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川佑蹲在公园的灌木丛边,百无聊赖地弯腰数蚂蚁。 她自言自语道: “发现小蚂蚁搬东西了。” “我应该去做什么呢?” “我是个什么机器人呢?” 很可惜,她的脑芯片里虽然有“联网”这个选项,但她怎么都连不上这个时代的网络。 是因为3G和未来的不知道多少G不兼容吗? 她胡乱想着,想起那个愿意让她待在家里的松田阵平,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她蹲着,一手抱住膝盖,另一手在蚂蚁队伍旁边捣乱: “因为讨厌我吗?” “因为我是笨蛋机器人吗?” “还是因为我没用又烦人?” 蚂蚁大队伍绕过了她的手。 “可是他是迄今为止惟一能看见我的人类……我要怎么办呢?”她简直要愁苦死了。 机生前途渺茫。 她站起来。 黑川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走着走着就到了一个购物广场。 ——虽然情况好像不太对的样子。 她抬起头,购物广场中心高耸着的摩天轮停止了转动。 摩天轮附近的岗亭中发生的小爆.炸让驱动系统受损,停下了轮辋和轴承的运作。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 广场上的人群惊慌四散。 而负责疏散的保安正在引导着人流移动。 黑川佑像刚认识这个世界一样,迷茫地抬头看那架几乎有三十层楼高的摩天轮。 她只是乱七八糟地做着街溜子机器人,怎么碰到这种事了? 这叫什么来着? 恐/怖/袭击事件?大概是类似的名词吧,她不太能想起来确切的词语。 怪不得这一带都是安保人员和警察。 她恍然大悟。 因为没人看得见她这个半鬼魂状态,她小心翼翼地左闪右躲,在人流中逆行,相当街溜子本色地违反安保人员的要求,靠近摩天轮。 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吧,毕竟她不能再这样无所事事下去了。 摩天轮附近没什么游客了,只有几个警察。 见那个短发女警官一面打电话一面抬头看着摩天轮,她也有样学样地抬头看摩天轮。 这次恐/怖.袭击的地点在哪里?为什么警察要求人们远离摩天轮? 好高,根本看不清。 作为机器人的她为什么没有望远镜眼睛? 天光明亮,她微微眯起眼睛。 女警官依然在打着电话:“是地图上医院的记号!” 医院怎么了吗?记号怎么了吗? 黑川佑这个笨蛋机器人还在努力理解现在的情况。 这几天她不得不处理超大的信息量:她的身世之谜,这个近代世界的状况。这些如洪水一般的信息几乎要把她淹没,她怀疑自己的CPU是不是快烧了,是不是她脑子里那瘠薄的程序无法理解这些复杂的设定。 女警官忽然惊道:“松田?!你说什么?!” 松田?! 她一愣。 松田?! 关键词激活。 程序顿时苏醒。 她联想起昨天前天的事件,那被庞大世界观信息量充满的脑芯片一下子就想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现在可以肯定地推测出,在这里发生了一起危害社会公共安全的事件。 而松田阵平是警察,昨天和前天他离开公寓恐怕是在警视厅过夜,可能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而此刻——根据这些警察视线的方向,可以推断出松田阵平正在摩天轮上位于最高的那个吊舱中处理紧急事件。 女警官惊惧的语气表明摩天轮上的松田阵平发现了一些可怕的线索。 以上,推测结果。 【事件轮廓推测完成,接下来需要做出决定。】 “原来如此……”她怔怔地道。 松田先生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那副甚至愿意放弃生命的样子,原因是这个。 她的程序飞速运转。 【做出决定:去救他。无论如何。】 她看了一眼三十层楼高的摩天轮,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迈开步子奔跑过去。 