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3 章(1 / 1)

某种稍纵即逝的眼神,蔺清昼很快就收回了手。

他看到赵忱临黑漆漆的瞳仁里某种微妙的隐忍情绪,像是穷凶极恶的暴徒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理智,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件夹袍被仓促搭在嵇令颐的肩膀上,他甫一松手就沉沉往下坠。嵇令颐连忙去抓,赵忱临抬手拎住领口,反而上前一步隔在两人之间,细致地为她披上。

蔺清昼微怔,他以为赵忱临会将这件夹袍一把扔开再踩上几脚,方才那个转瞬即逝的幽诡难辨的眼神此刻还在他脑中闪过,心有余悸。

“是我照顾不周,多谢蔺相关怀。”赵忱临仍然背对着他,将旋扣一一扭上,语气听起来稀疏平常,好像街坊邻里之间在客套地感谢对门照看家中无人看管的幼子。

他将衣服为她穿戴好,略沉的男子夹袍压得她很快就热了起来,嵇令颐嗅到了这两人之间奇怪的气氛,出来打圆场:

“谢过蔺相,回头我洗净后再还于您。”

蔺清昼原本想说不必再还,可见到赵忱临一遍遍又缓又慢地捋平肩颈处原本就不存在的褶皱,冰封般的平静下有一种让人牙关打颤的可怖压力。

众臣虽陆续散去,可还有几人等在此处,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激怒赵忱临,便转口应了下来。

嵇令颐又冲赵忱临看了几眼,他挡在中间像一堵墙一样拦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微微仰起下巴才能观察到他现在的表情,解释道:

“没事,你自己这件衣服还是青麾好不容易翻出来的呢,就你方才那……样子,总得让你穿戴整齐才能面圣不是?”

赵忱临却没有说话,他为她穿衣时仔细得仿佛在为她穿五爪龙袍,好像这件衣服不是什么临时御寒的选择,而是一件值得沐浴焚香好好对待的祭天大裘冕。

他将唇抿成一道泛白的线,半阖着眼睛,鼻腔里嗅到了一丝淡淡的、根本不应当出现在她身上的陌生气息——

这件夹袍应当是崭新的,可即便如此,一直放在蔺清昼的马车里备用还是沾染上了一点味道,他不太喜欢。

他很不喜欢。

可他只是顺着她的肩膀滑下拂至手臂,最后将她的手包在了掌心……是他疏忽大意,她才出来了这一点时间,手就有些凉了。

他死死地盯着夹袍上的素纹,好像要在上面盯出一个洞来,理智与情感撕扯成迥然不同的黑白,他一点点摩挲她的手心,好像是想让她暖和一点,又好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一件衣服么,算不上什么,他岂非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她能防寒舒服才是头等大事。

可他不想再在这儿等着了,一刻也不想站在此处了。

他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居然还笑了一下,柔声问嵇令颐还有别的要事要办么?见她摇头,他那点笑才有了两分真情实感,也根本没打算与蔺清昼告别,只看着她建议道:“我们进去吧,外面风大。”

嵇令颐又冲蔺清昼说了两句告辞的话,也催促他更深露重,早点回府中休息。

见他缓步离开,嵇令颐才收回目光往边上瞥了一眼,见赵忱临始终一语不发,好像是情绪绷到极致,反而沉淀成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

“进去吧。”他居然还冲她微微一笑。

嵇令颐狐疑地瞧了他一会儿,实在是没看出什么苗头,犹犹豫豫地重新进了寝宫。

天子身边有一众太医和殷曲盼陪着,嵇令颐在一旁浑水摸鱼地表着孝心,身后却一直有一束难以忽视的、过于炙热的目光。

她几次状似无意地用眼角余光偷瞄,都见到赵忱临端坐在桌旁瞑目沉思,一双黑瞳幽光凛冽,如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神直白又具有攻击性,准确地说,是死死地盯着她拖在地上延出一条长尾的夹袍。

