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将军遇刺的消息,令京城震动,五城兵马司全员出动缉拿凶犯。 灵堂下午就搭好了,位置当然是设在卓府,文武百官都前来吊唁,又相继离去。 旌锋营的将士黯然神伤,在棺椁前发誓,定要为将军报仇血恨。 鲍、焦二位副统领失声痛哭,连罗参将也追忆起卓将军的好,后悔自己那日不该跟他划清界限。 等众人陆续都离开,纱芊碧仍旧伤心地呆坐在灵堂,直至夜晚。 不同于那些见惯了生死的古代男人,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普通女孩,她突然间失去朋友,格外感到难以接受。 如果只是穿越离别还好,至少知道他们都过得不错。 可是今早还跟自己欢笑畅谈的人,转眼间就被谋害,离开人世,这令她情何以堪。 小翠和常公公等宫女太监,不得私自出宫。 端王又恰巧不在京师。 此刻陪在皇后娘娘身边的,只有御林军诸营,赶来护驾的一众侍卫。 哈仕奇低声劝谏:“娘娘,您还是回宫吧,别太伤心过度,保重身体要紧。” 纱芊碧呆呆望着棺材,对他的话毫不理睬。 直到小哈劝到第三遍时,她才缓缓回过神,轻轻摇头道:“你们都走吧,让本宫静一静。” 侍卫们听到吩咐,互相看了一眼,最后都默默奉旨离开。 只有哈仕奇依然陪伴在左右。 他现在能确定,自己先前错怪了娘娘,就冲这份伤心欲绝的难过。 之前的“心肺复苏”,应该是真的想救将军。 放下心里的包袱,他对皇后,又重新变得忠心耿耿。 纱芊碧抬起无神的眼眸,慢悠悠瞥了他一眼,疲惫地说:“你也走吧。” 哈仕奇态度却很坚决:“不行,小人的职责是保护娘娘,怎么能擅离职守。” “再说,卓将军待我不薄,我也想在他灵前多烧几张纸。” 纱芊碧无所谓地一叹:“那好吧,随你便。” 冷月无光,凉风阵阵,夜色黑的可怕。 吹起一条条挽联,以及白色的幔帘,如同女鬼在轻舞。 因为其余人都被打发走,空荡荡的灵堂死气沉沉。 火盆燃着半打烧纸,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十来根白色的大蜡烛,阴森森地竖立,火苗幽幽跳动,左右摇摆。 一切都显得那么瘆人! 纱芊碧环顾四周,感觉凉飕飕的,充满诡异。 幸亏没将哈仕奇也撵走,否则可真要被吓死了。 卓吾宭祖传的功法,其实颇具神奇之处。 加之他的生命力极度顽强,这才没有魂飞魄散,彻底撒手人寰。 过了好长的时间,身体又重新有了温度,意识终于再一次苏醒。 却还是无法冲开心口处,瘀滞禁锢的气血,心跳只能停留在,别人微不可查的颤动区间。 事到如今,他只能一点点凝聚所剩无几的真气。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又汇聚了堪堪够用的份量,然后悲壮地对着自己的心脉,发起不知第多少次冲击。 少部分的细胞逐渐被唤醒,想要配合大脑从休眠中醒来,但更多的器官却仍处于静默沉睡的状态。 卓吾宭的身体,开始轻微地挣扎,思想在跟躯体做着斗争。 从最初手指尖一点点轻轻的抽搐,到后来身子也出现微弱的扭动。 可以说付出了极大的艰辛。 他这一动不要紧,棺材内的纸钱元宝被碰到,难免会发出响动。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声音传入耳内,纱芊碧浑身一颤,吓得猛然向后缩去。 她惊恐地盯着棺椁,结结巴巴叫道:“不会……是……是诈……诈尸……吧?” 哈仕奇也心里发毛,腿禁不住微微颤抖。 纱芊碧强装镇定,口中不停念叨:“不怕……不怕,我是马列思想……唯物观,社会……主义接班人,不惧一切……牛鬼蛇……蛇神……” 身子却害怕得直哆嗦。 “娘娘,您说啥呢?” 哈仕奇完全没听清,她在嘀咕什么。 “我说快……快去准备……狗血和黑驴蹄子……” 妈卖批!