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1 / 1)

她才掉了一两滴眼泪,身前的人已经下颌紧绷,撩开她的发丝去瞧她的脸。

嵇令颐不肯让他看,死死抱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脸藏起来,于是他作罢,一手揽住她在背上轻缓地拍着安抚,另一手将窗稍稍推开了条缝,让车厢内溜进点风,好让吃醉酒的人不那么憋闷难受。

她瓮声瓮气:“对不起。”

赵忱临的手臂还紧紧地将她勒进怀里,偏偏语气仍是疏离的,他不冷不热地说:“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

她说话只说一半,也不解释什么,反反复复对他道歉,含着哭腔,一声比一声可怜,好似做了什么天大的亏欠事。

赵忱临静思片刻,修长的指骨捏住她的脸颊挤出一点肉,她嘟囔两句,终于停下了道歉。

两人终于对上了视线,月如银钩,从窗缝中斜进霜辉,似拂上了一层朦胧的轻雾,她挂着眼泪忽然粲然一笑,抚摸他的脸颊,怜惜道:“喝就喝,你才是最重要的。”

赵忱临呼吸微燥,低垂眉眼,问她与那异邦人说了什么。

嵇令颐又靠回他肩上,解酒药起效很快,她先前又催吐了好几回,已经清醒了个六七分,只是她觉得现下继续装作吃醉了酒更好。

她拒绝了居袭士的交易,崇覃山互通往来的路若是被公开,只会成为硝烟缭绕的坟冢,她堵不起。

她退而求其次用烈酒换来一次机会,因为闻人嗣知道了这回事,消息迟早会传到赵忱临那儿,所以她不能太冷心冷情。

可她又怕他早早知道这件事,所以今日她的表现就尤为重要,都说酒后吐真言,她得在他面前露出极其痛苦后悔的样子,起码不能让他寒了心,以为他的命在她心里不如崇覃山。

她想,把握住明日的机会,如果能一举得到方子,这桩事就这么过去了,也算两全其美。

赵忱临见她神色恹恹不想说话的样子,以为她头痛得厉害,掀开他的鹤氅将她整个人拢进去,把冬日的寒风挡得严严实实。

鼻腔里是清远回肠的熏香气味,嵇令颐深吸了一口,觉得他身上真的很好闻,靠着他格外安心。

她想了想,觉得他确实很重要,崇覃山之后没有人比他更重要了。

她要抓住明日的机会。

*

一直到回到宅子赵忱临都再没松开过手,他抱她下的马车,进的房间,还叫人上了早早备下的温热醒酒汤,屏风后沐浴的热水也早就备好了。

嵇令颐看着这一室温馨,陡然升起更强烈的酸涩和感动,还有更惴惴不安的心虚,好像自己真的做了一件错事。

她不自觉地开始收敛自己的脾气,仿佛那些在外鬼混一夜的浪|荡子,回家后面对大度贤惠的妻子生出事后的愧疚和内疚,于是极力表现出听话懂事来减弱内心的不安。

而赵忱临似乎并未察觉她隐秘的心思,一脸平静地为她递碗擦手,见她苦着脸喝完汤汤水水后还为她盛了小半碗热奶。

“喝了胃会舒服点。”

他好成这样,她心里简直软成了一滩水,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是他指东打东指西打西,一口接着一口干完了。

她见他情绪平和,侥幸想着他大概已经不生气了吧。

嵇令颐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觑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捡了两粒什么东西含入口中,似乎像是像是糖豆。

他吃完后抬眼看来,嵇令颐立刻收回了眼神专心演醉酒,摇晃着身体起来说去沐浴。

她还客气了一番,问他要不要先洗,赵忱临命人把桌上碗碟撤下,回她早已洗漱过了。

嵇令颐想起早上对他一口答应的今日早归,顿时更加心虚,恨不得夹着尾巴躲开他。

隔着屏风,她才松懈下来,在热水里泡得浑身舒坦,骨头缝里的酒仿佛都随着热水腾腾的蒸汽散发了出去,嵇令颐闭了会眼睛,嗅到房间内慢慢弥漫出浓香。

香气越发越馥郁,她疑惑地转头看了一眼,却骤然发现赵忱临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屏风,倚靠在屏面拎着鞓带看着她。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怎……怎么了?”嵇令颐见他将鞓带缓慢地缠绕在指间,那沉甸甸的铜扣折射出冷兵器的银光,好像一条阴冷绞杀的蛇一样伺机而动,准备致人于死地。

她莫名在热水中打了个颤,将身子往水下沉了沉。

鞓带在他指间打了个转,另一端荡了荡,垂到地上。

他转身出去,淡声道:“酒后不宜久泡,可以出来了。”