现在,要大量支出体力值了,她的脑芯片程序已经无暇运转。 “我的手机快要没电了,就这样吧。”松田阵平挂掉了电话。 只剩下一分钟了。 在最后三秒内,他会把下一个.炸.弹地点提示信息发给佐藤警官。 虽然暂时无法抓到那个/炸/弹犯人了,也无法再亲手给萩原研二报仇了。 他表情轻松,从容地点起一支烟。 但他倒是很乐意。 摩天轮下,佐藤警官听到被挂断的电话,瞳孔豁然睁大。 “松田!” “只剩下一分钟时间了,快点叫大家离开这里!” “松田!” “来不及了,佐藤。” 黑川佑知道自己的属性面板上拉满的那条数值叫做“身体力量”。 她动作迅猛,顺着支承架和轮辋往上。 几乎不用停顿,也不用喘息。 昨天她学习做家务的时候,推理出自己并不是一个家政机器人。 她抓住了中心轴,抬头看了一眼最高点的吊舱,以免自己跑错方向。 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还没到达很厉害的程度,推理能力也差劲,因此可以推断出她不是一个智力型机器人。 她轻盈地攀爬上那根支撑轴。 现在的她不需要往下看,也不需要往上看,她知道自己快登顶了。她惟一需要做的就是往上,往上。 她虽然有搜索引擎,但并不是庞大的数据库,而需要联网使用,所以她也不是一个知识储备型机器人。 她不惧怕高处,也不惧怕毫无支撑的感觉。 她不害怕.爆.炸,也不害怕死亡。 她攀附在那个摩天轮吊舱下,抬头看见了高远澄澈的蓝天。 她的性格被塑造得一副不值钱的样子,不能露出甜美的笑容,也不会说柔和安慰的话,看来她不是温柔的安抚型机器人。 三。 “米花中央医院。” 吊舱门却发出了“卡啦”的声响。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撬开锁一样。 二。 手机键盘不停敲响,全部文字已经迅速汇集在屏幕上。 吊舱门在一瞬间大开。 一。 来不及按下“发送”键。 在明亮的火光.爆.开之前,松田阵平被一股大力拉扯过来,身体一下子悬空了。 零。 摩天轮吊舱在身后.爆.炸。 从滚滚浓烟中,他感觉到自己正从三十层楼的高度下坠。 但一具温暖的躯体却紧贴着他,护着他的头,护着他的脊背,护着他所有向地接触的那面。 混乱中,手机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他头脑一片空白。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视野里只有那个人身上的衣服纹路。 连烟尘都看不见。 在爆.炸的巨响声中,又是轰然一声。 黑川佑根据本能在空中迅速调整方向。 让自己的身躯在下,面对地面,同时放松手上的力道,以免在落地重力的作用之中下意识地伤到对方。 她那个快要运转得烧坏的程序终于推理出了自己的职业。 她是一个什么机器人? 不是家政机器人,不是智力型,不是知识储备型,不是温柔型。 她创造出来,大概是为了保护别人而存在的。 一定是这样的——她确定地想道。 被周密地护着的松田阵平感觉自己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空中吊舱舱体碎片四处飞溅,烟尘飞扬。 松田阵平用手肘撑起上身,坐起来。 他听到附近的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声。 他看到佐藤警官喜极而泣,正向他跑来。 他下意识去找那个带他跳下来的家伙。 但她不见了。 身下温暖的触感消失了。 * 【回到复活点……】 【记忆重置中……】 一片漆黑。 臭气熏天。 黑川佑费劲地睁开眼,身上沉重极了。 她是谁?她在哪里?她要往哪里去? 胸口像有千斤大石一样。 她本能地伸出手去推动压在自己身上的重物。 没推动。 她咬紧牙关,膝盖在逼仄的空间里微微屈起来,借着双腿和腰腹的力量再次尝试。 “括” 像山一样的重物堆有了动摇。 好诶,有希望。 她一鼓作气地迸发出身体力量。 出去,她要出去!她不会死在这里的。在没搞明白自己是谁之前,她不可能死在这种地方的。 