真是活见鬼啦! 虽然我不信,或者可能……大概不信世上有鬼,但是最好防患于未然。 万一真有咋办! 哈仕奇不解:“这是作何?” “捉妖啊!” 纱芊碧声音发抖地喊道。 “捉妖?可下官没听说过,是用这些东西。” 纱芊碧急声怒吼:“别废话,快去弄!” “遵旨。”哈仕奇飞奔着,跑去准备。 留下纱芊碧一人,战战兢兢不敢靠近棺椁,躲在远处瑟缩着观察动静。 她缩在柱子后面,手里还拎着个烛台,算是给自己壮胆。 几番响动过后,棺材像是再次沉眠的巨兽,忽然没有了声息。 漆黑的棺椁,默默摆放的灵堂中,再无一点动静。 纱芊碧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 直到一炷香后,哈仕奇将她要找的两样东西,都取了过来。 她这才心中稍安。 驴蹄子刚好四只,是东街驴肉火烧店,昨天刚宰杀毛驴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扔掉。 狗血来自西街狗肉馆,现杀的活狗,装了满满一大盆。 棺材内奋力自救的卓吾宭,还不知道,自己的女神和兄弟,已经为自己准备了一份“超级大礼”。 又花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才终于冲开第二重穴窍,彻底苏醒过来。 但头脑还是晕晕沉沉。 为了方便众人瞻仰易容,棺盖并没有盖,卓吾宭平躺着,脸正对房梁,却什么也瞧不清。 四周乌漆嘛黑,唯有几点微弱烛光,被风吹的不停摇曳。 朝外摸索了几下,卓将军很奇怪,自己为何被敌人困在木柜里。 奈何稍一思考,头就剧烈疼痛,脑袋跟灌满泥石流一样,浑浑噩噩茫然一片。 他只想从“柜子”内面爬起来。 稀里哗啦的响声,早就惊动了纱芊碧二人。 皇后娘娘吓得,几乎当场尿裤子。 若死的是别人她早跑了,但这是卓将军的尸骸,要看清楚到底是什么在作怪。 万一是老鼠啃咬呢?不能让其祸害尸身啊! 纱芊碧屏住呼吸,绷紧神经等待着,浑身汗毛根根倒竖,腿抖的跟开动的缝纫机一样。 脑袋昏昏沉沉,卓吾宭撑着棺壁,费劲巴力地缓缓坐起。 灵堂内光线昏暗。 纱芊碧躲在柱子后面,瞧见棺材里慢慢冒出的黑漆漆人头,心脏差点跳出胸口。 她失声尖叫:“诈……诈尸啦——” 转头歇斯底里地大喊:“打呀!快打呀!” 二哈之前早得了吩咐,听娘娘讲,取来的东西能克制邪祟,当即老实不客气地,甩手丢出一只黑驴蹄子,朝棺木中的“僵尸”,狠狠招呼过去。 卓吾宭神情恍惚,在幽暗的环境里,双眼无法看清事物,他刚虚弱地缓慢坐起身。 像个保温杯似的大驴蹄子,就带着呼啸的风声,迎面飞来。 不像未受伤前那般反应灵敏,卓吾宭此刻头脑昏沉,双耳失聪,哪里躲避得开。 发觉危险临近,他刚骇然张大嘴巴,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啪!” 坚硬的大驴蹄子,就跟他的脸来了个亲密接触。 梆硬梆硬的蹄掌,迎头罩面地砸来,不亚于石块狠命的敲击。 卓吾宭瞬间就被打懵,脑袋剧烈震荡。 仰躺着直挺挺栽倒下去。 “咣当!” 上半身砸回棺材内,后脑勺磕出一个大包。 妈卖批! 谁特么又在毒打老子? 这个悲愤的念头,在卓吾宭脑海中一闪而过。 随后头便开始发晕,思维陷入一片黑暗。 “打中了!好耶!” 纱芊碧兴奋跳脚,激动到无以复加。 小说果然没有骗我,黑驴蹄子真是“僵尸”的克星! 如果知道她的想法,卓吾宭一定破口大骂。 特么的!这玩意硬的跟板砖一样,砸谁脑袋上不得削晕。 哈仕奇可是运足了劲。 这一下打的着实不轻,不说轻微脑震荡吧,反正脸是肿起老高。 卓吾宭此刻,半边脸已被砸的跟猪头一样,连说话都费劲。 刚才想要惊呼时,舌尖露出来一点,也被暗器波及,连带着舌头都被打麻。 外加嘴唇肿起漏风,眼前直冒金星,脑袋更加迷糊。 