话。

“故地重游,父皇这是又给本宫出了道题啊。”程珲忽然起身,掸了掸紫袍,信步至赵忱临面前站定,对视一瞬后又转过头盯住了嵇令颐。

他往旁边移开一步,直面她问道:“听斯英说,你善医术?”

被点到名的蔺清昼垂眼不语,嵇令颐中规中矩地低下头:“蔺相谬赞。”

“少见斯英夸人,要从他口里得一句好话可不容易,你且上着点心,本宫向来酬功给效。”一介女子不用太子多费心思,程珲转而又对赵忱临说道,“本宫实在缺人,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知琨玉有什么法子能救救急?”

赵忱临舒展了长腿,倒也和颜悦色:“还有半个西魏可供殿下安顿疫病之人。”

程珲:“本宫要一座空城作甚。”

两人短暂地同时沉默了片刻,都是一点就通的人精,都在等对方再开口。

遵饶那半块地最先遭受饥荒,百姓几乎被蜀地和赵国框完了,随后又是战事征召男丁,大半都在蜀地被招安归降,的确是一座空城。

宿行军能把虎符都翻出来一举结束战事,那些真金白银和值钱的古玩玉石难道还能有?程珲是不信的。

赵忱临能这么痛快地让出好不容易占领的州郡城池,一定是个被钻心吃空了的皮包果子,没人、没钱,他拿来还要跟养娃娃似的重头开始,哪有这么多时间?

见赵忱临好整以暇地与自己对望,好像是决定装傻到底了,程珲心中冷笑,想着他人都在靖安城了,若是没有眼力见,难道还会以为自己有命回去?

他直言:“赵国本宫就不说了,琨玉舍不得是人之常情,只是听说蜀地人口众多,本宫需要兵卒官吏维持西魏的命脉。”

“哦。”赵忱临颔首,忽而晒笑,“那可真是巧了。”

他不紧不慢地回道:“先前临危受命,临时接手了蜀地和西魏,待易高卓等贼子落网后琨玉就上奏天听,把虎符和玉玺都一并交了上去。”

程珲脸色一变,霍然扭头看了蔺清昼一眼。

蔺清昼的手指搭在茶盏上,也面露惊诧……当初为了高驰那枚玉玺令牌恨不得将彰城翻个底朝天,赵忱临始终耐心配合从未有任何怨言,原来早早就暗度陈仓将东西奉上天子了吗?

赵忱临吹了吹茶沫,想起嵇令颐让他在外少接触不明吃食,只能又放下:“琨玉怎敢欺瞒陛下?自然马不停蹄奉上,殿下若是要人,与陛下陈情一番,这种要求都是为了黎明百姓,防治瘟疫刻不容缓,只要合情合理陛下一定同意。”

程珲沉沉地盯了他一会儿,他五官本就生得硬朗,颌骨方正,不笑时颇有几分天子年轻时的威严。

赵忱临这番话,在场的人无人能判断真伪。他初始被天子忌惮本应通过一石三鸟之计被铲除,侥幸活下来后,若是想要安稳度日,交出不属于他的权柄是上上策,皇权式微之际还能坚守本分,确实可以在天子面前彰显忠心。

而天子得了虎符和玉玺不露风声也是可能的,毕竟立储之事年年提起,无论是三皇子还是太子,以前有多受父皇宠爱,在日夜被提醒着该退位让贤后也会生了嫌隙。

不然,怎么会突然提起在崇覃山还有一位皇子?这分明是在敲打。

程珲心里憋闷,火气都快压不住了……赵忱临让他去问自己的爹要兵马,那不是触霉头被再囚一次吗?他本想抢在三皇子程歧之前先礼后兵从赵忱临手里夺过虎符玉玺,谁知道这人跟蔺清昼那厮一样刻板守旧,眼里只有他那个奄奄一息的爹。

“本宫知晓了,赵王对父皇忠心耿耿自然是好事,只是古人说不求近功,不安小就,人还是要渊图远算、放眼乾坤,才能顺遂无忧。”程珲甩袍坐回堂中,面色不善。

赵忱临却给人一棒槌又给人一颗甜枣:“殿下在问陛下要人的这段时日里,若是急着用人,我那群私兵倒也可以先救急,起码先把城里坑蒙拐骗的道士捉了?”

这句话好像又在站队太子,程珲沉静几息,又换上了先前爽利的神色。

赵忱临在天子那里卖了好,指不定又被赞赏有加,此时若是把他推出去,也许就去了程歧那儿。

程珲思忖片刻,想着还是暂时别着急动手,先借力将瘟疫之事办妥得了父皇重用才是关键。

他缓下神色,称呼又从赵王变成了琨玉,在座皆是一片和睦欢声。

将五圣之事说完后,程珲还亲自将人陪至屋外,几人寒暄客套之时,一小儿站在远处拉筋玩弹弓,那石子“突突”激射四方,有一粒直奔众人而来。

准确说,是直指嵇令颐而来。

赵忱临侧对着她,看也没看徒手去接石子,可嵇令颐下意识往旁边闪避,薄纱急急被风吹起,又缓缓落回原处。

程珲忽然定住不动了,他嘴唇微张,眼里惊疑不定。

赵忱临一顿,将手中的石子随手扔在地上,扈从急忙把小孩赶去远处玩耍。

吵吵闹闹之间,程珲的声音却清晰可闻。

他说:“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