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1 / 1)

“你等等!”

嵇令颐几乎是立刻就冲出了药铺往外跑,可穿过小弄堂那龟公已经没了身影。

她咬了下牙,回去将药方压入药斗隔层,匆匆熄了灯任由账本摊在桌上,紧赶着锁了门就往外走。

因为药铺就在宅子背后,这两相对望的距离她平日里也从不让暗卫跟着,有事爬到树上喊一声都能听见,权当偷偷给他们放风。

于是此时她心中急迫,牵了马后什么人都没带,径直往销骨刹赶。

街上马蹄声响起,到底是才开始恢复生息,往日热闹的街上这个时辰已经鲜有人烟,嵇令颐不敢在路上纵马狂奔,控制着速度前去。

“嗖——”的一声,利箭破空,贴近身后她才将将发觉那锃亮冰冷的一点,手上扬鞭的动作已起,她大惊之下收不住,索性狠狠心重重一鞭扬在马匹臀部。

马儿吃痛长啸,撒开蹄子嘚嘚往前狂奔,溅起阵阵沙雾,对方大概是没想到她不急停躲避反而加速行进,那弓弩擦身而过。

没有射中她,可也没有落空。

一箭穿透马儿后腿,“噗嗤”入肉的声音如同惊雷滚下,嵇令颐慌忙伏低身子死死抱住马脖子,可急行的节奏猝然打断,马儿后膝跪地拖行,她还是因惯性被掀了出去。

好在砸在地上前她还竭尽全力抱着马脖子抓着鬃毛,不至于被高高扬起后重重摔下,她连着马一起跌倒在地后顾不得手臂上被擦伤后火辣辣的疼痛,立刻站起身直冲街边对角还亮着灯的酒肆跑去,口中接连大喊“走水了!”

她怕身后暗箭再起,跑时如蛇形般绕来绕去,可那酒肆似乎也要打烊了,几声走水了没有叫出人,只有窗边影子动摇,好像是要探出身来看一看。

几箭贴着脚步不中,那索命的刺客飞身提刀而下,冷风拂过后脑勺,她距离那酒肆却还有好几丈远,嵇令颐扭头扬手冲人眼睛撒了一把药粉,恶狠狠地叫嚣了一句:“沾到一点就瞎!”

那刺客悚然一惊,大约没想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随身携带这种东西,身形急转避开后那刀锋擦着她的头顶而过。

嵇令颐奋力再跑,只见有一马车转过街角疾驰而来,帷幔晃动,两侧高悬湘竹素纱灯笼,当即大喊了一句:“蔺清昼救命!”

酒肆二楼的窗户终于推开了,店家探头往下叫着“哪儿?哪儿走水了?!”,对面一声有力的马嘶声,马车踏风而至,熏风将帘子吹动,一双手掀开络纱遮挡的窗笭,嵇令颐想也不想直直往马车前奔去,那刺客唯恐身份暴露,收刀后连发弩箭,只听到一声闷哼才脚尖一点腾空上了屋顶,再一点地就没了影子。

蔺清昼听出了她的声音,才刚蹲起身撩开窗笭命人停下,眼前一花,嵇令颐已然钻进来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惊魂未定。

他被撞得跟着往后一退,手上却不由自主地抱紧了,两人一同跌坐在车厢内柔软厚实的密绒花鸟地毯,半晌都没有起身。

他听到她剧烈跳动的心跳,每一下都透过衣裳震颤在他的胸膛,才几息之间惊觉自己的心似乎跳动得比她还要响亮,耳膜里汩汩如一把小锤击打,让人战栗发抖,更怕她听见。

“你……”他嗓音有不自然的颤音,脑中混沌一片,忽而触摸到身前渗透外袍的粘稠湿润感。

“你带人了吗?小心他去而复返。”嵇令颐率先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安全后疼痛感重新占据上风,她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撇过头检查自己被射中的小腿。

“有人,去追了,但怕是要跟丢。”蔺清昼紧张地观察着她洇出血色的裙裾,脸色发白。

是连弩,短小精悍的弓弩威力极大,整个头完全没入肉中。

这不看还不要紧,一看立刻觉得锥心痛楚,嵇令颐刚试图站起来又立刻坐了回去,眼眶都泛了红。

她吸了吸鼻子,咬着牙将裙子撩起来,雪白笔直的小腿上血丝如蛛网般爬着向下流,牵扯时不慎碰了一下箭身,牵出她一声难忍的哼。

蔺清昼看起来比她更要方寸大乱,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满心满眼都是身前的人,哪还顾得上什么追人。

他取出自己的手帕由下往上一点点轻轻按压,力道柔得好像在触碰一朵易碎的枝头花。

“还好,没毒。”她声咽气堵,眼前雾气朦胧,还要打趣道,“大概是想着对付我这种货色无需用毒,一箭穿心就够了吧。”

“结果阴沟里翻船了。”她笑了一下,很快又痛得皱紧了眉。

“别说话了。”蔺清昼听不得什么一箭穿心的话,倾身跪伏在地上贴着毯子将手臂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地将人抱起来放在坐榻上。