大半个时辰,他的目光就没有一刻离开过那件夹袍,透着一丝方才藏得极好的负面情绪——

独占、侵略、破坏,晦暗且阴冷。

他手中似有韵律节拍般一张一合地捏着瓷瓶瓶颈,好像下一瞬间某些真实的心思便要喷涌而出,将那些不顺心意的东西都碾作齑粉。

嵇令颐被殷曲盼借口支开,说天子这儿有娘亲在,让她去处理下赵忱临的伤并趁势去偏殿休息。

已是三更,嵇令颐终于得以脱身。

她与赵忱临去了偏殿,身后的光线和声响渐渐抽离,略显黯淡的宫灯将两人的身影无限拉长,耳边逐渐只剩下微弱的脚步声。

进了偏殿,宫人已经备好了热汤并铺好了被褥,里头还烧着上好的无烟银骨碳,房间里暖洋洋的。

嵇令颐把备好的药一一在案几上摆开,还没挽起袖子大展身手,身旁赵忱临目不斜视地经过,一只大手横叉过来一把拉住她,拖着她倒退着踉跄了两步。

他将她旋了个身面对面站着,手速飞快地把她身上的夹袍脱下来,好像那袍子上爬着毒蝎蝮蛇,稍慢一点就会惹火上身。

“你在湖中泡了这么久,先去热热身子。”他嘴上说着合情合理的关心话,动作却毫不手软地将那夹袍扬在地上。

“诶……我要还给蔺清昼的。”嵇令颐被他催促着推了两步,犟在那儿对抗着他的力气想把衣服捡起来。

“总归要洗的,难道你还想直接还给他?”赵忱临攥着她的腕子,几下间她就被半推半抱地浸入了桶中。

她惦记着他的伤,也没泡多久,很快擦干长发转出来。

“伤处痛不痛?”她偏头问了句。

她将他冷落这么久,一是因为天子面前没有什么轻重缓急,天子就是手指上划了个小口子那也是顶顶重要的最优先。宫人和姑姑会客套地让她先去看看赵忱临,可这话只能听听,却不能这样做。

她一个自小在外长大的公主,天子病重之时她若是还有闲心为他人看病,那就是问题。

二则是……方才殷曲盼见他平静地坐在一旁一声不吭地等人,两次开口问他疼不疼,他都否了。

而眼下,赵忱临收紧下颌,微微垂下头看着她,简单明了:“痛死了。”

嵇令颐:……

“可是有些人来之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只留意我,一个晚上却连话都没与我说上两句。”

她只能装傻充愣,赵忱临坐在桌旁,眈眈地瞧着她为自己一处一处涂搽药膏,倏然靠近她在她颈侧轻轻嗅了嗅。

热息洒在上面,有点痒。

她拧了下肩膀躲开,可他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用鼻尖蹭开她黏在莹白细颈上的湿发,像一只觅食的猎犬贪婪地捕捉她的气息,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

她不知道他在闻什么,抬着两只糊满药膏的手立在原地,急声提醒:“你下颌处才刚上完药,别把药蹭我身上。”

赵忱临喟叹一声,有些沉迷又满足地低声说了句:“没有味道了……”,而后在她脖子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他还谨记着她的忠告,理所应当取过一旁胡乱丢在案几上的夹袍,当做帕子把下颌刚上好的药细细擦去。

“你!”她立刻不乐意了,将手上的小瓷瓶重重往旁边一搁,拿乔不干了。

可他恍若未闻,一把抄起她的腰肢,将她稳稳地放在了案几上,她的双腿悬在空中,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嵇令颐被吓了一跳,锤了下他的肩膀问他想做什么。

他看起来根本没什么心思回应她,将那袍子沾有药膏的地方折在下面盖住,然后又自顾自折了两折,将那夹袍叠成一四方褥垫的模样,双手揽住她的双腿抬高,慢悠悠垫在她臀下,又轻飘飘乜她一眼。

嵇令颐大惊,似被烫到般往后缩了一下,却被他捉住了脚腕往边上拉了一下。

他抬了抬下颌给她看,像是预告:“擦干净了,不会蹭到你。”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蹲下了身去。

一旁的瓷瓶被无处借力安放的手打到,终是晃了几下后歪倒,骨碌碌往一边滚去,她无暇顾及,却似恼似躁地叫了两句:“药!药!”

蹲伏在前的人喉咙里夹出半是调笑半是逗弄的声音:“嗯?不是正在给你么。”

他起身站定在她面前时擦了下她湿漉漉的眼角,顺着脸颊抚摸下来,而后牢牢捂住了她的嘴,看她仰起头,身体拧成一把流畅的弓。

“你关心他更深露重,怕他休息不好是吗?”

“我见公主与他笑得很开心,你们在说什么,也与我说说?”

他将旧事一点点重提,今夜所有的伪装大度都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一泻千里,他想他很努力了,可是没办法。

最后,他挤近她,贴着她的耳朵低声提醒道:“陛下就在正殿,此处不过隔了几堵墙……”

五更天才睡下,嵇令颐累得很快睡熟了,赵忱临却睡得不甚安稳。

一种轻微的紧张感如时刻紧绷的线重新缠住他,梦中他又回到了熊熊大火中,锥心蚀骨的痛苦扼住他的咽喉,让他痛不欲生。

半梦半醒间他仓皇惊醒,第一时间偏头去看她,见她熟睡还要探过去摸摸挠挠她的手心,确认她身上传来的温暖体温。

他心有戚戚,想让她起来与他说会话,又想让她多睡一会。就像前半夜他想扔掉那件夹袍,可最后还是严严实实为她穿戴整齐。

他想他这二十年来手上沾了很多血,从未有一刻如当时瞧见漫天大火时来得悲痛和后怕,若是单单报应在他身上,没有什么阿鼻地狱不能咬牙忍过去的,甚至他还可以背负她的那一份,可是千万别拖累她。

求神仙大帝,求十方阎王。

千万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