他口中发出“呵哈呼啊”的声音。 本来想要讲话,一张嘴却变成吐字不清的哼唧。 而且刚才跌回棺材内,碰歪了头顶的发髻,头发披散下来,形象更加恐怖。 他迷迷糊糊摸索着,如同打不死的小强,再度懵然坐起。 棺椁内又传出动静,纱芊碧和哈仕奇如临大敌,心脏再次狂跳。 哈仕奇瞪着大牛眼珠子,同样惊恐万分。 “娘娘,怎……怎么办?” 纱芊碧震惊:此妖物道法好高深,黑驴蹄子居然只能压制几息! 双眉一凝,当机立断:“二哈,上黑狗血!” 卓吾宭恍恍惚惚,刚缓过点神,正揉着脸,晃悠悠不知疲倦地坐起。 一盆黑狗血,兜头盖脸连带着铜盆,全都扣在脑袋上。 简直就是,活生生的狗血淋头。 妈卖批!敌人好凶残! 卓吾宭被血浆糊住了眼睛,跟个泥人似的,浑身不停往下滴答血液。 黏糊糊的洒满全身,血腥味扑鼻,令人作呕。 他痛苦地吐着淌进嘴里的狗血,“呜呜哇哇”叫唤个不停。 含泪掀掉头顶的铜盆,挣扎着要爬出木箱子,尽快逃离这个鬼地方。 暗中的敌人,太特么可怕了! 居然拿鲜血当武器,这是想恶心死我吗? 卓吾宭还不知道,那是他的梦中情人,特意为自己定制的专属驱魔套餐。 “出……出……来啦……” 哈仕奇指着棺木中,正伸手向外摸抓的血人,面如土色地惊叫。 “快跑啊~” 纱芊碧吓得,腿肚子都在抽筋。 妈蛋!小说果然都是骗人的,根本就不管用! 二人撒丫子开溜。 因为被鲜血盖住,外加灵堂幽暗,卓吾宭双眼不能视物,只能像盲人一样摸索。 他探出上身,手掌朝外摸去,却不小心一下按空,身躯从棺材里猛地翻滚出来,扑倒向前方的地面。 棺椁前,正好放着烧纸用的火盆,虽然由于半天没人敢靠近,火焰已经近乎熄灭,但盆壁的余温还在。 狼狈栽出棺椁的卓吾宭,手掌恰巧按在上面。 “啊——” 卓将军在深夜里,发出胜似狼嚎的惨叫。 他的右手传来焦糊味,被烫到皮开肉绽。 随着身体落下砸翻火盆,纸灰中的火星洒向旁边,引燃地上的烧纸。 正要挣扎起身的卓吾宭,突然发现身上的殓服,竟被腾起的火苗,当场点着了。 火焰顷刻间便包裹了,他的半边身子。 卓大将军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惊恐叫声。 本已经跑入园中的二人,听到背后传来的恐怖哀嚎,奇怪地止住脚步,回身瞧去。 看着自己烧着的“大粽子”,纱芊碧错愕不已。 脑补道:“难道狗血管用啦?妖物正被天道劫火焚烧!” 被她当成妖物的桌大将军,此刻正被烧得拼命跳脚,歇斯底里地放声惨叫,头发眉毛全给燎没了,整个人就是一团大火球。 他惊嚎不止,三蹿两跳朝后堂蹦去。 纱芊碧懵逼在当场。 这貌似不是僵尸啊!僵尸哪有跳骑马舞的? “嗷嗷”怪叫的卓将军,被烧得疯狂乱窜,黑灯瞎火慌不择路。 碰倒不少桌椅陈设,一路不辨方向地冲出灵堂。 最后“噗通”一声,栽进后园的荷花池里。 纱芊碧呆住了。 粽子掉进池塘啦?! “娘娘,怎……怎么……办?” 呆愣愣瞧着眼前的一幕,哈仕奇不知所措。 * * * 这里的吵闹声太大,惊动了前院的众人。 他们纷纷挑着灯笼过来查看,有家丁,也有侍卫…… 各营的皇宫禁卫,是最快冲到现场的,而且手中皆拿着武器。 娘娘没回宫,又不许他们打扰,兵卒们只能在前院的房间休息。 卓将军遇刺,所有人都更加在意皇后娘娘的安危。 只因为灵堂就在府邸中央,将军府四外都有人巡逻和守卫,他们才敢离开娘娘近前。 却也是一听到异动,便第一时间飞速赶来。 老管家受不了少爷离世的打击,整个人都苍老垮掉,病倒在床上。 二管家来到灵堂所在的院落,也是面容憔悴,神情萎靡。 与老管家视卓吾宭如子侄,有着亲人般的深情不同,他担心的是将军一死,他们府上便算是没落了。 出于自己的前途考虑,他同样愁容满面。 “皇后娘娘,出了什么事?” “卓将军诈……诈尸……了!”纱芊碧心有余悸地说。 “啥?” 二管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有人:“???” 