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1 / 1)

说是去叉鱼,实则嵇令颐的作用就是远远站在一旁观战。赵忱临不让她下水,一则是因为怕她弄湿了衣裳,二则是她实在不是捕鱼好手,抓不到就算了,还容易把好不容易骗过来的鱼吓跑。

先前只有两人时,嵇令颐秉承着能者多劳的原则,但凡赵忱临一清醒有点力气就拉着他去备好两人的吃食。他掷剑动作幅度不大,却又快又准,她则抱膝蹲在倒空了香灰的香盘旁美滋滋地数着今日收获,顺便在每次插中后对他好一顿夸。

他本来也没觉得这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掷飞剑割喉的事他也没少做,几条鱼……熟能生巧罢了。

可是她那时候好不容易等到他从昏睡中清醒的时刻,好不容易能从无限独处寂寥的环境中剥离出来,总有说不完的话,总能夸出一系列过于夸大其词的钦佩和赞美之意。

久而久之,他居然真被她那张甜言蜜语不打草稿的樱唇俘到,明明杀人时没有任何花架子,叉鱼的动作却越来越花哨纨绔,好似京城中赛马过街的少年,头筹就是心上人满心满眼的赞叹,谁能克制?

有些动作做完他自己都面热,可是一转头,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好像他是多么了不得的脚踩红云的大英雄,于是他心里那点赧然就被翻滚的诡异满足感淹没,以至于下一次还能做出这种讨人眼球的动作。

赵忱临回想起两人之前相依为命的日子,实在是有些食髓知味。

她生了他好久的气,可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让青麾衡盏迟点露面,他从来不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是这样好的一件事。

原来生病时会得到这样的重视和体贴,她没有毫针、没有药石,便一直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眼里都是他,絮絮地轻声与他说话,生怕他有个好歹。

纵使他有多缠人贪婪都可以打着寒症的旗号,她一并纵容,他在这样一次次的试探中确认了甜蜜的爱意,他喜欢她全心全意守着他的感觉。

“我以为你都吃厌了没有盐味的鱼。”赵忱临与她并肩往江边走,先起了个话头。

嵇令颐已经快一天没与他说话了,也不理人,不正眼瞧他,可现在她满脑子都是等下如何让赵忱临掉水里出出气,抱着打消对方怀疑的念头自然回话:“想看主公的英姿了。”

赵忱临闻言微不可见地、轻轻地挑了下眉。

再转头瞧一眼明显打着一肚子坏主意的嵇令颐,他点点头说好。

两人到了江畔,照例嵇令颐就该止步不前,可在赵忱临连中几条鱼后她默不作声地悄咪咪摸到他身后。

水位没过她的膝盖,赵忱临正往前走了几步,俯身去拾叉中了的又一条战利品。

她蹑手蹑脚,回忆了一下话本里疯狂作死的恶毒女配推女主下水的剧情,趁机一把推在他背后。

事实证明,邪不压正,女配最终都是会被女主打脸的。

嵇令颐没把他推进水里,赵忱临好像在后脑上也长了眼睛,看也不看反手轻轻松松扣住她的腕子,她大惊失色之下往后匆忙退了一步,水里步行不似平地,这一步反而要将自己跌倒。

手腕上一紧,他转身半步将她往前一拉,稳住了她的重心后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屈膝蹲跪进了水中。

她没多想她为何能这样轻易近了自小习武的他的身,也没多想他为何上一瞬还能稳稳扶住她,下一息就稳不住自己的身形落了水。

她只是诡计得逞,往他脸上弹了点水,笑得那一泓清水的眼睛似乎都要滴水,明艳不可方物。

她指着他,嚣张道:“看你下次还敢不敢骗我。”

赵忱临下半身都落了水,脸上还有她作乱沾上的水滴,自下而上看她笑意盎然,不由自主地跟着微微上勾了眼睛,似乎也在笑。

他的神情与病时每一次陪她处理鱼时一样,看向她时脸上都会浮起晕染的柔和,他的眼神太过柔软,好像她是暗夜里的一点光,维系此生热忱。

嵇令颐笑着笑着,止住了声音。

他没有起身,迁就地一直浸泡在水里,把手上的鱼拍晕后再递给她,问道:“第几条了?”