从垃圾堆里艰辛爬出来的黑川佑气喘吁吁地直起身子,回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垃圾山。 原来她在垃圾堆里啊,怪不得她说怎么那么沉呢。 从哪里爬出来,就在哪里附近躺平。 她躺在一边的空地上休息,再次开始思考机生。 机生? 莫非她是机器人吗? 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的词语让她懵了。 她紧张兮兮地坐起来,光天化日之下撩起自己的衣摆去查看身体。 ……还真是。 她刚才被压在那堆垃圾山下,导致身体上出现了很多伤痕,其中磨损的皮肤材料下,露出了可怕的密布线路。 她心疼地摸了摸自己腹部被灼烧得焦黑的皮肤材料和其中露出的线路。 接受现实的黑川佑心态很好,放得很平。 她迅速从脑芯片里提取了仅存的记忆。 【XXX(名字好像忘记了),拥有女性外形的机器人。】 【XXXX(忘记了)。】 【属性面板上最高的数值那一栏旁边是XXX(忘记了)。】 提取记忆信息提取了个寂寞。 大部分都忘记了。 有哪个坏蛋不仅把她扔在了垃圾堆里,还把她的程序格式化了!真令人生气——呸,真令机生气! 可是身上好臭,好脏。 黑川佑闻了闻自己,嫌弃地撇开头。 当务之急是去洗个澡。就算是机器人,臭机器人也不会讨人喜欢的。 她大摇大摆地走出垃圾场,在门口看到了“金属废品处理中心”的字样。 把她扔在了金属废品处理中心啊…… 附近很荒芜,她走了很久才离开郊区。 * 炸.弹案件暂时告一段落。 关于犯人,警视厅依然没有任何头绪。 倒是死里逃生的松田警官被管理官和同事们担心地送去了医院。检查结果是只有皮外伤。 松田阵平请了假,在墓园中坐了一天。 直到暮色飞遍。 从墓园出来,他走在河堤边,往电车站的方向走。 目光一顿。 松田阵平难以置信地看向河边那个破破烂烂的机器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松田阵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他的幻觉,起先他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他从摩天轮上毫发无伤地跳了下来。 医生给他的检查结果是轻微擦伤。 “真是奇迹……”给他做检查的医生心情复杂,震惊得几乎就差把这件事写进医学论文了。 松田阵平开始确信前几天看到的那个自称机器人鬼魂的家伙并不是幻觉了。 她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来到这里,是否真如她所说,她出现的契机是不是真的和他有些关系。 那天松田回到公寓发现自己家里的茶几角碎了,旁边贴着字条“抱歉,没把握好力度”,除此以外地板被清洗了一遍,沙发罩布也清洗了一遍,附带的字条是“对不起,擅自使用了您的沙发罩布,我会洗干净的。” 想起从摩天轮吊舱中坠落的经历,她似乎是因为救他而消失的,但她去哪了? 他心烦意乱地想了好久。 炸.弹犯还在寻找中,两件事交杂在一起让他的脑子乱得很。 现在她出现在郊外河边,在他的眼前,他忽然相信她是“机器人鬼魂”了。 * 和忽然出现在荒郊野外的陌生鬈发青年四目对视,正在脱衣服准备下水的黑川佑脑子宕机了。 一时间,她那聪明绝顶的脑芯片系统里滚滚地涌过好几个计划方案。 Plan A:跳河。 Plan B:穿上衣服。 Plan C:走过去把那个家伙揍晕。 …… 由于备选方案太多,黑川佑卡机了。 松田阵平的目光扫过她。 她正在脱自己的衣服,看架势准备把自己往河里扔。 但是她的腹部和手臂上分明都是伤口,裸/露的线路磨损着。 他走过来了! 黑川佑最终还是选择善良,没有选择Plan C,一不做二不休,拖着还穿着一只袖子的外套往河里扑。 “唔!” 腹部被有力的双臂揽住了,她的整个身体顺着惯性往后跌倒,重重地倒在那个陌生男人身上。 她一帧一帧地低头看向揽在她腰间的手臂。 她选择放过他,做了一个善良的决定,但这个家伙居然…… “你流氓——”她最终还是不善良地骂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