嵇令颐挥散隐隐约约的警惕和怂意,应了声从水里出来。

她转出屏风时房内只余一盏夜灯,微弱暖光仿佛一点红豆印在墙上,赵忱临已经睡下了。

之前无论多晚,他都会靠在床头翻书等她回来同寝,这倒是第一次先睡下了。

嵇令颐放轻脚步,从他身上悄无声息地跨过去,他眼皮沉阖,斯文俊秀的唇紧抿着,一丝反应也无。

她收回目光,将将跨过去一条腿时脚踝突然被人握住往前一拉,她重心不稳,短促惊呼一声狼狈坐在他腹部。

再抬头时赵忱临已经撩起眼皮,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眼底却毫无睡意。

嵇令颐往后缩了下腿,他跟过去在她膝上某处敲了一下,剧烈的酸麻感立刻从双腿蔓延往上,连后腰都软了下来。

她见他支起上半身,终于后知后觉感知到这一整夜他身上无意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什么不生气了,他怕是一直就没消气过。

“要不要吹灯?”他握住她如春柳般软绵下去的腿,又往前拉了一段距离。

有些太近了,她只要一低头就能与他对视。

嵇令颐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他便自作主张地扬手一挥,火烛应声而灭。

夜色席卷,突然的黑暗让一切感官迅速拉到极限,她单薄的寝衣隔不住不属于她的温热的呼吸,打在皮肤上好像灼起了一片。

他的声音很低:“原本想等到拜过天地之后再说,我想试着像蔺清昼或者叶汀舟一样做一个高风亮节的君子,一个两个的,你是不是就喜欢那样的?”

他一边拆礼物,一边继续拉近她与她轻声说话,先是胸腔震颤的共鸣,再是喉结上下滚动,最后呼吸打在近无可近的地方,她终于慌慌张张地去扯他的头发。

他笑了一下,有一种无所顾忌的疯劲:“可惜总有装不住的时候,是不是?”

剩下的话闷在喉咙里,含糊不清,再后来就不成语句了。

今夜的月色很亮,映照进屋子,仿佛落下了一盏滢皓孤灯。

她朦朦胧胧借着月光能看得清他,后来又看不清了。

他抽空喘了口气,又说了一次:“坐好。”

可是这次坐不住了。

他把她手腕上粗心大意忘记摘下的堆丝红玉髓手链解下来,却没有像白日簪发簪一样重新为她戴好,而是随手扔在了床尾。因为手链几次勾住发尾,扯得人又痛,又蔓延出奇异的麻。

她终于能趁机躺下时赵忱临正在平复呼吸,他方才不小心被呛到,却空出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慢条斯理地问她哭什么,他这次反应不及,下次便不会了。

她又羞又恼,简直不想理人,气汹汹地背对着他,可是腰上绕过来的臂膀劲实有力,她伸手去掐他,却摸到手臂上微微凸起的青筋。

她恍惚想起他在校场为她训兵时高悬马上拉弓射箭时的英姿,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鼓起,弓弦弯出一个完美的弧形,手指一松只能看到震颤的白色箭尾。

满堂喝彩,挽弓饱满,落箭精准。

他还与人懒洋洋地说着修身为弓,正心为箭,博取而知止,就像十五六岁时最风光肆意的少年郎。

那时候他的小臂上也会爬起蜿蜒青筋,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被人狠狠抓了一把心脏。

嵇令颐溢出一声,又生生掐断,指甲嵌入手臂上的筋络,浑身战栗。

青筋鼓起的何止手臂?

他匐在颈边,用鼻尖扫开她的发丝,呼吸洒在后颈,身上的皮肉像是撑开后又缩紧,还有经脉颤跳的起伏。

他问她:“下次还敢在外头喝成这样么?”

“不敢了……呃,再也不喝了。”她连连求饶,往前逃了两下,手下却摸到一冰凉金属。

那东西很快被赵忱临抽走,她这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鞓带,带扣敲击发出清脆响声,她突然头脑清晰起来,警觉地想起他方才拎着鞓带瞧她的眼神。

才膝行两步,果然下一瞬鞓带就穿过她的手腕,快速又熟练地系上了一个行军结。

她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两人天差地别的体力对比,他对付她时,甚至还来得及在她手腕上垫一块帕子,防止她被皮革上的金属蹭伤。

房内的熏香过于浓郁了,靡丽厚重,仿佛要溺死在极度艳丽的世界里。

嵇令颐再次抽出仅剩的神志:“你为什么这么烫?”

她好像找到了什么绝佳的借口,巴拉巴拉说了一长串:“是不是风寒了?秋冬宜静养,不可纵……”

“嗯,我服药了。”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而后环住她往下掉的身子,在背上亲了一口。

她愣了一瞬,再无精力想其他,只会懵懵地问他什么药。

她听见他笑了一下,满足又愉悦,答道:

“你说我服了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