“不知道,但是现在多了两张嘴,要多叉几条。”

“好,你说停我再停。”

他又要往深处走,嵇令颐一把拉住了他,用袖子细细擦去了他脸上的水。

他一动不动,仍她动作,嵇令颐突然想起他是说过的,语气留恋,说真希望年年岁岁都有这样的好时光。

这便是好时光了吗?他可真没有追求,起码还要求身体健康,求家财万贯,求……

“算了。”她努力拉他出水,“有六条了,青麾衡盏要是还不够饱腹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她说:“你病体初愈,没道理让病人来劳作。”

四个人一顿饱餐……在青麾独自去另外捕了六条鱼的前提下。

他委屈地声称这是因为上次说漏嘴被罚,可赵忱临只波澜不惊地说这是让他们吃饱好干活。

今夜锡县终于引蛇出洞,两船私兵前脚登船离开,后脚赵忱临就碾了碾地上残弱的火星,说动手。

太子又向朝廷要了药石和银两,听闻这次天子已经公然发怒,还是看在这份奏疏出自蔺清昼之手,并在上面写了已有疫病药方的眉目,这才给了最后一次机会。

不过这最后一次机会半路夭折了,只因五船药材和银两被赵忱临等人扣下了。

嵇令颐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到他杀人。

他与青麾衡盏等人上的是第二艘船,青麾衡盏在船头控制住船家,他则揽着她从船尾摸上去后一路往前。

她穿着第一个被一刀切了脖子的兵卒的衣服,坐在船板上装死。

太子私兵初始有些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后围攻而上,大约十余人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赵忱临身形急变,一剑挑开对向双双直指的刀,夺了一把后反手横拉割喉,那剑则抬手刺入另一人胸膛,发出“扑哧”一声粘稠闷响。

其余人趁机近身,赵忱临卷腹高高跃起避开攻击,横踢在两人脑门,借力蹬起后手腕挑出一个凌厉漂亮的剑花,扭身自上而下冲面门垂直劈下。

一艘船就是千人,嵇令颐眼前的尸体越来越多,她胆战心惊地看赵忱临源源不断地打车轮战,不仅未见吃力,反倒动作越发狠辣干脆,大开大合,每一招都是冲着死招去的,好像一把开锋冷刀饮血后逐渐得趣,越发得心应手。

大量温热的鲜血喷洒一地,凄厉声吸引了第一艘船的注意力,那船越驶越慢,最后好像预备掉头支援。

青麾和衡盏的声音渐渐近了,好多私兵被挑下船入了冰冷江水,生死不知。

船板上渐渐没了声音,船忽然斜了方向直登登地迎上了掉头支援的前船,前船急刹不住,直接被撞上了船腹,“咚”的一声巨响,几乎拦腰对穿。

巨大的撞击和江水涌入的声音比夜色杀戮还要恐怖,两艘船第一反应都是赶紧靠岸,因着前船对半裂开沉水更快且几乎做不到再行驶,不少兵卒赶忙往这里攀爬。

爬过来的人不算多,两船分开,会水的兵卒纷纷跳水围上来,赵忱临方才的那把刀已经卷了刃,一把丢开后正空手将手上的剑拭干净,爬上船的私兵举刀就砍。

他偏头抬肘撞开刀面,五指成爪握住来人的脖子,发力一拧,手背上蔓延至小臂的青筋骤显,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人似乎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软趴趴地应声倒地。

赵忱临足尖一挑,换了这人的刀入手,转了半圈刀柄,用刀面一拍,将从水中爬上来的人重新拍进水里。

等船只将将靠岸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江面上重归平静,只是粘稠血肉一时半会难以被水冲刷洗净,夜风中裹挟着太多刺鼻的血腥味。

船只彻底报废,赵忱临那身衣裳完全被血浸润,他随意挑了套还算干净的死人服换上,提剑径直往未曾移动过位置的嵇令颐这儿行来。

剑锋滴滴答答,随着他的步伐留下一地红点,蔓延成线。

船要沉了,他不急不缓地站定在她面前,冲她伸出了手,嵇令颐正要搭上他的手心,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上有血,于是缩回去表情淡然地擦了擦。

而后身形一动,手穿过她的后腰和腿弯将人打横抱起,他足尖一点便掠了出去。

船家都留下了,问到朝廷下发的药材和银两货船消息后,翌日那五艘船轻轻松松成了囊中之物。

“你知道药方了?闻人嗣还唧唧歪歪说什么没有药渣辨不出。”赵忱临领着嵇令颐去检查药材,一刀落一锁。

“他说的缺一味,是青蒿叶,与桂枝、麻黄、甘草共煎,清血中湿热,治疟疾寒热。”嵇令颐说完,赵忱临就打开了那些大箱匣,往里一看,果然这几味药都在。

只是为了不做得过于暴露,太子还要了其他一系列不在药方中的药材打掩护,都被嵇令颐来者不拒收下。

船家回过去从东魏上岸,袁问筠早已派了玄甲军等候,赵忱临借花献佛付了太子要来的银两,袁问筠立刻给人给房,大气的很。

嵇令颐则带人熬药,从东魏这一端进了锡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