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万朝霞回家的这几日，家里每日鸡鸭鱼肉的进补，万顺和梁素落衙回家，路上看到好吃好喝的，总会想着要带给她吃，那胖婶儿时常感叹万朝霞命好。

倒是万顺，他听到胖婶儿这话就心里不得劲儿，他老婆走得早，闺女从小就是没娘的孩子，十二三岁进宫伺候人，一去就是十几年，见不到亲人不说，在宫里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受着，这算啥好命呢？

眼瞅端午节就要来了，时常能见到庄户人家走街串巷的卖菖蒲和艾草，这东西城外的野地里随处可见，几个铜钱就能买一大捆，有空闲的女人和孩子们会相约着出城割艾草，万朝霞没多费心，她就在路边买了一捆，挂在门楣应景。

昨日，秦母带着小儿子来给万家送礼，满满一篮子的粽子和咸鸭蛋，今早，住在芭蕉巷的高长英也派家人来送端午礼，再加上左邻右舍的你送我送你，万家的各样儿口味的粽子多得吃不完。

一大早，万朝霞在洗粽叶，地上的大木盆里堆着泡了一整夜的糯米，旁边桌上的瓦盆里放着蜜枣和红豆，这是京城常吃的口味，旁边另有一个瓦盆，里面放着腌制好的五花肉，这是天刚亮时，万朝霞搭着老赵叔的马车去集市上买回的五花肉。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加了各样儿佐料，已腌制个把时辰，这是万朝霞第一回做肉粽，也不知腌得够不够味儿。

今日万顺没有上衙，他见万朝霞蹲着洗了半日粽叶，说道，“你放这儿吧，等你胖婶儿和金婶儿来做。”

他们是几家合在一起包粽子，万朝霞原本想着家里的粽子吃不完，不打算再包，是万顺非要多包些粽子。

他还说，前几年家里就他们三个大男人，没那精力去包粽子，给各家送礼都是现卖的，每年胡乱就把这节过了，恰好今年端午，逢着万朝霞在家，无论如何自家也要包粽子。

“我不累，又不是多重的活儿。”

万朝霞把粽叶洗干净，又从屋里拿出老马叔搓好的草绳，这些草绳得泡在水里，等会儿好用来缠粽子。

忙活完，万朝霞又把五花肉搅拌几下，她担心不够入味，万顺见她时不时就来瞧几眼，说道，“净瞎折腾，从来没听说粽子里包肉，好好儿的五花肉用来做红烧肉多香，要是不好吃，我可不管。”

万朝霞笑眯眯的说，“好吃的，皇上就爱吃肉粽。”

京城的粽子一向都是甜口儿，万顺还是第一回见包肉粽，他惊讶的说道，“皇上家竟然吃包肉的粽子？这可真是——”

他呆楞半晌，接着惊叹，“要不怎么说皇上就是皇上呢，吃的粽子就和寻常老百姓不一样。”

万朝霞告诉万顺，“原先宫里也多半吃的是甜粽，前两年御膳房偶尔给皇上献过一回肉粽，皇上说吃着比甜口的有滋味，自此，皇上每年端午都只吃肉粽，当然，宫里还是吃甜粽得多。”

万顺说道，“难为御厨想到把粽子做成肉馅儿，更难得的竟还合皇上的口味。”

“我听宫里的太监宫女们说，南边有些地方吃的就是肉粽，肉粽咸香软糯，咱们也尝个新鲜。”

宫里伺候的宫侍们来自五湖四海，各地口味不一样，原先万朝霞就听说过有些地方吃咸口粽，有的地方吃清水粽，像她自小吃的就是甜口粽，尝过肉粽后觉得滋味不错，只是她也不知腌肉的做法对不对。

万顺听到闺女说肉粽好吃，欢喜的说道，“那行，皇上都说好吃，那一准儿就是好吃。”

没过多久，胖婶儿带着娇娘和金艳芳前后脚来到万家的院子里，万朝霞给她们搬来凳子，胡同里有两个妇人听说她家包粽子，也过来帮忙。

众人听说万家要包肉粽，纷纷觉得惊奇，都说没吃过肉粽，万顺叉着腰，粗声说道，“你们这群妇人，头发长见识短，皇上家吃的就是肉粽，等会儿煮好了馋死你们！”

胖婶儿啧啧称奇，“那我可得尝尝味儿。”

“我也要尝，出门告诉人家，咱也是吃过和皇上家一样口味的粽子。”

“大姑娘这肉是用什么佐料腌制的，瞧着就可口。”

众人围着万朝霞七嘴八舌的问，似乎对着这咸口的肉粽挺感兴趣，万顺转了一圈儿，院子里都是女眷，显得他很多余，于是背着手，到隔壁去找朱大爷唠嗑。

再说万朝霞，她和胖婶儿等着围着木盆团团坐下，一边包粽子，一边听些家长里短，却也很和乐，她手脚不算快，但包得有棱有角十分漂亮，金艳芳便问，“大姑娘，你在宫里也包粽子吗？”