“你带金创药了吗?我送你回去吧。”他扶着她的小腿,那跟箭横亘在眼前,颇为吓人。

“没有,刚才都撒人脸上了。”嵇令颐将腿收拢一些,下了大决心似的,“你帮我拔了吧,我还要去销骨刹,有急事。”

蔺清昼手上一顿,太阳穴鼓鼓跳起来。

她不可能受得住。

他面上露出不赞成的表情,嵇令颐将裙裾边撕了一条下来,歪歪扭扭的,绕过伤口上方后示意了他一下。

“是谁要杀你?”他虚虚握住那柄杆。

嵇令颐摇摇头。

他见状心中的猜测越来越清晰,便更愧疚,迟疑道:“我有一事要告知你,你先前说的太子一事……不,也是我的猜测,可是……他拿走了一幅画,那副画跟你有些关系……”

两匹骏马忽而一动,帏幔猛地被掀起,砸出叮叮当当一串清脆响声,来人身高腿长,提着剑一步就迈了进来。

两人同时一顿,往外看去。

在赵忱临近乎拆骨剥皮的眼神中,外头齐响起“属下失职,请主公责罚”,平日里暗中护卫的几个暗卫跪了一行。

“我我……不是,是我没叫上他们,不干他们的事。”嵇令颐结结巴巴地冲他解释。

赵忱临的胸膛起伏不定,情绪大起大落,方才见到那匹倒在血泊之中他几乎目眦欲裂,如坠冰窖,提气纵跃的力气一瞬间消失殆尽,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现在眼前还朦朦胧胧地浮着一层红雾,看人看物却格外清晰,每一帧仿佛都慢放了。

他瞧见她一张一合的樱唇,瞧见她急着求情时微微瞪大的眼睛,挂着一点湿漉漉的水色。

往下,蔺清昼双手虚扶着她的小腿,裙裾撩至膝盖——

他这才回过神,上前两步拂开蔺清昼的手,反手将剑收回剑鞘发出“哒”的一声响,转头问:“什么画与她有关?”

蔺清昼当着他的面,如何能说得出口?

他嘴唇翕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顶着赵忱临骇人的气息模棱两可道:“太子怕是要将她的身份公开,拿着她的肖像画去见陛下。”

这一句话说出口,几人皆是心思活络之人,立刻捋清了来龙去脉,嵇令颐恍然大悟:“因为我长得与殷氏相似,所以要以绝后患,杀我的是嘉贵妃?三皇子?还是四公主?”

赵忱临想到些什么,拧着眉定定看他,目光深沉若万仞寒山:“你怎么知道?你见过那副画?”

蔺清昼张了张嘴,气息眨眼便乱了。

“那副画不会是出自笔底春风的蔺相之手吧。”赵忱临忽而笑了一下,转瞬即逝。

鸦雀无声。

赵忱临扯了下嘴角,笑容越发讽刺:“我以为该向蔺相致谢,毕竟也算是救了我夫人一命,可到头来今夜暗杀原是拜您所赐。”

“好了别说了!”嵇令颐扯了下赵忱临的袖子打圆场,“我还在流血呢。”

这一句话立刻将赵忱临的注意力全部收回,他分得清主次,迅速放弃在此刻发作的念头,整了整她的裙摆抱起她便往外走。

“我让闻人嗣过来……是不是很痛?你大晚上去哪儿,不带人也不说一声,让我好找。”他絮絮叨叨地念起来,背脊上还有未干的冷汗,一阵后怕。

“我去销骨刹。”嵇令颐急着将此事告知他,眼里都带着笑,“你知道吗,叶汀舟还活着!”

赵忱临的脚步倏地一滞。

她没发觉,还揪着他的衣襟挨近他兴奋道:“他给我留信了,不知那居袭士与他有什么渊源,托龟公将寒毒药方和信一同带给了我,我要去见见他。”

“怎么会?”他喉结一滚,听到那名字就犹如针刺,“你今夜才去找人就遇刺,可别是个陷阱,那高驰亲口承认杀了叶汀舟,一箭穿心——”

“什么?你之前怎么不早说!”嵇令颐却突然激动了起来,她喃喃道,“可叶汀舟天生心脏在右!”

“我认得出他的字,不会有错……啊,蔺清昼今日去查了文书路引,居袭士的路引是汉水谷地那儿申发的,会不会出事时正巧两人都在蜀地,居袭士医术造诣深厚救回一命?”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忍不住动了下腿,又是倒吸一口冷气,“是真是假,找那龟公一问不就清楚了。”

赵忱临面色扭曲一瞬,一双黑瞳幽光凛冽,无波无澜。

他收紧手臂,将身前的人牢牢圈紧,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宅子方向走。

他清楚地记得叶汀舟中箭时已是奄奄一息,两人曾对视过一眼。彼时叶汀舟冲他伸了下手臂求救,他走近后却未施以援手,反而取走了挂在腰间的嵇令颐的身世玉佩。

而后轻描淡写地让暗卫给了他一剑,正中心口。

“那龟公长什么样?”赵忱临突然开口,声音如同飘在空中的无根萍。

嵇令颐连忙仔仔细细地描述了一番。

他笑起来,唇角勾起一个晦暗的弧度,安抚道:“好,你乖乖在家包扎休息,我替你去问一问那龟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