有人悄声嘀咕:“娘娘是不是伤心过度,以至于又疯了?” 耳朵很灵的纱芊碧恰巧听到,不由嘴角一抽。 “不是!你们看灵堂那里有火烧的痕迹。”她站在院中指给大家瞧,“另一边还有血脚印。” 二管家摸着脑门,一脸惊诧。 “诈尸会流这么多血吗?” 莫非僵尸来天癸了?而且还是超级大天癸! 哈仕奇抢答道:“不是僵尸的血,此乃克制妖邪的狗血。” 随后指向后园的位置,“那孽畜往这个方向跑了,我听到落水声,它应该是掉进了荷花池里。” 转身又命令侍卫:“派几个人去捞一捞。” 兵卒们举着灯笼火把,围绕着池塘开始搜索。 果然,水面一具“浮尸” 漂浮着,身上焦黑一片,被烧的衣不遮体。 士兵用钩子将其拉到岸边,拖拽上来。 纱芊碧盯着这个,被烧得黑不溜秋,形貌凄惨的恐怖生物。 满肚子的怨愤想要发泄,她准备好好□□一番,可恶的粽子。 竟敢把老娘差点吓尿,看我怎么收拾你。 “来人!把它给我剁碎了,免得再爬起来咬人。” 哈仕奇表情一僵,忙抬手劝阻: “那啥,娘娘,这是卓将军的遗骸,剁成块恐怕不妥吧?” “哦,把这茬给忘了,那就找几张符贴上。”纱芊碧也觉得这么做,似乎有点过分。 一名刚才伸手拖拽,触碰到卓吾宭身体的兵卒,突然喊道:“尸体还有温度,好像也有呼吸!” 纱芊碧不以为然地说:“是不是烤熟了的缘故,外焦里嫩尚有余温?” 周围人:“……” 娘娘,您说的我们都饿了。 不过,这么形容死尸,让人听着有点反胃。 那名兵卒回禀:“不是,火焰遇水就被浇灭,这手感,应该是正常的体温。” 听手下人这么说,哈仕奇壮着胆子走上前去,用手轻轻一摸,惊诧道:“果然不对,确实有体热!” 纱芊碧面露惊喜:“真的吗?那它就不是僵尸,必然是体内邪祟已被驱走,卓将军又有了体温和呼吸。” 又焦急地吩咐众人:“快快施救,说不定还能有希望复活。” 旌锋营的兵士们一听,顿时欢欣鼓舞,连忙将统领大人的身体抬到上房,去请最好的大夫前来诊治。 经过连夜的数轮紧急抢救,卓吾宭终于苏醒。 “将军大人活了!” 将士们欢呼雀跃,喜极而泣。 “我在哪?”卓吾宭脸跟黑人一样,眼神焦急语气颤抖地问:“敌人……都退却了吗?” 他心中犹在惦记着,那些凶残的败类。 太特么凶残了!又是拿血泼,又是拿火烧…… 纱芊碧走上前,激动地安慰,“同志!你安全了,邪灵已经被我们赶走!” “同治?” “邪灵?” 娘娘为何说话前,要先大喊一声年号? 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而且我挨敌人反复暴揍,跟妖魔鬼怪又有什么关系? 见他眼中满是困惑,纱芊碧邀功一般侃侃而谈,开始自我吹嘘。 “昨夜你体内,不知被何方妖孽入侵,必然是想将你夺舍。幸亏我们先用黑驴蹄子镇住妖邪,再用狗血洗礼你的肉身,引来天火将其驱逐,才千辛万苦将你营救回来。” 言语间,尽是洋洋自得的骄傲之色。 卓吾宭听完沉默了! 久久无语,脸僵硬的如同大理石像。 想起昨晚的惨痛回忆,三番五次的非人折磨。 险些当场吐血。 踏玛德,对,多谢你!多亏你们的不杀之恩,没彻底搞死老子! 哈仕奇也凑上前来,抢着自我表功。 “还有属下,幸亏有我帮助娘娘,才把驴蹄子扔的那么准,盆子扣的那么狠。” 卓吾宭差点没哭出来。 对!还有你,我早该想到,怎么可能少了你这个二货。 我当是谁,害老子九死一生,伤痕累累几乎被烤熟。 原来是你们两个傻缺! 二人丝毫没有察觉,卓将军神色有异,正咬着牙脸孔阴沉紧绷,已经鼻孔喷火,被气得七窍生烟。 还在为自己“救回魂魄”的壮举,而高兴地击掌庆贺。 “耶!” 两人各伸出一只手掌,默契地对击在一起。 看到哈仕奇那得意的蠢样,卓吾宭恨不能当场掐死他。
第 139 章(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