坐在万朝霞旁边的嫂子说道，“端节皇上家也吃粽子，肯定要包的嘛。”

万朝霞笑着对金艳芳说道，“我们也包，只是这活计是御膳房的差事，我们包得不多。”

每年端午前，御膳房会包上数万个粽子，这些粽子多半会赏赐给宗室和朝臣们，除此之外，各宫的宫人们也会包粽子，去年，万朝霞带着奉茶处的姐妹们包了一二百个粽子，除去自吃的，余下的都分给别处的姐妹们。

胖婶儿好奇的说，“你们除了肉陷儿的粽子，还包什么馅儿的呢？”

万朝霞回道，“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些肉粽，红枣，豆沙一类的。”

娇娘可爱的说道，“呀，我就爱吃豆沙的粽子。”

“我喜欢清水粽，玲珑斋的清水粽最好吃。”

万朝霞笑眯眯的听着大家说起谁家的粽子可口，她说道，“我昨日做了不少香囊，是宫里来的配方，婶子们一会儿拿些回去，用来驱蚊是顶好的。”

妇人们听说是宫里的配方，连忙细问起，万朝霞把配方告诉她们，都是些寻常配料，除了花费些工夫，倒也花不了几个钱。

不知几时，她们又聊起兰婆子，说到上回兰婆子到万家来寻晦气的事，金艳芳后悔不跌，她对万朝霞说道，“我早就知道这老婆子不是人，却不想她竟越来越糊涂，我真后悔把大姑娘的针线活介绍给她家，白白让大姑娘受了一场闲气，我还没落到一样好儿。”

只因是她把兰珍家的介绍到万家，这才引起后面的是非，气得万顺几日没有理她，她每日做好饭，托小波带给他食用，两人这才又重归于好。

万朝霞早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她说，“说来婶子不过是顺嘴带句话，那兰婆自己不讲道理，这与婶子何干？”

金艳芳见万朝霞这般明事理，笑道，“到底大姑娘是见过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样。”

“让婶子见笑了，我不常在家，还得托你们给我找个手艺过得去的师傅裁衣裳呢。”

那日，地保家娘子把兰珍家拿走的衣料送回来，如今仍放在她家里，万朝霞一直不在家，万顺和梁素两个大老爷们也不知该如何处置，万朝霞想着这两日就找间靠谱的裁缝铺，省得再去费事。

“这好办，我们隔着几条街的赵四裁缝铺就不错，回头我替你问问。”

几人说说笑笑，不一会儿，木盆里堆满包好的粽子，绿油油的粽子瞧着甚是喜气，那帮忙两个妇人要回去了，走前，万朝霞把做好的香囊分给众人。

胖婶儿把粽子整整齐齐的码在锅里，又倒上清水，厨房里老马专管灶火，余下的事情就不用她们操心。

出来大半日，金艳芳的糖水铺是小波在看守，她不放心离得太久，便也要回家，只说等粽子煮好，叫小波过来拿。

这么一大锅粽子，要煮熟还得好大半日，胖婶儿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嘱咐万朝霞隔一会儿加些冷水，便回自家去忙活打杂。

万朝霞也没闲着，她寻出针线筐，坐在院子里不紧不慢的做绣活儿。

不知不觉，从厨房里飘来粽子的清香味，这时，院门推开，万朝霞抬头一看，进门的是梁素，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这回万朝霞回家，梁素不用到同窗家借宿，朱大爷的儿子儿媳随老丈人贩药材去了，这一年半载都不在京里，家里空出的一间房屋，正好能给梁素借住。

万朝霞放下手里的绣棚，她接过梁素手里的油纸包，摸着还热乎乎的，闻着像是卤味。

“怎么今日回来得这么早？”

梁素说道，“快到端午，上司说衙门里不忙，放我们早些回家过节。”

万朝霞把卤味拿回厨房，她揭开祸盖，清香味愈发扑鼻，那粽子估摸着已经煮好，万朝霞找出两个肉粽，分给梁素和老马叔。

“你们尝尝滋味如何？”

热乎乎的粽子吃着烫嘴，老马叔一边吃，一边对万朝霞竖起大拇指，“好吃，怪不得皇上喜欢呢，我头一回吃到这么好吃的粽子。”

倒是梁素吃了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儿，万朝霞满脸期待的问道，“如何？”

梁素把剩下的半个肉粽吃掉，慢腾腾的回道，“还是蜜枣的好吃。”

万朝霞嗔道，“可真有你的，竟然没能吃出肉粽的滋味。”

说着，她又找了一个蜜枣的粽子给梁素，便出门去找她爹回来吃肉粽。